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3章汤匙里的刀光
凌晨三点半,城中村的巷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巴刀鱼是被锅铲落地的声音惊醒的——那声音沉闷、突兀,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水泥地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菜刀。
不是错觉。
楼下厨房里,还有动静。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刀与砧板的碰撞声,水流的哗啦声,还有……某种低沉的、近乎吟唱的呢喃。
是酸菜汤。
巴刀鱼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个时间点,厨房里不该有人——按照他们的轮班表,今晚负责守夜的是娃娃鱼。酸菜汤应该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他轻轻推开房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老旧的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但楼下的人似乎没有察觉,那呢喃声还在继续。
厨房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巴刀鱼凑到门缝前,往里看去。
酸菜汤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灶台上摆满了东西——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碗,各种调料瓶,还有一块在灯光下泛着诡异暗红色的肉。
那肉不是普通食材。
巴刀鱼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厨道玄力”的视野里,那块肉表面缠绕着黑色的丝线状气息,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肉质纹理间蠕动、缠绕、相互吞噬。
那是“怨念”。
而且浓度极高,高到让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酸菜汤正在处理这块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菜刀在她手中翻转,刀锋划开肉质时,那些黑色丝线像受惊的虫子般四散逃窜,但很快又被她手中的另一股力量——一股暗红色的、灼热如岩浆的力量——逼回原处。
那是她的“怒火玄力”。
巴刀鱼见过酸菜汤用这种力量。第一次是在对付那个用变质食材坑害食客的黑心商贩时,她一掌拍在灶台上,整个厨房的温度瞬间升高,那些变质的食材在高温中化作灰烬。第二次是在协会的试炼场上,她以一道“火山熔岩汤”击败了三名对手,汤里的每一滴热油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但那两次,她都能控制。
而今晚,巴刀鱼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失控的征兆。
那股暗红色的玄力在她周身涌动,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她的呼吸粗重,肩膀微微颤抖,握着菜刀的手骨节泛白。
她在压制什么。
或者说,她在对抗什么。
“嘶——”
菜刀划过,一块肉被切下。黑色丝线疯狂扭动,试图钻进酸菜汤的手指。她冷哼一声,暗红玄力骤然爆发,将丝线烧成青烟。
但更多的丝线从切口处涌出。
那块肉……是活的。
或者说,它承载的怨念是活的。
巴刀鱼屏住呼吸,继续观察。他看到酸菜汤把切下的肉块放进一个瓷碗里,然后从旁边的调料瓶中倒出一些粉末——那是协会配发的“净心粉”,专门用来净化被污染食材中的负面能量。
粉末落在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滴进滚油。黑色丝线扭曲得更剧烈了,但并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更粗的线,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碗底盘绕。
酸菜汤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嘴唇,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液体——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安魂露”。
这是黄片姜私下给他们的,说是从某种上古灵草中提炼而成,能安抚躁动的灵魂,净化深层的怨念。但数量很少,每个人只有一小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酸菜汤用了一整瓶。
金色液体滴入碗中,与黑色丝线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厨房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巴刀鱼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厨道玄力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而酸菜汤直接承受了全部冲击。
她踉跄了一步,手撑在灶台上才没摔倒。碗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黑色丝线消失了,肉块恢复了正常的暗红色,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但酸菜汤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盯着碗里的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举起菜刀——
“住手!”
巴刀鱼推门冲了进去。
菜刀停在半空中。酸菜汤转过头,眼神空洞,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刀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你怎么……”
“我问你,”巴刀鱼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这块肉,哪来的?”
酸菜汤低下头,没说话。
“是今天下午那个老太太送来的,对吧?”巴刀鱼追问,“她说她儿子失踪三天了,这块肉是她儿子最后留下的东西。她求你,用玄厨的手段,从这块肉里‘看’到她儿子的下落。”
酸菜汤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答应她了。”巴刀鱼陈述事实,“你用‘溯味追源’的厨技,从这块肉里读取信息。但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让你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跟一块肉较劲?”
沉默。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酸菜汤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看到……他死了。”
“怎么死的?”
“被吃掉的。”酸菜汤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被野兽,是被……人。一群人,围着他,把他……分食了。”
巴刀鱼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食魇教?”他问。
酸菜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些人穿着黑袍,戴着面具。但他们吃人的时候……在笑。他们很享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她把手里的菜刀放在灶台上,刀锋还在微微颤动。
“我在那块肉里,尝到了至少七种不同的‘味道’。”她低声说,“贪婪、嫉妒、愤怒、恐惧、绝望、疯狂……还有,愉悦。吃人者的愉悦。”
巴刀鱼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人被活生生分食,而食客们在享受这场盛宴。那些负面情绪渗透进每一寸血肉,让这块肉变成了怨念的容器。
“所以你半夜起来,想净化它。”他说。
“我试了。”酸菜汤苦笑,“净心粉没用,安魂露也没用。那些怨念已经和肉质完全融合了,像毒药渗进了水里,分不开了。”
她看着碗里的肉块:“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自己的玄力,一点一点把它们烧干净。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巴刀鱼等着她说下去。
“就像……把手伸进滚油里,还要保持清醒,分辨哪些是油,哪些是自己的皮肉。”酸菜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那些怨念会钻进你的身体,让你看到死者的记忆,感受他的痛苦,体会他的绝望。而你还要控制自己的怒火,不能让它失控,否则……”
“否则你会被怨念反噬,变成下一个被污染的人。”巴刀鱼接话。
酸菜汤点点头。
巴刀鱼走到灶台前,看着那块肉。在厨道玄力的视野里,它表面干净,但内部依然有黑色的暗流在涌动,像深埋地底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让开。”他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来处理。”
“不行!”酸菜汤拦住他,“太危险了。你的厨道玄力偏向‘治愈’和‘调和’,对这种深层的怨念侵蚀没有抵抗力。一旦被感染……”
“所以需要你帮忙。”巴刀鱼看着她,“用你的怒火玄力,在外面构筑一层防护。我进去,你守门。”
酸菜汤睁大眼睛:“你疯了?这是怨念侵蚀,不是切菜做饭!一旦陷进去,你可能永远出不来了!”
“所以我需要你。”巴刀鱼平静地说,“如果我迷失了,你要把我拉回来。”
两人对视。厨房昏黄的灯光在彼此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沉默地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酸菜汤败下阵来。
“……你真是个疯子。”她低声说,但已经开始凝聚玄力。
暗红色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罩子,将巴刀鱼和那块肉笼罩其中。罩子内部温度开始升高,空气微微扭曲,那是怒火玄力在燃烧,将试图外溢的怨念逼回中心。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肉块上。
触感冰凉,滑腻,像摸到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肉。
然后,黑暗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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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感知上的——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甚至连自己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消散。巴刀鱼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被卷入狂暴的漩涡,在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中翻滚。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脸——苍白,惊恐,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黑影。
他听到了笑声——癫狂的,愉悦的,带着咀嚼血肉的湿漉声响。
他闻到了血腥味——浓烈的,甜腻的,混着烤肉般的焦香。
他想呕吐,但发现自己没有身体。
这里是怨念的海洋,是死者最后记忆的碎片拼凑成的炼狱。每一滴水都是恐惧,每一缕风都是绝望,每一道光都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巴刀鱼努力集中精神,运转厨道玄力。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意识周围亮起,像一盏微弱的灯,在黑暗的海洋中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
但光明吸引来了更深的黑暗。
无数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穿刺,试图钻进那层金光。每一次碰撞,巴刀鱼都会看到一段记忆碎片——
刀锋划过皮肤的刺痛。
牙齿咬碎骨头的脆响。
吞咽时的满足叹息。
还有,那些食客眼中的光——不是疯狂,不是邪恶,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食欲。
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进食。
他们不是在施暴,是在……朝圣。
巴刀鱼的意识开始涣散。那些负面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防线,恐惧在蔓延,绝望在滋生,他甚至开始闻到……香味。
肉香。
烤肉的香味,炖肉的香味,炸肉的香味。
那些味道勾起他作为厨师的记忆——火候的把握,调料的配比,摆盘的美感。但紧接着,这些记忆被扭曲,被污染,变成了对血肉的渴望,对生命的贪婪。
他想吃。
想吃肉,想吃鲜活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金光在暗淡。
黑暗在逼近。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外界注入。
是酸菜汤的怒火玄力。
那力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巴刀鱼的意识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巴刀鱼!回来!”
酸菜汤的声音穿过层层黑暗,像一根绳索,抛向溺水的他。
巴刀鱼抓住那根绳索,用尽全部力气,往上爬。
金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耀眼。那些黑色丝线像遇到天敌般退缩,融化,蒸发。
他看到了怨念的核心——不是年轻人的恐惧,也不是食客的疯狂,而是一个……仪式。
黑袍人围成一圈,中央是祭坛,祭坛上躺着年轻人。他们不是在随意分食,是在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切割特定的部位,搭配特定的调料,完成一道……菜。
一道人肉盛宴。
而在祭坛后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穿着黑袍,戴着面具,但巴刀鱼认出了那个身形,认出了那个握刀的手势,认出了那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眼神。
黄片姜。
他的导师,那个教他厨艺,引导他觉醒玄力,告诉他“厨师的本分是传递幸福”的人。
此刻,正握着刀,割开一个活人的喉咙。
黑暗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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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刀鱼睁开眼睛。
他还在厨房,手还按在那块肉上。肉块表面已经彻底干净,暗红色的肉质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所有的怨念都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些怨念不是被净化了,是被他……吃掉了。
用厨道玄力,强行分解,吸收,变成了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没事吧?”酸菜汤撤去防护罩,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我刚才感觉到你的意识在消失,差点就……”
“我看到了。”巴刀鱼打断她,声音沙哑。
“看到什么?”
“看到他是怎么死的。”巴刀鱼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也看到……是谁杀了他。”
酸菜汤的表情凝固了。
巴刀鱼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脑海里那个画面——黄片姜握刀的手,割开的喉咙,喷涌的血——依然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是谁?”酸菜汤问。
巴刀鱼没回答。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然后转身,看着酸菜汤。
“明天,”他说,“我们去见那个老太太。”
“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一部分。”巴刀鱼说,“她儿子死了,死得很痛苦。但杀死他的人,我们会找出来。”
“怎么找?”
巴刀鱼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块已经净化干净的肉。肉质细腻,纹理分明,是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用这个。”他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要……用它做菜?”
“做一道能‘追踪’的菜。”巴刀鱼的眼神很冷,“既然怨念能承载记忆,那净化后的肉质,应该也能保留某种……联系。与凶手之间的联系。”
这是冒险,甚至是疯狂。
但酸菜汤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帮我。”巴刀鱼说,“明天一早,我们去买剩下的食材。我要做一道‘寻味溯源肉’,一道能带着我们,找到凶手的菜。”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厨房,落在灶台上,落在菜刀上,落在巴刀鱼手中的肉块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追踪,一场对峙,一场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探寻,也即将开始。
酸菜汤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就像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走到巴刀鱼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厨房里,锅碗瓢盆沉默。
汤匙里,倒映着即将到来的刀光。
(第01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