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5章清理程序
检察院的询问室冰冷而肃穆。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金属桌椅,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陆时衍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两个表情严肃的检察官——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四十岁,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女的年轻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
“陆律师,感谢你配合调查。”男检察官开口,声音低沉,“我是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处长,陈明。这位是我的同事,赵检察官。”
陆时衍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赵检察官翻开笔记本:“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严怀瑾律师涉嫌在过去十年间,通过操纵诉讼、泄露商业机密、收受巨额贿赂等方式,为特定资本集团谋取不正当利益。据我们了解,你曾在严怀瑾的律所工作多年,又是他的得意门生,对他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我已经从律所离职了。”陆时衍平静地说。
“我们知道。”陈明接话,“而且我们还知道,你正在私下调查严怀瑾,对吗?”
陆时衍眼神微动:“你们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陈明纠正,“陆律师,你手上的那些证据,已经让你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今天凌晨,我们收到线报,有人要对你不利,所以才会这么急着请你过来。”
“谁要对我不利?”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赵检察官推了推眼镜,“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你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严怀瑾的问题,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他不仅涉嫌商业犯罪,还可能牵扯到...命案。”
陆时衍心头一紧:“什么命案?”
陈明和赵检察官对视一眼。陈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陆时衍面前:“这是三年前的一起‘意外死亡’案件,死者叫张建国,是盛海科技破产案时的财务总监。当时警方定性为酒后失足坠楼,但最近我们重启调查,发现了一些疑点。”
陆时衍翻开卷宗。里面是张建国的死亡现场照片——男人趴在小区花园的水泥地上,身下一滩暗红的血迹,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血液酒精浓度0.8mg/ml,属于醉酒状态。
但现场勘查记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死者手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为21:47,通话对象未知,通话时长两分三十秒。手机在坠楼时摔碎,SIM卡遗失。”
“你们怀疑这不是意外?”陆时衍问。
“张建国在盛海破产案中,是关键的财务证人。”赵检察官说,“他掌握着盛海科技真实的财务状况,如果出庭作证,很可能揭穿破产案中的财务造假。但就在开庭前一周,他‘意外’死亡了。”
陈明补充道:“我们调取了当年的通话记录,发现那个‘未知号码’是通过网络电话拨出的,无法追溯。但技术部门最近有了新发现——那个号码的IP地址,指向严怀瑾律所所在的大厦。”
陆时衍合上卷宗,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张建国的死真的和严怀瑾有关,那就不只是经济犯罪,而是刑事重罪了。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直接问。
“出庭作证。”陈明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严怀瑾最亲近的人之一,掌握的信息最多。如果你愿意出庭指证他,这起案子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陆时衍沉默。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严怀瑾教他写第一份诉状,带他参加第一次庭审,在他父亲生病时慷慨解囊...那个温文尔雅、亦师亦父的男人,真的会为了利益杀人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可以理解。”陈明站起身,“但时间不多。严怀瑾已经察觉到了调查,他随时可能销毁证据,甚至潜逃出境。陆律师,法律需要真相,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需要正义。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询问结束,但陆时衍没有被允许离开。陈明解释说,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建议他在检察院的临时住所待几天,等局势明朗。
“那我家人和朋友...”陆时衍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苏砚的手机关机,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陈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朋友苏砚小姐,我们也在关注。目前她应该还是安全的,但建议你们暂时不要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陆时衍被带到一个简单的单间,有床、书桌、独立卫生间。房间没有窗户,门从外面反锁。手机被收走了,说是为了防止定位追踪。
他坐在床边,盯着空白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检察院的介入,说明上面已经下决心要查严怀瑾了。这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推动。但会是谁?苏砚?还是其他被严怀瑾伤害过的人?
还有那份“清理程序”的补充条款...如果严怀瑾真的要启动清理,那苏砚、薛紫英,甚至自己,都处在极度危险中。
必须想办法联系到苏砚。
他站起身,仔细检查房间。墙壁是实心的,隔音很好;天花板是集成吊顶,但通风口很小,成年人不可能通过;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门锁在外面。
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隔离室。
陆时衍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支笔和一本便签纸。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严怀瑾、天启资本、张建国、清理程序、苏砚...
然后他开始画关系图,用箭头连接,试图理清整个事件的脉络。
盛海科技破产案是起点。严怀瑾联合天启资本搞垮盛海,吞并其核心资产,获得巨额回报。张建国作为知情人被灭口。十年后,天启资本又盯上了苏砚的AI专利,再次请严怀瑾出马,利用法律手段施压。
但这次他们遇到了两个变数:一是苏砚不是她父亲,她更强硬、更聪明、更有反击能力;二是自己这个曾经的学生,选择了站在对立面。
所以严怀瑾启动了“清理程序”。
清理程序...会是什么形式?车祸?意外?还是更隐蔽的手段?
陆时衍想起苏砚之前的车祸,现在想来,恐怕也不是简单的意外。还有薛紫英,她掌握了严怀瑾的财务流水,会不会也上了清理名单?
不行,必须出去。
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有回应。
“我想上厕所。”他提高了音量。
门外的守卫终于开口:“房间里有卫生间。”
“堵了。”陆时衍撒谎,“需要维修。”
沉默了几秒,门锁转动。一个年轻的法警推开门,警惕地看着他:“哪里堵了?”
陆时衍指了指卫生间:“马桶。”
法警走进房间,往卫生间看了一眼。就在这瞬间,陆时衍从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狠狠劈在他后颈上。法警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陆时衍迅速脱下法警的外套和帽子,把自己身上的西装塞进床底,然后换上制服。他检查了一下法警的呼吸,均匀有力,只是暂时昏迷。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然后把法警拖到床上,盖上被子,伪装成在睡觉的样子。
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他低着头,尽量自然地在走廊上走着,遇到其他工作人员就点点头,不多说话。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存放个人物品的保管室。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警在值班,正低头看着手机。
“来取东西。”陆时衍压低声音说。
女警头也不抬:“姓名,编号?”
“陆时衍,编号...我不知道。”陆时衍说,“陈明处长让我来取的,急用。”
女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怀疑:“陈处没跟我说啊。”
“临时决定的。”陆时衍保持镇定,“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女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趁她打电话的间隙,陆时衍迅速扫视保管室。靠墙有一排储物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女警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陈处说确实有这事。你是他新来的助理?”
“是的。”陆时衍点头。
女警打开储物柜,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手机、钱包、钥匙等个人物品。她递过来:“签个字。”
陆时衍在领取单上签了个假名,拿起密封袋,转身离开。
走出检察院大楼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时衍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撕开密封袋,拿出手机。开机,电量还剩43%。他立刻拨打苏砚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还是关机。
他又打给薛紫英。这次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就在他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起,但对面传来的不是薛紫英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陆律师,你的朋友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命,就带着所有证据,一个人来西郊废弃化工厂。给你一个小时。别耍花样,我们盯着你。”
电话被挂断。
陆时衍脸色铁青。薛紫英被绑架了。那苏砚呢?会不会也已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里的追踪软件。这是他和苏砚之前约定好的,为了防止意外,在彼此手机里装了定位共享程序。
屏幕上出现一个地图,代表苏砚位置的红点正在闪烁,地点是...城东的创智园区,她的公司所在地。
还活着。至少目前还活着。
陆时衍立刻拦了辆出租车:“去创智园区,快!”
路上,他一边思考对策,一边给陈明发了条短信:“薛紫英被绑架,对方要求用证据换人。我去西郊化工厂,苏砚在创智园,请派人保护。”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陈明打来的。
“陆时衍!你在哪?怎么跑出来的?”陈明的声音又急又怒。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时衍冷静道,“你们能派多少人?”
“特警已经在待命了。但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陆时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薛紫英在他们手上,我必须去。陈处,请一定保护好苏砚。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所有证据都在我公寓书房的保险箱里,密码是0715。”
0715,盛海科技破产的日子。
“陆时衍,你别冲动!”陈明还想说什么,但陆时衍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拍下了所有关键证据的照片。如果真要交出什么,这些复制品应该够用了。但对方会那么容易被糊弄吗?
出租车在创智园区门口停下。陆时衍付了钱,快步走进园区。清晨的园区很安静,只有少数加班的科技公司还亮着灯。
苏砚的公司在一栋独立的玻璃幕墙大楼里,此刻整栋楼只有顶层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陆时衍刷了苏砚之前给他的门禁卡,顺利进入大楼。
电梯直达顶层。走出电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陆时衍轻轻推开门。
苏砚正坐在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前,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而锐利。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陆时衍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松了口气的释然。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你手机关机了。”陆时衍走过去,“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苏砚指了指桌上黑屏的手机,“而且...我需要绝对的专注。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清理程序的执行者。”苏砚转过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资料照片——三十多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类型。
“王磊,退伍特种兵,五年前开始为天启资本工作,专门处理‘特殊事务’。”苏砚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三年,他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壳,但流水超过两个亿。资金来源...全部来自天启资本的离岸账户。”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你怎么找到他的?”
“技术总监的日记本里有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苏砚敲了几下键盘,打开一封邮件,“我用算法暴力破解了密码,里面是王磊和严怀瑾的通信记录。他们在讨论‘清理’的具体方案,包括时间、地点、方式...还有预算。”
邮件内容触目惊心:
“苏砚:车祸,预算80万,需伪造酒驾。”
“陆时衍:意外,预算120万,建议制造实验室化学品泄漏。”
“薛紫英:失踪,预算60万,伪装成主动离职出国。”
每条后面都有详细的执行方案,甚至标注了备用方案。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些证据足够定罪了。”陆时衍说。
“但还不够。”苏砚摇头,“邮件里提到了一个‘保险箱’,里面存放着严怀瑾和天启资本的所有原始合同、录音、转账凭证。只有拿到那个保险箱,才能真正把他们钉死。”
“保险箱在哪?”
苏砚调出一张建筑平面图:“严怀瑾的私人别墅,地下室。但那里有最先进的安保系统,还有二十四小时保镖巡逻。”
陆时衍看了眼时间,距离绑匪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薛紫英被绑架了。”他说,“对方让我一个人去西郊化工厂,用证据换人。”
苏砚脸色一变:“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我必须去。”陆时衍按住她的肩膀,“但我去之前,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黑进严怀瑾别墅的安保系统,找到保险箱的准确位置和开启方式。然后通知陈明,让他带人去取。”
苏砚皱眉:“那你呢?”
“我会尽量拖延时间。”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拍下的证据照片,复制品。如果他们发现是假的,肯定会动手。所以你要快。”
“陆时衍...”苏砚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太危险了。我们一起等陈明的人来,让他们去救人。”
“来不及了。”陆时衍摇头,“绑匪只给我一个小时。而且...薛紫英是因为帮我查案才被卷进来的,我不能不管她。”
他看着苏砚的眼睛:“苏砚,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不吉利的话。”苏砚打断他,“你会回来的。我还没好好谢你救过我,你欠我一顿饭,记得吗?”
陆时衍笑了:“记得。那顿饭,等我回来吃。”
他转身要走,苏砚突然叫住他:“等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递给陆时衍:“微型追踪器和窃听器,粘在衣服内侧。我可以实时监控你的位置和周围环境。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报警。”
陆时衍接过设备,小心地粘在衬衫领口内侧:“谢谢。”
“还有这个。”苏砚又递给他一支笔,“电击笔,电压可以瞬间击晕一个成年人。小心使用。”
陆时衍握紧那支笔,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的背影,苏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坐回电脑前,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严怀瑾别墅的三维结构图逐渐清晰。安保系统的代码在她眼前滚动,防火墙一层层被攻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而城市另一端的西郊,废弃化工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陆时衍站在工厂大门外,手里握着那个装着假证据的U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