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62)
一首《风雪入阵曲》能助她一夜扬名,却不能救她一辈子。
呸!何青青张口,啐出满嘴血水,呸!
她高高扬起脸,双眼圆瞪,任由冷雨吹打:
我要什么?你说我要什么?我要一张天下最美的脸,我要练世上最强的功法,我要与举世无双的男子结道侣。我要辱我之人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我要权力、地位、美貌和爱,我要最好的一切!
我不要人人喜欢我,我要人人畏惧我!去他的规矩,去他的仙音门!
何青青仰天怒骂,衣发湿透,像头末路恶兽横冲直撞,嘶声怒吼:到底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都这样对我!
大雨里她骂出了最恶毒的话,一辈子不敢说的话。
电闪雷鸣,绛云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她连声叫好,就像琴试收徒那夜。
绛云俯身,逼视何青青一双赤红的眼:
敢说真话,才是我绛云的徒弟。我收你做亲传,是看你恨心不死,必成大业,不是让你做第二个妙烟!
何青青还未缓过神,剧烈喘息,浑身颤抖。
绛云微凉的手指轻抚过她红肿渗血的嘴角:
要一张天下最美的脸,必受千刀万剐之苦,万蚁噬心之痛,你怕不怕!
何青青昂首大喝:不怕!
若心志不坚挺不过,连命也要搭上,你怕不怕?
不怕!
绛云双手扶起徒弟,微笑道:大师,请您施术吧。
阿弥陀佛。一道苍老的声音宣了佛号,善哉善哉。
何青青一惊,随那话音转头,才发现这里一直有第三个人。
老僧从树木阴影中走出,他身形高大,慈眉善目。
雨滴落在他身上,没有白雾升腾,好像浸透袈裟,却不留丝毫痕迹。
这位便是妙手神僧无相大师。绛云道。
何青青怔怔望着老僧面容,一身戾气莫名消减些许。
无相神僧修为不算至强,但医术超绝,慈悲之名远播。传说中再凶恶残忍的魔修见到他,也会生出一丝佛心。
老僧直视何青青双眼:蛊毒已浸透面皮,歪曲脸骨,此术刮骨疗毒,必须保持清醒,忍受剧痛,贫僧劝何仙子三思而行。
何青青行礼:大师,我心意已决。
第80章破此迷障
花窗外,夜雨潇潇。
雨丝随风飘飞,敲打千阁万殿鳞鳞琉璃瓦,时轻时重,音似碎玉。
何青青躺在冰冷的玉床上,绛云仙子轻摁她脉门,将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使她保持神志清醒、神识凝聚。
这也使何青青五感更敏锐。
原来刀子慢慢刮在骨头上,是这种声音和感觉。她想。
所有痛感被加倍放大。
眼前蒙着一层血雾,依稀看见那老僧换刀、换针、洒药粉,却看不真切。
时而极痒,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面皮,吸食她的血肉。若非被束缚动弹不得,她恨不得把脸皮撕下来。
时而极痛,仿佛一根尖针刺进她骨头缝,却还要穿透骨头往里钻。若非绛云为她下禁声咒,她只怕要放声嘶吼。
今晚对她来说太漫长、太黑暗。
被同门推下矿洞、被师父训斥、被千刀万剐,但她一滴眼泪也没掉。
下十八层地狱受刑,恐怕也不过如此。何青青想,我就是地狱里爬出的鬼。鬼要爬到人间,从此过人过得日子!
哐当!花窗被大风吹开,冷风卷着雨丝灌入寝殿。
一片迷蒙血光中,何青青莫名念头一转,坚如磐石的心稍变柔软
雨下这么大,宋师兄此时在做什么,院里的花架被风吹倒没有。
疼痛依然继续,她没有更多力气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比一万年更久。一双微凉柔软的手握住她手掌,一道女声温柔慈爱:
成了,睡吧、睡吧。
何青青终于得以解脱,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黑暗中渐渐亮起一道光,照亮一家三口。
妇人有温柔如水的眼眸,淡淡的馨香,男人有坚毅的面容,宽厚的肩膀。
双髻女童玉雪可爱,娇俏活泼:娘,我还想吃米糕。
妇人拉着她的手:以后每年你过生辰,我们都来吃米糕好不好?
男人将她一把抱起:青青,看爹给你买的灯!咱们去放河灯。
忽然花灯破碎,所有光彩熄灭。
漆黑魔窟中,只剩上半边身子的妇人声嘶力竭:青青,活下去,活下去!
子夜文殊浑身染血,背后巨石崩落,魔物咆哮。
血与火中,整个世界地动山摇。
神祇般的黑衣青年垂眸看她,神色漠然地伸手:跟我走。
那只手被火海淹没。
火光烧成一片刺目的朱红色,化作宋院朱漆小门。
宋潜机身披银色月光,怀抱绿漪台,站在桃花树下对她浅笑。
俊美少年声音清淡温和:此琴赠你,算是赔罪。
夜风吹散他的声音,吹过青石粼粼潭水。
绛云仙子穿过重重人群,神色认真: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何青青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
指尖却触到冰冷的水面,那些倒影与满树桃花一齐破碎。
冰冷的湖水漫过她口鼻,她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她什么也抓不住。
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救另一人出苦海,每个人都要自引自渡。
何青青蓦然睁眼。
天光大亮,鸟鸣啁啾。
她从玉床起身下地,惊觉身体轻快异常,好像走两步就能飞起来。
何青青摸了摸脸,皮肤光滑细嫩。然而她房间从来没有镜子,反光的东西也很少。
夏日晴光朗照,草木蓊郁,群鸟争鸣。
何青青披头散发,奔至莲花池。
红莲盛放,遮天蔽日,别样娇艳。
她慢慢走近,近乡情怯般低头,水中游鱼潜藏,水面清晰地映出一道人影
墨发如瀑,额头饱满,凤眼长眉微微上挑,鼻梁挺翘,朱唇不点自红。
如果说妙烟的脸是天边云霞,水中银莲,浮漾着柔和的华彩,毫无攻击性。
那这张脸就是锋锐的月夜刀光、寒傲的雪地红梅。
艳光如刀。
刀刀夺命见血,令人不敢直视。
有此容貌,不该白裙裹身,披头散发。
合该六尺华服长裙,逶迤于地,满头珠翠异宝,光华耀目。
何青青一笑,水里那艳光美人也笑。
她伸手轻轻碰上脸颊,眼眶微酸,鼻尖一红。
千刀万剐,当真值得!绛云仙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何青青蓦然回头。
阿弥陀佛。无相老僧道:何仙子心性坚韧,极有慧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绛云微笑点头。
老僧温声道:贫僧有两句话,想单独与何仙子说。
大师请。绛云自无不允。
何青青面对妙手神僧无相和尚,再次行礼:多谢您。
仙子与贫僧有缘,不必说谢。此物赠予仙子,贺仙子重获新生。
何青青伸手接过,低头细看。
是一串红灵玉念珠,十八颗暗红珠子细腻剔透。
晴日一照,光彩熠熠,珠内纹路似流动的血液。
何青青转动佛珠,最中间两颗,依次浮现清晰的刻字。
她启朱唇,轻念道:青、青。
这不仅是一件上等法器,还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何青青感到惊喜:是我的名字!
老僧含笑点头。
何仙子若愿意,贫僧再传你一部功法,可使此物威力加倍。
何青青迟疑:受您大恩,已无以为报。
老僧缓缓道:你我不算师徒,只是结一段尘缘。贫僧本已留下缘种,但那位施主命途已改,与贫僧缘分将断。你习我功法,了我心愿,便是报了医治之恩。
老僧说得极直白。
因为这份直白,何青青不再推拒,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大师!
老僧双眸幽远如深潭,袈裟广袖下伸出一指,轻点少女眉心。
这一刻,何青青挺直脊背,微微仰头。
她以为,这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天赐机缘。
绛云师姐,何出此言?
牡丹殿内,望舒仙子轻笑道。她的笑容依旧美丽,却略显勉强。
就是字面意思。绛云面无表情:从前我没有亲传弟子,许多事由他人暂代便罢了。如今我收了亲传,按照师门传统,我的弟子是大师姐,理应执掌传功堂,教导众师妹师弟,监督灵石脉矿的开采,保管万音阁最顶层的钥匙。
望舒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不悦:师姐,青青那孩子年纪尚小,入门不久,还不熟悉我派规矩。何况她刚恢复容貌,需要安心休养些时日。之前传功堂的经书由蓼花打理,不如咱们先请她
绛云仙子打断:蓼花触犯门规,方才被青青传去琉璃殿,来不了了。
望舒仙子轻蹙蛾眉。她眉头很快舒展,不动声色地望向身后。
她身后站着妙烟。
今日妙烟一身湖水碧长裙,梳流云髻,更衬得雪肤花貌,翩然出尘。
登闻雅会琴试之后,望舒没有给妙烟半分好脸色。
但妙烟依然是她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后辈弟子的事,就让后辈自己去解决,前辈伸手并不体面。
况且妙烟稳压那何青青一头,她实在没什么可担心。
妙烟接过师父眼神,会意而去。
望舒满意地微笑。
绛云来者不善,她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琉璃殿内。
一众外门弟子分立大殿两侧,何青青独坐高台,殿下立着七八位女修。
一位女子声音尖锐高昂,正高声辩解:大师姐无凭无据,怎么冤枉人,难道是欺负我们这些小弟子?
她们修为、天赋不算出色,出身却高,擅长拉帮结派,自称小弟子实在勉强。
殿侧外门弟子听得想笑却不敢笑。
他们不知何青青为何安排他们去传唤这几位跋扈毒瘤,只希望这位大师姐真能撑起场子,否则过了今日,恐怕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何青青快步走下高阶。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内回荡。
少女惊愕的捂着脸,一手指着何青青:你、你!
众女皆震惊。
说真话。何青青平静道。
你怎能打我?我师父都没打过我!
大师姐有权代师管教所有弟子。何青青道:这规矩还是你们教我的,忘了吗?
少女脸色涨红,周身威压暴发,直冲而上,却像撞在一堵墙上,竟将自己撞跌在地。
她悚然一惊,何青青必身怀异宝!
不知绛云给了她什么防身护命的至宝,能让她威压堪比金丹境。
众女飞速交换眼神,只想拖延片刻,等望舒仙子来救。
少女换上委屈神色:大师姐我没有,你不小心跌下去矿洞,大家都到处找你,好着急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渗血,涕泗横流。
还敢撒谎。何青青冷声道:白萼,我记得你的脸。
当她再次扬起手,白萼尖声惊叫:
是蓼花师姐,蓼花师姐让我推的!
闭嘴!蓼花喝道。
她见何青青转身向她走来,不由脸色惨白,抖如筛糠,色厉内荏地大喊:
你连我也敢打?你知道我表姑母是谁?
恰在此刻,侍女高声通传:
妙烟仙子到
众女瞬间松了口气,谁知何青青视若无睹,这一巴掌依然狠狠落下去。
蓼花身子飞出,倒地不起。
妙烟眼神扫过满殿狼藉,便知自己来得正好,何青青应当已经出了气。
气顺了,事情就不难办了。
她先向何青青行礼,姿态得体,态度谦虚:
我平日疏于教导,师妹们不知哪里得罪了大师姐,我替她们向师姐赔不是。今日带她们回去,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众女眼神骤亮。可以预想她们今日若得救,必对妙烟感激涕零。
妙烟此时为她们姿态越低,以后这份忠心越牢固。
妙烟知道,何青青吃软不吃硬,总不能换了一张脸,性情翻天覆地吧?
她展露微笑:还大师姐念在她们年幼无知,也看在师妹的面子上,饶过她们一次吧。
她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要我看你的面子?何青青看着她。
妙烟但笑不语。
面子就是脸。
妙烟有一张天下最美的脸,没人不喜欢看她的脸。
但何青青此时看这张脸,却觉得寡淡无味至极,像一碗忘记放盐的清汤面。
她甚至有些困惑,从前的自己,怎会被这张皮相迷惑,为他人做嫁衣裳?
何青青平静道:我教你《风雪入阵曲》全篇,已是看了你的面子,你不知道吗?
妙烟听她忽然提起此曲,笑容微僵。
琴试之后,你若真心求教,应当自己上门,为何请我去你的竹楼?你若真心想请我,可以只请我一个人,为何请来一群人助阵?因为你知道众目睽睽,我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拒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