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5章烟火下的玄纹
夏夜的城中村,热得像一口蒸锅。
巴刀鱼赤着上身,蹲在小餐馆门口的水龙头前,把脸埋进哗啦啦的凉水里。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身后,餐馆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嘈杂声——是隔壁五金店老刘又来看球赛了。
“鱼哥,今天还营业不?”酸菜汤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啤酒。
巴刀鱼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不开了,热得没心思。”
“那正好。”酸菜汤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瓶啤酒,“喝点,凉快凉快。”
两人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闷热的夜空喝酒。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远处的大排档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食客的喧哗,空气里飘着油烟和孜然的味道。
“鱼哥,你说咱们这算啥?”酸菜汤忽然开口,“白天卖炒饭,晚上打妖怪。”
“打妖怪?”巴刀鱼笑了,“哪有那么多妖怪可打。”
“那个变异的土豆不算妖怪?”酸菜汤瞪眼,“还有上周那个吃了面条就发狂的客人……”
巴刀鱼没接话,仰头灌了口啤酒。
确实。自从三个月前在厨房切菜时,手指不小心被刀划伤,血流到砧板上那根蔫了的胡萝卜上——然后那根胡萝卜就活过来了,在他面前跳了一段诡异的舞蹈——他的生活就彻底变了。
厨道玄力。
这是后来黄片姜告诉他的名词。一种源自上古厨神传承的特殊能力,能通过烹饪激发食材中蕴含的“玄能”,产生各种不可思议的效果。治愈伤病,驱散邪祟,甚至……对抗那些从“玄界缝隙”里溜出来的东西。
“鱼哥,”酸菜汤压低声音,“我今天听菜市场的老王说,东区那片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是晚上经常听到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还有几家养的猫狗,莫名其妙就失踪了。”酸菜汤顿了顿,“老王还说……他在批发蔬菜时,看到过几个穿黑袍子的人,神神秘秘的,身上有股怪味。”
巴刀鱼皱眉:“黑袍子?”
“嗯。老王说,那味道像……像腐烂的肉,又像烧焦的头发。”
两人沉默了。
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巴刀鱼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却在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先是食材变异。土豆长出人脸,茄子会说话,白菜在冰箱里唱歌。虽然大部分只是恶作剧性质的小麻烦,用玄力就能解决,但这频率越来越高了。
然后是食客异状。上周那个吃了面条就发狂的年轻人,力大无穷,砸坏了三张桌子。最后是巴刀鱼用一锅特制的醒神汤才让他安静下来。汤里加了薄荷、柠檬草,还有一点点他从自己血液里提炼出的玄力精华。
“鱼哥,你说……”酸菜汤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缝隙,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巴刀鱼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这三个月,他处理了七起玄异事件,平均每两周一起。而根据黄片姜的说法,正常情况下,一个城市一年也就出现一两起“缝隙泄露”。
有人在故意扩大缝隙。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缝隙那边用力推。
“明天我去东区看看。”巴刀鱼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看店。”
“看什么店?”酸菜汤嚷道,“这鬼天气,谁还来吃饭?再说了,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多个人多个照应。”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酸菜汤虽然脾气火爆,做事莽撞,但确实够义气。这三个月,要不是他帮忙,光靠巴刀鱼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随你。”巴刀鱼最终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啤酒喝完,暑气稍退。酸菜汤拍拍屁股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找你。”
“嗯。”
酸菜汤走后,巴刀鱼又在水龙头前冲了把脸,才转身回餐馆。卷帘门完全拉下,锁好。他走到后厨,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食材,还有一个特制的密封盒。
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这是从那个发狂的食客体内逼出来的东西,黄片姜鉴定后说,这是“魇气结晶”,是负面情绪高度浓缩后的产物。
一截干枯的藤蔓,摸上去像人的手指。这是从会说话的茄子上取下来的,黄片姜说这是“怨念藤”,通常生长在充满怨恨的地方。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穿黑袍的背影,拍摄地点是东区的一个废弃工厂。这是酸菜汤跟踪那些神秘人时偷拍的,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黑袍后背绣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只张开的大嘴,嘴里有无数尖牙。
食魇教。
黄片姜提到这个名字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们以负面情绪为食,以绝望为养分。”黄片姜说,“他们的目的,是打通更多的玄界缝隙,让两个世界彻底融合。到那时,人间就会变成他们的猎场。”
巴刀鱼关上冰箱,靠在灶台边点了支烟。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为房租发愁的小餐馆老板。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的客人够不够多,明天的菜价会不会涨。现在,他要思考的是怎么阻止一个邪教毁灭世界。
生活还真是……刺激。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娃娃鱼发来的信息:
“鱼哥,睡了吗?”
巴刀鱼回:“没。”
“东区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帮忙吗?”
娃娃鱼是他们在一次事件中救下的女孩。那是在一个月前,一个被怨念附身的流浪汉袭击了她,巴刀鱼用一碗安魂面驱散了怨念。事后发现,娃娃鱼有读心能力——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她能听到周围人内心最强烈的情感波动。
这能力让她从小就生活在痛苦中。别人的愤怒、悲伤、嫉妒、绝望,像潮水一样涌进她脑子里。直到遇到巴刀鱼,他做的食物能暂时屏蔽这种感知。
“不用。”巴刀鱼打字,“你好好休息。”
“可是我能感觉到……”娃娃鱼回复得很快,“东区那边,有很多……很多痛苦的声音。很乱,很吵。”
巴刀鱼的手指顿了顿:“具体是什么感觉?”
“像……很多人在哭。很绝望的哭。还有……饥饿。很深的饥饿感。”
饥饿。
巴刀鱼想起黄片姜的话——食魇教以负面情绪为食。
如果东区真的有他们的据点,那娃娃鱼感知到的“饥饿”,很可能就是那些邪教徒对负面情绪的渴求。
“我知道了。”巴刀鱼回复,“明天我去看看。你今晚别想太多,早点睡。”
“嗯。鱼哥你小心。”
放下手机,巴刀鱼把烟按灭在水槽里。他走到前厅,拉开卷帘门的一条缝,看向外面的夜色。
城中村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麻将声、电视声、夫妻吵架声、孩子哭闹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市井生活的底色。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狭窄的巷子,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驶过。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巴刀鱼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忽然想起师父——那个在他十岁时就不告而别的老头。老头开了这家小餐馆,教他做饭,也教他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切菜时要呼吸均匀,炒菜时要心无杂念,炖汤时要感受火候的“心跳”。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只是老头故弄玄虚。现在想来,那些都是最基础的玄力修炼法门。
老头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厨神传承留给他?现在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黄片姜也回答不了。他说他只知道巴刀鱼是“被选中的人”,具体细节,要等巴刀鱼自己觉醒更多记忆。
“记忆……”巴刀鱼喃喃自语。
最近他确实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总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厨房里,四周是燃烧的火焰和飞舞的食材。有声音在说话,很古老的语言,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庄严,慈悲,还有一丝……悲伤。
“厨神……”他低声念着这个词。
听起来很威风,但他只觉得沉重。拯救世界?他连自己的餐馆都快保不住了。
卷帘门重新拉下。巴刀鱼走回后厨,打开灯,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不管多晚,都要把第二天的准备工作做好。
土豆削皮,切丝,泡在水里。青菜洗净,沥干。肉切片,用调料腌上。米淘好,加水泡着。
动作熟练,几乎不用思考。手里的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切着切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手指触碰到土豆时,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生命脉动”——这是玄力觉醒后的副作用,能感知食材的状态。这颗土豆很新鲜,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青菜则有些蔫了,叶子的边缘开始发黄。他把不好的部分摘掉,好的部分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肉是猪里脊,纹理均匀,脂肪分布恰到好处。他用手轻轻按压,感受肌肉的弹性。
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声音”。新鲜的食材声音清脆,像清晨的鸟鸣;不新鲜的食材声音沉闷,像病人的**。而变异的食材……声音是扭曲的,像指甲刮过黑板。
这是老头教他的——“听菜”。
“做菜的人,要先学会听菜。”老头说,“菜会告诉你它想怎么被做,什么时候该下锅,什么时候该起锅。”
那时候他觉得老头疯了。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在训练他对玄力的感知能力。
准备工作做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巴刀鱼洗了手,关掉后厨的灯,走到前厅。他没有回楼上的住处,而是在一张餐桌旁坐下,趴在桌上。
倦意袭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厨房。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厨房的墙壁是某种黑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灶台有十几个,每个灶台里燃烧的火焰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中央的灶台前,背对着他。那人穿着简单的布衣,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锅铲。
锅铲在锅里翻炒,动作行云流水。食材在空中飞舞,像有生命般自动落入锅中。火焰随着翻炒的节奏跳动,时而高涨,时而低伏。
巴刀鱼想走近些,看清那人的脸。但无论他怎么走,距离始终不变。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翻炒。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气,那香气很特别——不是任何一种巴刀鱼熟悉的香味,而是一种……包容一切的温暖气息。像母亲怀抱的味道,像冬日暖阳的味道,像久别重逢的味道。
“厨道……”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那人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响在巴刀鱼的脑海里,“……在于调和。”
“调和什么?”
“阴阳,五行,人心,天地。”
话音落下,那人终于转过身。
但巴刀鱼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梦就醒了。
清晨的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外面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菜贩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还有豆浆油条的香味。
巴刀鱼直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梦里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厨道在于调和。
调和什么?阴阳?五行?人心?天地?
听起来很高深,但他现在只想调和东区的异常,调和那些被食魇教影响的人,调和这个快要乱套的世界。
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酸菜汤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袋早餐:“鱼哥,起了?我买了包子和豆浆。”
“嗯。”巴刀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吃完就去东区。”
“好嘞。”
两人在店里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巴刀鱼特意带了几个特制的饭盒——里面是他昨晚准备的应急食品。有用玄力加持的醒神糕,能暂时提升注意力和反应速度;有安魂饭团,能稳定情绪;还有几块驱邪巧克力,关键时刻能当武器扔出去。
“鱼哥,你这装备够齐全的。”酸菜汤笑道。
“有备无患。”巴刀鱼把饭盒装进背包,“走吧。”
他们锁好店门,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东区,废弃工厂那边。”巴刀鱼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巴刀鱼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刚刚苏醒,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上班族挤公交,学生赶地铁,小贩摆摊,清洁工扫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而他,一个炒饭的,要去拯救世界。
想到这里,巴刀鱼忽然笑了。
“笑什么?”酸菜汤问。
“没什么。”巴刀鱼摇摇头,“就是觉得……生活真他妈的魔幻。”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东区,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