第15章 (6)
逢,再度相认。 于他,是三年苦等,终于尝到了一点甜;是失而复得,所以生怕得而复失。 可于她呢? 她态度这样冷淡疏离,再不是从前那个热情的中山公主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她怎么能这样子,对他好不公平。 杨错将赵常乐紧紧抱在怀里,他盼她说些什么,又怕她说些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全身力气,将她抱在怀里。 “笑儿,我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做一切,你不要谢我,都是我该做的。” 不要说谢,说谢太疏远了。 怀里的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膛传过来。 “杨错,我以前……是很喜欢你的,喜欢到天天想和你在一起,恨不得立刻嫁给你。” 杨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可是现在,我不敢喜欢你了。” 杨错箍紧她的力量松了,赵常乐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我不是个聪明人,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待人热情。我对别人好,就全心全意,没有一丝保留,也从不会怀疑他人。可现在我吃了亏,再不敢这样子了。” “你就站在我面前,还是从前的模样,苎麻白衣,竹冠巍巍,君子如玉。可是我忍不住想,这一副皮囊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灵魂?” 她以一腔赤诚待人,可旁人却以谎言与虚伪回报。 她整颗心都是透明的,任由别人去翻她的心意。 可别人的心,却在重重伪装之后。 她再不敢去喜欢谁了,也不敢去信任谁了。 天大地大,她是孤独的一个人。 赵常乐说完话,却久久等不到杨错的回应,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变得很黯淡,她看不清杨错的脸。 上辈子他将自己藏得太好,天真的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想要他一个解释,可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爱情是赤诚的,不允许任何隐瞒或欺骗。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经历过死别,不妨再经历一次生离。 赵常乐转身,背对着杨错,一步一步往外走,想等杨错叫她停下,想等杨错开口。 但他没有。 所以她最终离开了院落。 她身后,杨错久久未动,灯笼里的蜡烛彻底燃烧完了,夜深了,凉亭里黑暗一片,连星光都没有。 '这一副皮囊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灵魂?’ 杨错在心里回答她—— 是一个沾满了鲜血的、杀人如麻的刺客。 是活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是她永远不会喜欢的模样。 明知刚才开口就能留住她的,但杨错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说出口了,她就再不会喜欢他了。 他被人厌弃,被人嫌恶,只配躲在山洞里独自舔舐伤口,没有人会关心他。 杨错想起自己的上一世来。 他虽姓姬,说是姬氏遗孤,说是国君之子、天子血脉,可出生起就隐姓埋名,活得比许多普通人还惨些。 他从能稳定走路起,就在练刺杀之术,拔刀,刺出,拔刀,刺出…… 睁开眼要练习,闭眼之前也是练习。 没有欢笑,没有玩乐。 他只要偷懒一点点,身边的人就说,你这样懈怠,怎么配姓姬? 你家族被屠之仇,你不想报了吗? 小小的阿错想,他从没有见过那些死去的姬姓亲人,为何出生起,就背负了这样沉重的血债呢? 他不会笑,也不会哭,连话都说的极少。 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他全都不会,他只会拔刀,刺出,拔刀,刺出…… 他二十岁那年,武功大成,出山去刺杀赵王。 可惜赵王本身勇武过人,身边又高手如林,他一击不中,反而受了重伤,侥幸逃命。 通缉令遍布全国,他躲无可躲。 他想要回家去,可怕母亲说他无用,说他是个废物。 毕竟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拔刀再刺出而已。 如今他一击不中,受了重伤。 更严重的是,赵王已知他容貌,下一次想要刺杀赵王,更是难上加难。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刺杀赵王,为此作出什么牺牲,都是必要的。 匕首划破脸庞,生漆涂满全身,于是容貌大变; 吞咽灼烫木炭,于是声音嘶哑。 吞炭漆身,再无人能认出他来,等养好了伤,他会以这个面貌出现在赵王面前。 下一次,他手中刀不会再失手。 生漆涂身,浑身生了烂疮,嗓音嘶哑,如厉鬼骇人。 他不用再躲避通缉令,正大光明地拖着重伤的身躯去城镇看病,却无人敢接待他。 周遭窃窃私语,说他是个丑陋的怪物,看一眼就令人作呕。 他再不敢出现在人前,他不怕伤不怕痛,唯独怕别人嫌恶的目光。 只好每每趁夜,饿急了的时候,偷盗一点点食物和水。白天里将自己藏起来。 他成了一个名叫“复仇”的怪物,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生活。 在他最丑陋的时候,他见到了中山公主。 山间轻雾蒙蒙,中山公主纵马踏青,笑容洒了一路。 姬错在路旁捡腐烂的果子吃,一个不慎没有避过她的马,被她撞在了地上。 少女有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清透极了,一眼就能看到她所有的情绪。 她看到他的容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嫌恶。 杨错是一具多好的身体,相貌英俊,性格温和,是姬错做梦都不敢肖想成为的人。 他重生之后,惊喜万分,小心翼翼地成为了杨错,学着杨错的性格处事,将自己真正的灵魂打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然后那位高贵的公主喜欢上了他。 她追求他,痴缠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欢喜,再没有任何嫌恶的神色。 他觉得很开心,可是又觉得很害怕; 他很想接受她的感情,可是又不愿接受她的感情。 因为他不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哪个他。 如今她问他,‘这幅皮囊下,你是怎样的灵魂’。 他小心翼翼藏了好久的秘密,被她发现了端倪。 夜色很深了,别院里灯烛全都熄灭,黑暗令杨错觉得安全,因为别人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在黑暗里,他是姬错。 他慢慢的,走到了赵常乐的院子里。 他没有进入房间,只是静静站在她的院子里。 黑暗笼罩在他身上,露水浸湿了他的衣裳,天边慢慢亮了起来。 杨错觉得很迷茫。 他活了两世,却没有一次是为自己活的。 姬错要报仇,杨错也要报仇。 姬错杀了赵王,杨错灭了赵国。 如今呢,他扶持了姬氏后代为君,他替姬氏稳定了天下,他对姬氏任劳任怨。 姬氏给了他血脉,他还了两辈子,还够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太阳初升,照在他身上。 他听见屋里赵常乐醒来的动静。 他站在院子里,去想象她的模样—— 应当是久睡初醒,所以还有些迷迷糊糊,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忽然笑了笑。 他活了两世,报仇是血脉强加给他的责任,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是屋里这个小姑娘。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赵常乐推开门,看到杨错就在她院子里。 她有些惊讶,“你——” 杨错立刻转过身来,太阳刚出来,薄薄一层阳光,洒在他白衣上。 他浅色的瞳孔看着她,一字一句, “昨晚你说你不敢喜欢我了,那好,你就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这位女郎,我好心悦你,从今天开始,我要追求你。” 跨越两世时光,杨错与姬错合二为一,站在她面前。 ☆、第 39 章 #39 杨错那句“我心悦你, 我要追求你”, 让赵常乐有些许晃神。 但她很快收敛自己情绪,冷淡回了一句,“哦。” 转身就回了屋子,将房门关上。 杨错:…… 吃了个闭门羹,杨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 女郎心似铁,他有的追了。 一个白天杨错都没有再来找她, 直到傍晚时,屋外才传来三声敲门声,杨错的声音响起, “笑儿?” 赵常乐望向门口,回道,“何事?” 天色已暗, 但她屋中更暗, 她好像独坐在坟墓里,将自己埋了起来。 门外隐隐透出杨错的影子,他好像踟蹰了片刻, 才道, “我有些事情同你说。” 生怕赵常乐拒绝, 他忙补充, “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赵常乐皱眉,杨错生性严谨,并不会贸然夸大。说是重要, 那便是真的很重要。 莫非是找到了公子息的下落? 她忙站起来,匆匆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什么事?可是找到了公子息的下落?” 偏杨错神神秘秘,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往屋外方向指了指, “我们去那里说话。” 说罢就先行一步,赵常乐无法,只好忙忙跟上。 杨错提着灯笼,竟径直从别院的偏门出去。 赵常乐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犹豫—— 她在这座别院已呆了十几天,一步都没有出过门。 毕竟她身份特殊,是个诈死的罪犯,若是贸然出门,被人认出来了,会给杨错带来麻烦的。 但这别院又不大,赵常乐也确实呆的有些闷。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左右环顾,看到周围确实无人,夜色又深,这才放下心来,头一遭跨出院门,跟着杨错灯笼的暖光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杨错却还是沉默不说话,赵常乐愈发疑惑, “你说有事同我讲,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屋里说吗,非要在外面说?” 抱怨的话刚落,前面杨错就停了脚步,然后灯笼也忽然熄灭了。 夜色很深,天上月光又淡极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猝然陷入全然的黑暗中,赵常乐心里一慌,忙叫, “杨错?!” 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了细小光亮,星星点点,像是天上星子落在了人间。 一颗两颗三颗……成百成千颗…… 赵常乐愣住。 无数萤火虫从杨错的袖口里飞出,他的身影在淡淡的冷色光辉里,对她开口, “你看……” 赵常乐呆呆站着。 此时他们站在一汪水畔,水汽淡淡,荧光浅浅,数不清的萤火虫漫天飞舞,远处是山的影子,身后是光晕朦胧的别院。 记忆里温和的少年,与面前成熟的青年,面孔合在一起,眸光温柔,荧光进不去他眼里,他眼里只有她的倒影。 他问,“好看吗?” 赵常乐的心,毫无征兆的剧烈跳动起来,一句“好看”就要脱口而出,可却被她咽了回去。 她喜欢他,一直都喜欢他,她无法否认。 可是她真的不敢喜欢他。 公子息的背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一柄名为信任的剑,让她痛彻心扉。 如今杨错站在她面前,他身上有秘密,却对她隐藏。 她要的爱情是干净的,不能容忍任何隐瞒与欺骗。 她才不会像从前一样傻,毫无保留的去信任别人,去喜欢别人。 要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去对待别人,这样才不会被伤害到。 赵常乐尖声回道, “不好看,丑死了,我最讨厌萤火虫了,满天飞乱哄哄的!” 她气极了,伸袖将身旁乱飞的萤火虫扇走,然后毫不留情地拧身就走。 不知道是气自己多一些,还是气杨错多一些。 气自己,明明杨错是表里不一的人,她为何还是会猝不及防的心动,真不争气。 也气杨错,他身有秘密,却不对她坦诚,既然如此,他又凭什么来撩动她? 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傻特别好骗,只要一点点小小把戏,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赵常乐逃离一般往回跑,却因看不到路,脚下被石头一绊,幸好胳膊被人一拉,她才没扑到地上。 刚站稳,赵常乐一把甩开杨错的手,“你离我远点!” 她的手一下子打在杨错的手背上,夜里静,那“啪”一声就格外响亮,像是甩了一耳光。 杨错收回手来,站在一边,难堪的沉默了下去。 赵常乐也没想打他,谁知道他不避开的,心里一时有点愧疚,可转念一想,她做阿乐时,被他欺负的时候还少了? 这一点报复算什么! 赵常乐忿忿,不服输地硬着语气, “你叫我出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杨错心道,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在追你啊。 可是他不敢说,赵常乐明显在气头上,若是这样说,怕她会气得再不同他说话。 他以沉默应对,赵常乐便知道了,他根本就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完全是哄她出门的。 她更讨厌杨错了,扭头忿忿就走,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被他的话骗到,她骂自己一百遍傻子! 杨错这次学乖了,再不敢去扶她,只是连忙将灯笼点起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为她照明。 他就跟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右臂张开,虚虚护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但又能确保她若是不小心跌了,自己能第一时间将她拉住。 可惜赵常乐走得稳,再没给他机会去扶。 他站在荒野里,抓了一个下午的萤火虫啊。一边抓,一边想,只要她露出一点点笑,那这几个时辰就很值得了。 他希望她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世有风波恶,愿她不知愁。 可那几个时辰,终究是浪费了。 像是他的心意,洒在荒野上,没有人去收。 二人回到别院,赵常乐果真一句话都没有再和杨错说,目光看也不看他,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将房门狠狠一甩。 杨错看着紧闭的房门,觉得那房门就像是她的心门,紧紧闭上,怎么都打不开。 次日一早,赵常乐吃过早饭,杨错又来找她。 她准备继续冷脸相对,谁知杨错却轻声问, “你想不想出门逛一逛?” 赵常乐眼睛一亮,但想起昨夜的事情,又强行压下自己的期盼,冷漠道, “不想。” 杨错垂下眼来, “好,不想就罢了。原本我是想带你出门,让你在你父亲墓前上柱香的。” 他竟是转身就走了。 赵常乐急的忙追过来,一把抓住杨错的袖子,“你说我父——” “王”字没出口,被杨错食指按在了唇上,赵常乐心里正惊喜,没计较这样小事,连忙改口, “你说我父亲的墓?!” 杨错点头,“是啊。” 他收回手,食指上却还残留她柔软双唇的触感。 目光意犹未尽的落在她唇上,眼眸暗了暗,想起从前同她接吻的事情来。 她很热情的,喜欢扑在他怀里,用这样的姿势亲过来。少女身体在他怀里,身体贴着身体,唇贴着唇,他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恨不得掐住她的腰狠狠按下去,最终却只能克制自己,狼狈不堪的将她推开。 她不满的瞪他一眼,只当他态度冷淡。 杨错回过神来,听赵常乐不住的问, “那现在就出门可以吗?陵墓在哪里?路上要多久?” 杨错耐心回答, “我让人去备马车,一会儿就出门。陵墓比较偏,路上可能要花两个时辰。” 赵常乐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就要回屋去换出门的衣服。 可刚走了几步,又忙回过头来,语气有些犹豫, “我大白天出门,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昨夜出门毕竟是晚上,而且就在别院附近,左右无人。 可今天是白天,又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很容易遇到其他人的。 她毕竟是诈死的罪犯,若是被人认出来,重回狱中不说,还会牵连到杨错。 杨错笑了笑,“你放心,一路都在马车里,没事的。” 赵常乐犹豫片刻,知道再小心都难免会有疏漏。 但杨错愿意为她冒这样的险,只为让她去见一见父王的墓。 她心里有些感动。 “我会戴上帷帽,乖乖呆在马车里的,绝对不掀车帘,绝对不让别人看到我。谢谢你带我出门,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杨错听了她一连串“绝对”的保证,笑了笑, “没那么严重,又不是什么人来人往的地方,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赵常乐点了点头,忙忙跑走,回屋换衣服去了,杨错看着她的背影,露出隐约笑意。 她也不是完全将他当作陌路人的,也会替他着想,怕自己给他带来麻烦。 她的心,也没那么冷。 马车很快备好,赵常乐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裳,静静坐着等马车开动。 谁知车帘一掀,杨错长腿一迈就进了车厢。 赵常乐瞪大眼睛,“你——你不骑马吗?” 车厢不小,坐两个人并不挤,可这样的密闭空间,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赵常乐只觉得不自在。 路上可是有整整两个时辰啊! 杨错迎着赵常乐明显不乐意的目光,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 “路上有两个时辰,圣人说光阴如金,不可浪费,我在马车里可以多看会儿书。” 赵常乐:…… 行叭。 你的马车你做主。 车马起行,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赵常乐第一回出远门,她本性好奇,喜欢乱跑乱看,说不想掀车帘往外看,那是假的。 可到底顾念自己诈死一事,不愿多生事端,只好安静跪坐一旁。 杨错知道她性格,怕她无聊,露出个极淡的笑容,从背后摸出一个三层的食盒来。 赵常乐好奇的看过去,就看到他打开食盒,端出一小碟金乳酥,又端出一小碟红绫饼,又端出一小壶蜜水…… 然后献宝似的往赵常乐面前一推,“饿了的话,吃些小食。” 赵常乐:…… 这些甜点,都是昔年她爱吃的,显然是杨错特意给她准备的,怕她路上无聊。 看着那硕大的三层食盒,赵常乐一时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被人放在心坎里照顾的感觉,已经很久未曾有过了。 杨错看她不动手,又道,“吃一些,我看你早上都没吃几口饭。” 赵常乐很想硬气的回一句“我才不吃”,可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她最爱吃的,她都好久没吃过了。 终究是没抵得过馋虫,赵常乐捏了一块金乳酥,奶香味混着甜,入口即化,她享受的眯了眯眼。 好好吃。 赵常乐吃了一块,还想再拿一块,可又一想自己这是拿人嘴短。 偷觑一眼,见杨错只是坐在那里翻着竹简,一副认真看书模样,仿佛根本就不关心她在做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再吃一块。 赵常乐悄悄伸手,又摸了一块。 唔真的好好吃! 杨错垂眸看着竹简,余光看到她吃东西,吃了一块就偷觑他一眼,看他没有注意,又迅速的再吃一块。 怎么这么可爱啊,真想抱抱她。 捏了捏手里竹简,杨错继续装作专心读书的模样。 赵常乐吃饱喝足,擦了擦嘴,继续正襟危坐。 马车有规律的摇晃,身旁传来杨错沉稳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翻动竹简的声音。 可能是吃饱了的原因,赵常乐忽然觉得有种很安静的感觉,然后就觉得很困。 好像这样安静悠长的岁月,就天生该用一段无忧的小憩来填满。 她打了个哈欠,头一点一点,想强迫自己清醒,可惜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夜都睡不好,如今困意上来,当真是怎么都抵抗不住。 脊背不由自主的往后一靠,陷在软垫上,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车帘微微晃动,几缕阳光露进来,洒在眼皮上,赵常乐皱了皱眉,但片刻后阳光就不见了,她于是松了眉头,重新陷入安眠。 杨错坐在赵常乐身旁,一只手虚虚悬在她眼皮上,刚好替她挡过阳光。 他垂眸,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她。 她睡的不大安稳,时不时皱一皱眉,肌肤是如玉般光洁,眼下的一圈青黑就很明显。 嘴角还有点残渣,应该是吃过点心后没擦掉。 杨错伸出手,在她唇上轻抹一下,将残渣抹在手上,鬼使神差的,又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一股金乳酥的奶甜味。 甜得让人恨不得再尝一口。 他低头,认真的看着她。 离得近,他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轻的咻咻的声音,像熟睡的小动物。 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很淡,但弥漫在车厢里,被他吸进肺腑。 很想抱抱她,又怕惊醒她。 他就只能这样专注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间也觉得自己困极了。 于是赵常乐睡醒之后,就感觉到有点挤,好像身边有人。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皮上搭了一只手。 她将那只手挪开,就看到杨错的下巴。 他并没有抱着她,二人只是身体挨着。 杨错坐在她身边,上半身靠着车壁,一腿放平一腿支起。 他明显已经睡熟了,但手却一直搭在她眼皮上,替她挡着阳光。 赵常乐被他遮挡阳光的动作弄的心里微微一颤。 杨错不是擅于表达感情的人,他性格极内敛,温柔总在这种细微的地方,稍微不注意就会忽视掉,而他也从来不表功。 她从前就特别喜欢他这样子。 他像水一样,温和的流淌在她身边。 赵常乐怔怔出神,这时马车却停了下来,车夫道,“地方到了。” 赵常乐连忙起身,可杨错睡的正熟,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赵常乐无奈,推了推他,“杨错?杨错!” 叫了好几声,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犹迷迷糊糊的,看着赵常乐瞧了一会儿, “笑儿?” 赵常乐则回,“到地方了,我们下车——” 话没说完,却被杨错一把抱进了怀里,他抱的极紧,喃喃道, “别走,笑儿别走。” 赵常乐被他抱的浑身骨头都疼。 这简直不能算拥抱,仿佛他恨不得将她嵌进骨头里一样。 她疼的厉害,开始挣扎,可杨错却更大力地将她抱住, “别走……别走!” 他有些癫狂,将“别走”重复了好几遍,说到最后时,嗓子竟有些沙哑,仿佛带了哭腔。 赵常乐怔住,一时没有再动,杨错似乎察觉到怀中人不会再离开,然后才些微放松了禁锢,闭上眼皮,竟是又睡了过去。 他……方才其实并没醒,只是在做梦么?梦里见到了她,怕她离开,所以紧紧将她抱住。 多么惊慌失措,仿佛她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时,车外马夫又提醒了一声,“地方到了。” 赵常乐忙缓过神来,又去推杨错,“杨错,醒来了,杨错!” 可惜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赵常乐无奈,急着去看父王的墓,只好伸手,在他胳膊里侧肉最嫩的地方掐了几下。 杨错“嘶”一声,疼醒了过来。 赵常乐一把推开他, “你睡的真死,叫都叫不醒。” 杨错揉了揉胳膊内侧。 嘶,疼。 他觉得自己被掐的很无辜,解释道, “大概是前阵子没睡好,所以今天补觉。” 赵常乐冷脸, “睡不着就喝安神汤,一碗不够喝三碗,总能睡得着。” 偏在她身边补觉,还抱她! 谁知杨错听了一笑,随口回, “三碗也没用。” 赵常乐听的一愣,反问,“你喝过三碗?” 三碗安神汤,牛都能睡着了。 听杨错的语气,应当是真的试着喝过的,几碗几碗,却依旧睡不着。 他的失眠是多严重。 “你……晚上睡的不好吗?” 杨错被赵常乐问住了。 何止是不好,他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也不想睡着。睡着之后怕梦见她,梦里有多好,醒来就多失落。 他淡笑,随口敷衍,“嗯,一直睡不好,好几年的老毛病了。” 二人下了马车,马车就停在一座小山的山脚。山上树林茂密,密密的树林夹出一道石阶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到山里。 这里看起来颇是偏僻,一望过去,不见任何人影,但为保险起见,赵常乐还是戴上了帷帽。 杨错命车夫守在路旁,然后二人便迈步,踏着石阶,步行进了密林。 山里长了很多树,密密的挡住了初夏的阳光,令人觉得清凉而安静。 想到父王在这样的地方长眠,赵常乐就觉得很感谢杨错。 她对杨错道, “其实我以为父王不会有墓地的。” 毕竟是死在乱军之中,而且又是亡国之君。 “是你收殓的吗?” 杨错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歉疚, “我知道这里偏远,只是赵烈王毕竟是亡国之君,而且……” 而且生前名声不算好。 “我收敛他的尸骨,已经令不少官员不满,自然也无法以国君之礼下葬,只好选了这一处僻静地方。” 赵常乐说, “什么国君之礼,都是虚的。能让父王死后得以安葬就很好了。” 然后二人一路无话,沿着石阶一直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山腰,石阶通往一片清幽竹林,竹林中央,青石砖围出了一个小小坟包。 赵常乐身体微微颤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直冲进了竹林中,怔怔地站在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只简单的书了父王的名讳与生卒,任何属于一国之君的祭文或庙号都没有,小小一个坟包,仿佛这里躺的只是世间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赵常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扶着墓碑,一时连站都站不住。 她用最后一点力量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转过身来对杨错道,“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杨错点头后退,刚退出竹林,就听身后传来再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他的心像被人掐了一下,又酸又涩。 真想反身回去将她抱住,给她安慰,可他知道,自己目前没有这个资格。 他目前能做的,只是远远的守护着她。 赵常乐抱着冰凉的墓碑,重生以来第一次号啕大哭。 她明明有好多话想同父王说,说一说她死而复生的经历,说一说她在努力为他报仇,说一说她对公子息的恨…… 可此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好像只剩下了哭泣。 这是她的父亲啊,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最疼爱她的人。 她紧紧抱住墓碑,再不想撒手。 杨错在竹林外等了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是嚎啕的哭泣声,后半个时辰哭泣声渐渐转弱。 然后她终于走了出来,眼睛和鼻子都红通通的,声音哭的沙哑,对杨错道, “抱歉,让你等久了。” 她的声音像铁烙一样,刺啦一声,在他心里烙了一下。 杨错再忍不住,轻轻抱了她一下,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都没事了。” 他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徒劳的重复着这一句。 她的仇,他替她报;公子息,他替她找。 他发誓再不会让她受一点苦。 赵常乐推开杨错的怀抱,扯出一个笑, “我没事了。” 赵常乐沉默的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片刻后,忽然发现刚才没注意的一条岔路,曲径蜿蜒,通向另一片竹林。 看样子,好像也是墓地。 赵常乐疑惑问,“那里是……?” 杨错怔了怔,才回道, “那里是……你的墓。” 她还活着,却立了坟,这感觉怎么想怎么奇怪。 赵常乐也听的一怔,却立刻迈步走了过去。 小小的坟包,小小的墓碑,被密密的竹林围住。 赵常乐站在自己的墓前,看到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生卒。 很奇怪的感觉,自己看着自己的墓碑。 看了一会儿,赵常乐才看到墓碑上最底部有一行小字,“夫错立碑”。 赵常乐一怔。 夫君杨错…… 杨错看到赵常乐在看那行小字,忙解释道,“我……我们有婚约,所以我……” 二人刚缓和一点的关系,杨错生怕因为这行字而又恢复冰点。 这墓碑上的字,是他亲手,一笔一画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被他日夜摩挲过。 赵常乐的目光从那行小字移开,没有再追究,杨错看她不像生气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赵常乐环顾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屋,像是守孝之人惯住的屋子。 她指着屋子问, “那里是?” 杨错则回, “我得闲了,会来这里住一阵子。” 他答的轻松,赵常乐却听的愣住。 他为她结庐守孝。 “你……” 赵常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你何必这样,我们又没有成亲,没有必要为我守妻孝。” 杨错却淡淡一笑,“我愿意的。” 做什么,都愿意的。 赵常乐沉默下来。 她决定不喜欢他了,可他对这段感情的付出却慢慢呈现出来。 于她而言,这三年死去的时光几乎不存在,没有任何苦楚可言。 可于他而言,却是三年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思念。 他身上有不可说的秘密,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却一如往昔。 赵常乐竟有点愧疚的感觉,为他等了三年,却只等来她冷漠相对的脸。 二人并肩,沿着石径往山外走去,虽一路无话,但杨错却莫名觉得,身边人好像对他开始……有了一点点软化的迹象。 至少没那么冷冰冰了。 二人一路下了山,这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天忽然阴了,好像快要下雨,一阵一阵的刮风。 又一阵风吹过,竟直接将赵常乐头上的帷帽吹掉了。 赵常乐忙小跑,急着去追帷帽,却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然后马上之人对着杨错喊了一声, “杨祭酒,怎么在这里遇上了你?!” 赵常乐慌忙转身,心道糟糕。 听语气,那骑马而来的人分明认识杨错,估计是什么官。 若是认出她来了…… 她急了,朝杨错方向跑过去,低声急问, “怎么办怎么办,我帷帽没了,那个骑马打招呼的是不是你的同僚?会不会认出我了?” 杨错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同僚,这倒是不好办。” 他嘴上说着不好办,语气却不紧不慢,显然一点都不着急。 那位同僚已经下马,朝杨错走了过来,赵常乐急的恨不得挖个洞,杨错看她如此,竟笑了一声, “你莫急,我有法子。” 不等赵常乐问“什么法子”,杨错伸手就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脸埋在他胸膛上。 他俯下头,低声在她耳边道,“我抱着你,你不要动,这样子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他气息就呵在她耳畔,赵常乐不争气的红了耳朵,恨不得立刻推开他,可是又怕被人认出来,只能缩在他胸口。 好气。 那位同僚已经走了过来,离几步远,对杨错道,“见过杨祭酒。” 看到杨错怀里抱了个女人,一时愣住,“这……” 杨祭酒不近女色,这是出了名的,怎么这会儿光天化日就搂搂抱抱了? 杨错微微一笑,“她见到生人就怕羞,潘将军莫怪。” 语气温柔的,让潘将军的脸抽抽了一下,忙道“怎敢怎敢。” 心想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什么“携妓上东山”之类的情趣。 赵常乐僵着身子靠在杨错怀里,听到杨错说什么“她怕羞”,实在是气不过,偷偷伸手,狠掐了一下杨错的后腰。 怕个屁羞! 杨错被掐的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她当真是会挑地方掐,一只手背在伸手,握住了赵常乐乱掐的手。 脸上还是不动声色,问,“潘将军来此作甚?” 潘将军闻言,看了一眼杨错背后的小山,冷哼一声, “作甚?闲着无聊,来山脚唾骂那残暴国君!” “那等残暴昏君,真不知祭酒当初为何要收敛遗骨。要我说,活该扔到乱葬岗去,让他死无全尸!” 他话里的怨气令赵常乐身体一颤。 这位潘将军为何这样恨她父王? 杨错不动声色的握了握她的手,像在安慰她,然后才劝慰道, “人死灯灭,潘将军,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不要被仇恨蒙了眼。” 潘将军又冷哼一声,显然没听进去杨错的话。 二人寒暄了几句,他这才纵马离去。 直到听到马蹄声远去了,赵常乐才从杨错怀里钻出来。 怀里一空,杨错有些怅然。 赵常乐却只是看着马蹄离去的方向,问杨错,“那位将军,为何那样怨恨父王?” 杨错闻言叹息一声, “你记得吗,当初赵国有一位常胜将军,被称为赵国柱石?” “我记得,是一位姓潘的大将军!难道刚才那位潘将军……?” 杨错点头,“就是潘老将军的儿子。老将军为赵国出生入死,可赵烈王却怀疑他拥兵自重,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拘谨老将军,然后将他车裂处死。” “潘小将军自此深恨赵王,攻打国都时,他出了极大的力气。他性格一向暴烈,当年我收敛赵王尸骨,他为此还当庭顶撞我数次,此后便经常盘旋在此处,恨不得仿伍子胥旧事,掘墓鞭尸。” “掘墓鞭尸……” 赵常乐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杨错安慰她, “你放心,这墓地周围我派人暗中看管的,不会有人破坏坟茔。” 赵常乐轻道一句“多谢”,然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杨错走到一旁将她的帷帽捡回来,看她还垂脸发愣,干脆直接将帷帽给她戴在头上。 他的手抚过帷帽垂下的两条丝带,在她脖下轻轻打了个结。 赵常乐忽然抬头问, “杨错,我父王……是个什么样的国君?” 杨错系丝带的手顿了顿,默了片刻,似在犹豫着寻找一个不那么过分的措辞。 半晌才道,“不是个好国君。” “于民而言,赵烈王不惜民力,傜役无度,百姓怨声载道;于官而言,他不听劝谏,肆意诛杀大臣;于国而言,他大肆征战,耗空国力。” 幸好赵王当政,也只二十年而已,如今慢慢修生养息,国本还未亏空。 杨错每说一句,赵常乐的脸就白一分,可她知道,杨错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父王,着实不是个好君主啊。 杨错默了片刻,忽然问, “笑儿,我当年灭了赵国……你,恨吗?” 赵常乐想了想,很认真的摇头,“不恨。” 远处是一片片整齐的田地,夕阳西下,似乎能想象到农人扛着锄头的样子。 她忽然后退一步,对杨错深深福身,行了大礼。 杨错愣住,赵常乐却道, “你不用避,这礼你该受的。这礼,是我以公主之身向你行的,我既是公主,就该以天下苍生为念。我替百姓谢你,谢你灭赵,拨乱反正。” 杨错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道, “那我受公主这一礼。” 这就是中山公主啊,小事上天真烂漫,大节上恩怨分明。 真是好喜欢她。 ☆、第 40 章 #40 夜色渐起, 周围朦朦胧胧, 近山远云忽然暗了下去,像夜里张开巨口的怪兽。 风彻底刮起来了,赵常乐的帷帽被吹的七晃八晃,雨点透过帷帽下的黑纱打在脸上。 杨错道,“落雨了,上马车。” 他扶着赵常乐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跨了进来。 车夫忙赶马, 车轮刚起,雨就噼里啪啦打在了车厢顶。 杨错掀帘,往车外连天的雨幕看了一眼, 表情很严肃, “估计是酉时末了,回去还要两个时辰, 路远不说, 下雨还泥泞,怕是回程耗时更久。” 他有些后悔,“不该今日带你出来的。” 莫名的, 杨错有一种心慌的感觉。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寒夜冷雨,总好似该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赵常乐看着杨错, 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严肃, “只是下雨罢了,夏天本就常有这样的暴雨。” 杨错抿唇不说话,无中而来的不安感使他绷紧了身体, 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时刻应对危险。 他不住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赵常乐被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弄的也有些心慌, “你一直掀帘子朝外看什么?” 杨错忙放下帘子,转头关切地问,“是不是风刮进来吹到了?冷吗?” 忙将外袍脱下来,不容分说地披在赵常乐身上,“怪我考虑不周,出门没给你带件披风。” 然后才解释道, “暴雨会吞没声音,若此时有人接近我们的马车,我很难察觉到,因此需要警惕环顾。” 但雨着实是大,掀开帘子,雨就会打进来,他是无所谓,只怕赵常乐受凉。 所以只好敲了三下车厢,车外便传来一个声音,“祭酒。” 杨错冷声吩咐,“叫两个机灵的,走在马车前面探路,剩下的围在马车旁。” 车外的人应了一声“是”。 赵常乐听的惊讶, “这是从哪儿来的,你早上出门不是没有带侍卫吗?只有你我和车夫。” 杨错露出浅浅微笑, “我们轻装简行,带侍卫太扎眼了,我让他们都在暗处跟着的,有危险时才会出来。” 赵常乐了然,心想他真不愧是上大夫。 刚才他吩咐命令下去的时候,侧脸冷如剑,有一种长期浸淫权势之后的威压感。 莫名让她很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人在身边,雨夜独行山中也不必害怕。 虽不想承认,但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依赖的感觉。 看着杨错的侧脸,赵常乐忽然问, “做上大夫的滋味如何?代国君执掌一国政事,天下万民皆握在手中,一定很好。” 杨错闻言愣了愣,不明白赵常乐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但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怎么样。” 事情多的很,连喘气的时间都恨不得挤出来;还要与人斗与官斗与君斗,斗的精疲力尽。 赵常乐挑眉,显然是不信他的回答。 杨错也不想辩解,他对权势没有什么欲-望,活了两辈子,唯一的欲-望就只是面前的女人而已。 他只道,“之前掌政,是因为国君诸事不通,贸然让他掌政,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国君学有所成,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我在慢慢还权回去。我手上目前已无甚重要政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追捕公子息。等公子息之事完毕后,我就会向国君上书,说自己要辞官,准备告老还乡。” 赵常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告老?” 这么年轻,告老,国君眼瞎了才答应你。 她虽没说,但眼睛里分明是这个意思。 杨错被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浑身有些麻,仿佛她凤眼带电,看一眼就能勾走他的心魄。 怕被她看出异样来,忙道,“我若告老,国君一定会答应的,你且等着看。” 巴不得他立刻放权呢。 若不是公子息的事情他给别人做都不放心,杨错现在就想告老。 告老之后,就可以带着她去游历大江南北。 她最喜欢看游记了,终于有机会带她去塞北看雁,岭南看梅,东越看水,巴蜀看山。 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追求她。 未来总是多期许。 冷夜暴雨,但马车里,二人一搭一搭地说着话,虽没有情人亲密,但却像朋友一样和平相处。 雨砸在车厢上的声音,马车摇摇晃晃的声音,还有杨错沉稳的说话声,令赵常乐有些昏昏欲睡。 她眯了眯眼,靠着车壁,忽然,马车却猛然停下,赵常乐差点被甩出去,幸好杨错伸臂将她一捞,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躯紧绷,右手袖间滑下匕首,低声道,“别怕。” 说罢他凝神侧耳去听车外动静,赵常乐学着他也去听。 但很快,赵常乐发现,不用她刻意去听,刀刃相击的声音也破开雨声,传入了她耳朵里。 赵常乐心下大骇,“外面有人要杀我们?” 杨错将赵常乐揽在怀里,轻拍,“有我,莫怕。” 他掀开车帘,就着马车四角悬着的羊角灯,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约百人持刀,从各个方向围攻而来,而他明明派人去前面探路了,却无人回报,那只能说明探路之人已暗中斩杀。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他随行暗卫只有二十人,此时与那百人已经对上。 那百人都是练家子,用刀用的十分利落,且明显是被训练过的死士,就算被砍被杀,也只是闷哼一声,绝不引起大的动静。 他随行暗卫并不弱,以一当十完全没有问题,但对方也不弱,且明显悍不畏死,再加上数量偏多,片刻后,他的暗卫已有落败之势。 而剩下的人则开始朝着马车慢慢合围过来。 赵常乐缩在杨错怀里,知道如今这情景,她非但帮不上任何忙,贸然乱动反而会拖后腿,所以杨错抱她,她就乖乖的一动不动。 杨错被她乖顺的模样弄的心里一颤,若不是此时时机不对,真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 这时车厢外传来大叫声,“有人跑了,快追!” 可立刻就有人喝道,“不管,只杀杨错,余者不论!” 紧接着又是一阵刀剑相碰的声音。 杨错听得皱眉,心猜这批人当是奉命专门来杀他的。 应该是朝中政敌,从前他也遇过政敌刺杀,只是没有一次这样严重。 既然目的仅仅是他,余者逃跑的显然不在他们考虑之中,杨错想了想,冒出一个念头来。 形势有些危急,若笑儿与他在一起,反而会受他牵连,他怕是无法护着她一丝一毫不差。 杨错下了决心,猛然拔声,“来人!” 暗卫首领一直守在马车旁,并未加入混战,只是确保车里安全,闻言立刻回应, “祭酒?” 杨错冷声吩咐, “你带上五个人,带着她突围出去,不要恋战,只顾逃跑。” 杨错怀中,赵常乐闻言一颤,“杨错你——” 杨错将她动作压住,不许她动,强势道,“他们要杀我,而不追究其他逃跑的人。你跟着我的暗卫先跑,不用担心,没你当负担,我突围的很快。” 他上辈子好歹是自由出入赵王宫的刺客,刺客最重无声无息,在这批人手下逃跑,他有九成把握。 只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走,不然她留在他身边,受伤了怎么办。 杨错抱着赵常乐一下子就跃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他狠狠抱了赵常乐一下,不等赵常乐反应,就将她准确地抛在暗卫臂中。 暗卫将赵常乐扛在肩上,呼哨一声,叫上另外四人,跃上骏马,转瞬间冲进了深不见底的雨夜中。 杨错跃上马车顶,冷喝一声,“杨错在此,谁来取我性命?!” 当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竟无人注意到五个暗卫带着赵常乐悄然离去。 杨错松了一口气,认真同袭来的刀影缠斗起来。 多缠斗一刻钟,她应当就跑远了,不会再被追上。 同一时间,赵常乐被暗卫放在马上,暴雨淋在她头顶,她紧紧拉着身上杨错的外袍,沉默咬牙。 如果杨错死了的话…… 如果他死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里立刻被巨大的懊悔充满。 明明是喜欢他的,才和他在一起没多久啊。 马背颠簸,她一颗心仿佛也要被颠碎了。 不知纵马狂奔了多久,忽然间,前方密林又有动静,暗卫首领大喝一声,“前方何人?!” 然而来人并不回话,一共三十人冲出密林,拔出长刀,与方才攻击马车的人明显是同一路数,揉身就攻了上来。 暗卫首领寸步不离地守在赵常乐身边,其他四个暗卫替他们挡住刀光,血混着雨流了一地。 赵常乐愣住。 不是冲着杨错去的么? 为什么她现在却觉得……明显是冲着她来着,而杨错才是被调虎离山的那个。 而费尽心思想要抓她的人…… 赵常乐想起公子息逃跑前赤红的眼,和眼里毫不掩饰的执念…… …… 杨错同对方周旋了一刻钟,身上难免被划了好几道,最严重的一道刀伤在右臂,深可见骨,但对方也没讨到好去,尸体抛了一地,具具都是被匕首一刀捅进了心口里。 他站在遍地尸体里,冷哼了一声。 刺杀他?当真是不长眼。 他放下心来,挥匕首斩断了马儿套车的绳子,摘了一盏羊角灯,然后跨上马去,沿着暗卫的信号一路找赵常乐。 骑了约一刻钟的马,终于到了一处密林外,可入目所见,却是躺了一地的尸体,根本不见赵常乐的身影。 杨错大惊,翻身下马,匆匆跑过去。 大声喊,“笑儿?笑儿!” 她呢! “祭……祭酒……” 忽然,一旁传来微弱的声音,杨错忙跑过去蹲下,看到是他派去保护赵常乐的暗卫首领。 长刀没入他的肺部,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却还是支撑道, “女郎被……带走了……” 仿佛支撑这样久,只为汇报这一句话。说罢再扛不住,彻底咽了气。 杨错跌在雨中。 狂风吹过,将一个帷帽吹到他脚边,他伸手捡了起来。 他还能想起来,今天下午替她绑帷帽丝带时,她微微抬起脸,下巴光洁的触感。 ** 赵常乐从剧烈的头晕中睁开了眼。 她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了,只知道每一次醒来,她都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 她还记得那个暴雨夜,杨错派来保护她的暗卫被诛杀,而那些人并不想杀她,只是将她打晕过去。 第一次她醒来,是在一架马车上,她身旁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虽然长得凶悍,却并无伤害她的意思。只是递了一碗水过来,强行给她灌了进去。 赵常乐便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她在一艘小船上,不知道距离上次晕倒过了几天。 也是被喂了一碗水,然后又晕了过去。 第三次,第四次…… 只要她一醒来,简单吃过之后,立刻就会被迷晕过去,她连一点反抗的举动都做不出来。 这天她再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这回终于躺在一个屋子里了。 没有换交通工具,说明她终于到了最终的地方了么? 屋子并不大,也不算华贵。 赵常乐想挣扎着爬下床去,可脚刚落地,就觉得头晕万分,登时腿一软,摔到了地上。 她毕竟被迷药迷了这么多次,又一路都在路上颠簸,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这时房门传来响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逆光走了进来。 赵常乐头晕眼花,那人影又逆光,她没看清来人。 那人慢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扶她,冰凉的手在碰到她的一瞬间,令赵常乐身体一颤,然后猛然将他甩开。 公子息! 她恨恨瞪过眼去,强迫自己聚焦目光,看着被她推到一旁的公子息。 公子息的面色比之前更苍白,看来做逃犯的这段时间里他过的一点都不好。 赵常乐咬着牙,“是你劫我过来的?” 公子息轻咳了几声,道,“是啊。” 他露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风流笑容,“笑儿,我说过,哥哥要和你在一起。” “你闭嘴,你不是我哥哥!你这个畜生!” 好恨他,好恨他! 赵常乐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猛然扑了过去,一把将公子息撞到地上,伸出手不管不顾,恨不得当下掐死他! 她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她像绝望中的一只小兽,爆发出的力量惊人的可怕,公子息猝然之间被她占了先机,再加上体弱,一时之间竟无力反抗。 幸好屋外的侍卫听到响动,连忙冲进屋子里,一把将赵常乐拉开,公子息这才直起身子,又咳了几声。 赵常乐怒吼一声又要冲上来,可惜却被侍卫死死抓住手腕,她不顾一切,抬脚去踢,张口大叫,像是山林野兽一半,双目赤红,看着公子息的时候,只有深刻的仇恨。 纵然擒住赵常乐的是个大汉,却也在她这样疯狂的折腾中,一时觉得有些费力,只好再用力收紧了手劲,却听公子息忙道,“你当心……咳咳,别伤了她。” 她那样剧烈挣扎,怕是要胳膊脱臼了。 赵常乐呸一声,“假惺惺装好人!” 迎着她仇恨的目光,公子息似是极疲惫,再不想同她纠缠,只轻道一句,“点穴。” 赵常乐还要挣扎,却只觉得后颈被一指一点,自己浑身便僵硬了,全身上下,除了眼珠能动,其他地方都动弹不得,她张口想要痛骂,却连嘴都张不开。 公子息对大汉扬手,大汉便退出了屋子。 然后他走到赵常乐身边来,赵常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恨恨瞪着他。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早都将公子息杀了八百遍了。 公子息忽略她的目光,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走了几步,轻轻的将她放回床榻上。 他也顺势坐在床边,无奈的叹息, “点穴久了会影响血脉流通,笑儿,你要是乖一点,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解穴。” 赵常乐恍若未闻,依旧狠狠瞪他,恨不得将眼睛瞪出血来。 公子息又叹一口气,伸出手掌,落在赵常乐眼皮上,强迫她合上眼睛。 “别瞪了,眼睛不累么。” 手指冰凉如蛇,覆在她眼皮上。 这熟悉的动作令赵常乐愣住,她忽然想起了杨错。 杀人时他的手落在她眼睛上,轻道“别看”;那日马车上她睡着了,他的手覆在她眼皮上,替她挡着光。 他的手指节修长,筋骨分明,落在她眼睛上,带着干燥的暖意。 赵常乐忽然很想、很想杨错。 他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在担心她? 他会来找她吗? 公子息又咳了几声,继续道, “笑儿,你不要怕我,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就算我自己受伤,都不会让你受一点伤的。” 说着他放开了蒙着赵常乐眼睛的手,然后低下头来,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狭长眼眸,是偏执到极点的深情。 “以后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咱们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穴道不宜点太久,否则会伤了血脉,赵常乐很快被点开了穴道,也没有再被喂迷药,但却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大汉,肌肉壮硕,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赵常乐闹了三天,三天里不吃不喝。 只要公子息进入她屋里,她就像野兽一样扑过去,恨不得咬碎他的肉,喝光他的血。 到第四天,她彻底没力气了,也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如今受制于人,这样闹腾,非但伤不了公子息,反而是在损害她自己的身体。 她安静了下来,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声音嘶哑,说,“我饿了。” 片刻后,屋门被打开,传来食物的香气,赵常乐抬眼,看到一个壮汉端着食盘走了进来,然后将食盘放在床畔的矮桌上。 赵常乐饿的头晕,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看到屋内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撑起来了,公子息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她。 他道,“我知道笑儿不喜欢喝粥,但毕竟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骤然饮食,喝些粥先暖暖胃。” 赵常乐端起碗,看着碗里的粥,恨从心来,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将碗狠狠扔了出去。 可惜她力气太小,碗只落在一步远的地方,根本没砸在公子息身上。 热粥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赵常乐的身上。 她忽然双手蒙住脸,开始嚎啕大哭。 她真是好没用,杀父仇人就在她面前,可她却无法杀了他,甚至还被他控制。 “你杀了我!” 赵常乐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这样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公子息走进屋内,跪在赵常乐身侧,将她抱进怀里。 她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因哭泣而脊背颤抖,肩胛骨像两只纤薄的蝴蝶,仿佛能割破他的胸膛。 “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公子息道,“你就是我的命。” 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是此生唯一的执念。 我爱你啊。 哭过之后,赵常乐好似摒弃了所有剧烈的情绪,麻木的坐在床上。 公子息命人又煮了一碗粥,亲手端着碗,勺子舀起,他轻吹了吹气,送到赵常乐嘴边。 赵常乐没有抗拒,咽了下去。 赵常乐配合的态度令公子息心情大好,他眼眸里都跳出光来,几乎是小心翼翼的问她, “烫不烫?” 赵常乐不说话,但这依旧不能阻止公子息的好心情。 只要笑儿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怨他,都无所谓。 他只要她永远在他身边。 他在这世上是孤独的一个人。 他与赵氏没有任何血脉联系,可所谓的姬氏,他又从来没有见过。 他像是生错了地方的人,触目都是冷漠,行走在黑暗无边的荒原上。 她是荒原中唯一的灯,是天地里唯一的光。 永远不可能放手。 公子息又喂了一口,带了些哄小孩的温柔声色, “我知道你喜欢甜的,可如今在山里,东西不齐备,只好暂时委屈你喝白粥了。” 听到“山里”二字,赵常乐眼眸才动了动,终于开口道, “山里?”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终于肯和他讲话了,公子息想。 他又喂了赵常乐一口粥,伸手轻给她擦了擦嘴角,才轻声解释, “如今在巴蜀的一座山里。” 巴蜀? 赵常乐心里一惊。 自古蜀道难,巴蜀之地因地利之便,从未被中原纳入版图之中,而是自成一国;更遑论这里有许多高山密林,是躲藏的好地方。 公子息逃入巴蜀,怕是很难被找出来了。 “你莫非要一辈子呆在山里做野人不成?!” 公子息闻言笑了笑,“怎么舍得笑儿和我在山里呆着。放心,过阵子就离开这里了。” 赵常乐存心套话,继续问, “离开这里?又要往哪里躲?难道我要跟你一辈子东躲西藏?” 公子息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将一碗粥给她喂完,这才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笑儿不用担心,再过阵子,咱们就能正大光明的生活了,不用再躲了。” 正大光明? 赵常乐愈发疑惑,他逃犯的身份,去哪里能正大光明的生活? 吃了一碗粥,赵常乐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看了公子息一眼,又看了看屋内奉命看管她的壮汉,心中暗叹一口气——凭她一个人就想杀公子息,太难了。 如果杨错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狠狠将匕首捅进公子息心口,然后身影翩跹,带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常乐躺在床上,闭上眼蜷过身子,对杨错的思念无以复加。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出子午谷,过栈道,进剑门关,入蜀地…… 赵常乐被掳走的一个月,杨错几乎没有合过眼,沿着一路上的踪迹,他追奔到了巴蜀。 如果这时再查不出来是谁掳的赵常乐,他就白当了这个上大夫! 公子息……好一个公子息!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一身白衣早已染满了风尘,下巴上青茬冒出,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睛里都是血丝。 右臂上还缠着纱布,可惜似乎伤药许久没换了,纱布里血都渗了出来,已是黑红。 杨错浑然未觉,身体越疲惫,他精神反而越清醒,看着面前的城门,他低声命令,“进城!” 巴蜀自成一国,但也不是和中原断了往来。 他奉姬国国君之名追捕逃犯,巴蜀之王这个面子,还是会给他的。 到时候巴蜀之地也布下天罗地网的通缉令,看公子息还往哪里躲! 杨错狠狠咬牙,压住心中涌动的、疯狂的思念,纵马扬鞭,进了城门。 ** 赵常乐在山中待了十天。 除了最开始的歇斯底里,她后面都表现的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逆来顺受的麻木。 公子息很照顾她,每天同她一起吃饭,只是赵常乐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但他也丝毫不在意。 入夜,山中无人烟,更是黑暗。 赵常乐站在窗边往外看去。 公子息说明天会带她转移地方,可能是为了提前探路,所以一半的侍卫在这一两天先行离开了。 除了跟在公子息身边的五个人,和寸步不离盯着她的两个人外,再无多余的人。 赵常乐最后看了一眼屋外,群山苍茫,隐匿在黑夜之中,是绝佳的屏障。 她下定了决心,忽然扭头,对屋中的两个壮汉道,“我要沐浴。”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出门,很快搬来一个大木桶,过不了多时,又倒了满桶热水进来。 然后两个人便沉默的出了屋子,但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后窗,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隔着窗户,赵常乐盯着后窗守着的那个人,慢慢走到后窗边,打开了窗户。 窗边壮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似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赵常乐不理他,也不关窗户,而是站在窗边,慢慢的将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直到脱的□□。 她转过头去,看到后窗边,那壮汉已经避开了。 她唇角勾笑,迅速将衣服穿上,然后悄悄爬出了后窗,趁着无人注意,一下就钻进了灌木丛中! 她早就观察过周围,后窗附近都是深深的灌木丛,穿过灌木丛,就能来到一片密林。 密林这样大,她一定能躲过去的! 灌木的荆条刮在她身上,割的皮肤生疼,赵常乐却咬牙忍着,悄悄的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再回头看,那困住她的小小木屋就成了朦胧的光点。 只要再躲远些,再远些…… 可这时她忽然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摇摇晃晃的灯笼光,赵常乐连忙屏住呼吸,缩在灌木丛后,抬眼往外偷看,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笑儿,玩够了吗?” 赵常乐身体猛然僵住,不敢回头,拔腿就跑,可刚跑了几步,前路却被两个壮汉堵死。 他们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将她死死禁锢住。 赵常乐被迫直面公子息,看到他提着灯笼,缓步朝他走来。 林间那样黑,他像是山林鬼魅一样,逼迫过来。 公子息来到赵常乐身旁,伸手轻摸了摸赵常乐的脸。 她脸上有一道被灌木滑破的伤口,公子息凑了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唾液混着血,被他咽进身体里。 赵常乐惊住了,一时没反应,愣愣的看着公子息。 公子息声音薄凉,“笑儿,今天你太不乖了,怎么能偷偷跑走呢?” “你这样跑走,会吓到哥哥的。” 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风流,可笑意不达眼底,赵常乐望进他的眼睛,只看到全然的黑暗。 黑暗那样浓郁,似乎是无法控制的要蔓延出来,要将她吞没。 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