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4章导师签名
凌晨两点,陆时衍的公寓书房依然亮着灯。
宽大的橡木桌上铺满了文件,白的、黄的、打印的、手写的,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笔记本电脑。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
他盯着面前那份刚从保险箱取出的文件,已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文件很薄,只有五页纸,但每页都像烙铁一样烫手。这是一份十年前的企业并购协议草稿,甲方是“盛海科技”,乙方是“天启资本”。而草稿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他太熟悉了——
严怀瑾。
他的导师,也是带他入行的恩师。
陆时衍的手指抚过那个签名,笔触遒劲,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当年严怀瑾签下这个名字时的笃定与决绝。但这份文件的日期,让他浑身发冷。
十年前,七月十五日。
正好是盛海科技宣布破产的前一周。
而盛海科技的创始人,是苏砚的父亲,苏明远。
“叮——”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苏砚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陆时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复:“在查东西。你那边怎么样?”
“技术总监的住宅搜过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格式化过,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但他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藏了这个。”
一张照片发过来,拍的是一本老式日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几行字:
“严律说,时机到了。天启那边已经准备好资金链压力测试,苏明远撑不过这个月。事成之后,五个点。”
陆时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困难起来。
严律。严怀瑾。
五个点。指的是天启资本收购盛海科技后的股权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日记本能给我看看原件吗?”
“明天带给你。另外,我查到一件事——当年盛海破产案的清算律师,是你导师律所的合伙人,叫赵正平。这个人三年前移民澳洲了,但我找到了他的女儿,现在在国内读大学。”
陆时衍眼神一凛。赵正平,他记得这个人,在律所的年会上见过几次,四十多岁,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老好人。没想到...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不用,我已经安排人去接触那个女孩了。明天见面详谈。”
对话结束,陆时衍却彻底没了睡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那是他刚进律所时的合影,第一张就是他和严怀瑾的师徒合照。
照片里的严怀瑾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梳着整齐的背头,一只手搭在陆时衍的肩膀上,笑容温和而充满信任感。那时的陆时衍刚毕业,青涩得像个高中生,面对镜头还有些拘谨。
“时衍,法律不是工具,是秤。”严怀瑾当时对他说,“我们要做的,不是赢得官司,而是让秤的两端真正平衡。”
这句话,陆时衍记了十年。也正是这句话,支撑他在无数诱惑面前选择了坚守底线。
可现在,他看着那份签着严怀瑾名字的文件,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开始一块块碎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薛紫英”。
陆时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喂?”
“时衍,还没休息吧?”薛紫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我猜你今晚肯定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关于严老师。”薛紫英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查他。我也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陆时衍握紧手机:“说。”
“电话里不方便,见个面吧。老地方,现在。”
所谓的老地方,是律所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陆时衍到的时候,薛紫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拿铁。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披散,素颜,看起来比平时温婉许多。但陆时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不安地绞动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坐。”薛紫英把一杯拿铁推到他面前,“给你点的,没加糖,双份浓缩,对吧?”
陆时衍坐下,没碰那杯咖啡:“你查到什么了?”
薛紫英咬了咬嘴唇:“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拿到那份文件了?严老师签名的那份并购协议草稿。”
陆时衍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
“因为...我见过。”薛紫英低下头,“十年前,我刚进律所,有天晚上加班,去严老师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但桌上摊着那份草稿。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案子。直到最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陆时衍面前:“这里面是严老师过去十年的所有财务流水,我托在银行的朋友弄到的。你看看第三年的记录,七月份,有一笔两千万的境外转账,汇款方是天启资本的离岸公司。”
陆时衍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冷刺骨。
“为什么帮我?”他问,“你不是很崇拜严老师吗?”
薛紫英苦笑:“崇拜不代表盲从。这些年,我看着严老师一步步变本加厉,从一开始的‘合理利用规则’,到后来的‘主动钻营漏洞’,再到现在的...操纵司法。时衍,我害怕。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而且...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年我为了留在律所,选择了站在严老师那边,看着你被排挤,被边缘化,却什么都没说。对不起。”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划破深夜的宁静。
“紫英,”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当年严老师为什么突然重用你吗?”
薛紫英一愣:“因为我能力出众?”
“不是。”陆时衍摇头,“是因为你父亲的背景。你父亲是证监会的高层,严老师需要这条人脉。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是个从普通家庭出来的穷小子,所以他可以随时抛弃。”
薛紫英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陆时衍语气平静,“但我没怪你,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你的选择能真正遵从内心,而不是利益。”
他收起U盘,站起身:“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作为回报,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严老师发现你在查他,你的处境会很危险。这段时间,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住。”
“时衍...”薛紫英叫住他,“如果...如果我愿意出庭作证,指认严老师,你会信我吗?”
陆时衍回头看她。灯光下,薛紫英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眼神是坚定的。
“我会。”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作证意味着彻底撕破脸,你在这行的前途就毁了。”
“我知道。”薛紫英深吸一口气,“但比起前途,我更想睡个安稳觉。”
陆时衍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真相就像洋葱,每剥开一层,都会让人流泪。而现在,他快要剥到最核心的那一层了。
回到公寓,陆时衍立刻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很大,解压后是一个包含数千条记录的Excel表格。他熟练地筛选、排序,很快找到了薛紫英说的那条记录——
日期:2008年7月20日
汇款方:Skyreach Capital Ltd.(天启资本离岸公司)
收款方:严怀瑾
金额:20,000,000.00 CNY
备注:项目合作酬劳
七百万。十年前的两千万,相当于现在的半个亿。
而这一天,距离盛海科技宣布破产,还有五天。
陆时衍继续往下翻。之后几年,严怀瑾的账户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来自不同离岸公司的汇款,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而每一次汇款的时间,都恰好在他代理某起大型并购案或商业纠纷案之后。
巧合?鬼才信。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整理的严怀瑾经手过的所有重大案件。一个个案件名称、涉案金额、代理结果、时间节点,在屏幕上滚动。
当他把这些案件的时间线,和那些境外汇款的时间线重叠在一起时,一个清晰的模式出现了——
严怀瑾在代理案件期间,会利用信息差和资源优势,帮助特定客户获得不正当利益。事成之后,客户通过离岸公司向他支付“酬劳”。整个过程隐秘、高效、几乎无迹可寻。
如果不是薛紫英提供的这份财务流水,陆时衍可能永远也抓不到这些证据。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陆时衍心头一紧。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身材魁梧。
“陆律师,我们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其中一人亮出证件,“关于严怀瑾律师涉嫌职务犯罪一事,想请您协助调查。”
陆时衍打开门:“怎么现在来?”
“事态紧急,请理解。”对方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陆时衍看了眼书房里摊开的文件,大脑飞速运转。检察院已经介入,说明事情已经闹大了。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我能打个电话吗?”他问。
“可以,但请不要透露调查内容。”
陆时衍拨通了苏砚的号码,但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他皱眉,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不对劲。
“陆律师,请。”检察人员催促道。
陆时衍拿起外套和手机,跟着他们下楼。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寓楼。夜色中,那扇亮着灯的书房窗户,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市。
车子驶向检察院。陆时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苏砚站在技术总监住宅的暗室里,看着刚刚破译出来的另一份文件,脸色煞白。
那份文件的标题是:“天启资本与严怀瑾律师合**议(补充条款)”
而补充条款的第一条写着:
“如遇调查风险,可启动‘清理程序’,目标包括但不限于:苏砚、陆时衍、薛紫英...”
文件的最后,签着两个名字。
严怀瑾。
以及...苏砚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