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知客院?不,我要戒律院?
“寺中首座之位,已悬空数年,却,不可长久无人主持大局。”
空生方丈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多老僧。
“不知诸位长老,以为了因佛子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众僧相顾,脸上皆露出复杂神色。
了因的修为天赋毋庸置疑,甲子归真,堪称惊才绝艳。
但其行事风格、所思所想,与寺中主流格格不入,更兼年轻资浅。
而且直接这么提拔……显然不合“规矩”。
然而,此刻方丈亲自开口询问,其意已明,谁又敢在此时跳出来直言“不合规矩”?
一时间,帐内竟无人开口附和,也无人出言反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空生方丈似乎并不意外众人的反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因身上,语气转为一种近乎交易的直白。
“了因,你心有沟壑,欲行己道。然无位则无权,无权则难行。此次西城防御,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若是你能守住西城门,不出任何纰漏……那么,待战事稍定,知客院首座的位置,便是你的。以此为基,或可徐徐图之。”
了因眼睑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首座之位?知客院?
他缓缓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空生方丈深邃的眼眸。
心中念头电转,了因却迎着方丈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知客院?”
“我要戒律院。”
“放肆!”
“大胆!”
话音未落,几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僧霍然变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戒律院!那可是大无相寺真正的核心重地之一,执掌清规戒律,监察全寺僧众,拥有惩戒乃至废黜之权,地位超然,仅在方丈与少数几个特殊堂院之下。
了因一个区区不过甲子的“年轻”佛子,竟敢直接索要戒律院?
这何止是狂妄,简直是僭越!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戒律院首座之位,岂是你能觊觎的?”
“你有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修为?资历?还是你那套离经叛道的想法?”
“方丈,此子野心勃勃,断不可纵容!”
斥责之声纷至沓来,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了因却仿若未闻,对那些投射而来的愤怒、鄙夷、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既不出言反驳,也不解释缘由,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空生方丈,等待着他的回应。
空生方丈深深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无形的威仪散发开来,帐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但众老僧脸上的怒意与不满并未消退。
“戒律院……”空生方丈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首座之位,位高权重,执掌寺规法度,关乎宗门根基清誉,非大德大能者不可居之。空庭首座执掌戒律院数百载,铁面无私,深孚众望。”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了因:“你若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有那个资格……可以。去找空庭首座。若你能得到他的认可,若你能证明自己足以担此重任,老衲不会阻拦。”
这话让众长老又是一惊,看向方丈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方丈这意思,竟是……同意了?
空生方丈的话还没完,他凝视着了因,说出了更石破天惊的一句:“甚至……”
他苍老而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众僧心头:“若有一日,你自觉德能配位,足以引领我大无相寺走上你认为正确的道路……老衲也不介意,提前卸下这方丈之位。”
“届时,这整座寺庙,戒律院,乃至一切,你都能按照你自己的方法行事。”
“怎么样,了因?”
营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老僧,包括一直紧绷着脸的法曜,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空生方丈。
方丈之位……提前卸任……按照你的方法行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了因索要戒律院首座之位更加骇人听闻!
这已不是简单的破格提拔,这几乎是在指定……是……禅让的暗示?
了因深深看了空生方丈两眼,下一刻,他竟直接起身,径直走向营帐门口,抬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布。
帐外清冷的光线涌入,映照着他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就在他即将迈步而出的瞬间,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只留下了一句清晰平静的话语,随风送入帐内:
“那就多谢空生方丈了。”
话音落下,帘布垂落,隔绝了内外。
话音落下,人影已杳。
帐内死寂了片刻,随即“嗡”的一声,压抑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位面如重枣的老僧气得胡须直抖:“东极一行,此子行为愈发胆大妄为,目无尊长了!”
旁边一位眉毛极长的老僧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天骄向来如此,心高气傲,行事果决,甚至……有些跋扈。回想我等年轻时,虽不及他这般……直接,不也常有惊人之举?”
“哼,惊人之举?他这是僭越!是狂妄!岂可混为一谈?”先前开口的长老反驳道:“他索要的可是戒律院!方丈竟还……”
“不过甲子之龄,便已踏入归真之境。”
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沉凝如渊的老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议论为之一静。
他缓缓道:“莫说此代佛子,便是上数三代、五代,又有几人能做到?他所行所思,或许惊世骇俗,但……焉知非福?非常之人,或行非常之事。”
“那又……”又有一位老僧皱眉,似乎想更严厉地批判,但话刚起头——
“好了。”
空生方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众僧,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简短的三个字,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众长老纵然心中仍有万千思绪,此刻也只能按下,齐齐合十行礼:“谨遵方丈法旨。”
众人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渐次远去。
不多时,偌大的营帐内便空空如也,只剩下空生方丈一人独坐。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生方丈没有动,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串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紫檀念珠上。
一颗颗珠子在他指尖无声流转,映照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照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