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弹劾,魏喷子上线
翌日,太极宫两仪殿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分列殿外,依序鱼贯而入。深秋的晨风寒意凛冽,呵气成雾,但殿中早已燃起数十盏宫灯与铜兽炭盆,将金砖玉阶映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朝臣身上熏衣的混合气息,庄严肃穆。
李毅立于武将班列靠前位置,身姿挺拔如松。他今日未着甲胄,仍是一身深色常服,但那份经血火淬炼的沉凝气度,在满殿朱紫中依旧醒目。他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无人能窥见其眼底深处流转的冷光。
半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余波似乎已然平复,今日朝会议程起初亦是波澜不兴。房玄龄奏报今岁秋粮入库情形,杜如晦陈述关中水利修缮进展,户部、工部尚书依次补充……一切按部就班,透着贞观初年励精图治的务实之风。
李世民高坐御座,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几句,做出批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中,在李毅身上微微停顿,见其神色平静,并无异状,便也移开。
待几项常规政务议毕,殿中稍静,该当由御史台或各部官员陈奏他事之时——
李毅忽然一步出列。
这一步,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吸引了满殿目光。
许多官员面露讶异。冠军侯李毅,向来是军务或涉及其自身之事才会在朝会上主动发言,今日这等寻常政务朝会,他竟率先出列?
李世民也微微挑眉,看向阶下。
“臣,右武卫大将军、冠军侯李毅,有本启奏。”李毅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清晰沉稳,在大殿中回荡。
“讲。”李世民颔首。
李毅抬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一触即收,随即朗声道:“臣,劾广州都督、郢国公党仁弘,贪墨军饷、强占民田、纵子行凶、草菅人命、勾结匪类、截杀告状百姓,十恶不赦,罪证确凿!恳请陛下下旨,即刻锁拿党仁弘进京,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劾奏?冠军侯李毅,竟然在朝会上直接弹劾一位封疆大吏、国公勋贵?这……这通常是御史台言官的职责!他一个武将,怎会突然插手此事?而且劾奏的对象,竟是党仁弘!
党仁弘是谁?武德年间便追随李渊的老将,李世民在秦王府时的旧部,玄武门之变时虽未直接参与,但镇守地方,稳住了东南局势,功不可没。
更因其两个儿子早年皆战死沙场,被誉为“满门忠烈”,在军中与朝中老臣里颇有声望。这样一个人,李毅竟罗列出如此多骇人听闻的罪名,要将其锁拿问罪?
李世民初时也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李毅……怎么管起御史的活计了?还一上来就矛头直指党仁弘这样的功勋老臣?但随即,他又想到百骑司密报:昨日李毅收留那个书生马周,又联想到之前马周拦驾申冤之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冠军侯,”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审视,“你可知,劾奏朝廷重臣,非同儿戏?党仁弘乃国家柱石,功勋卓著,更兼丧子之痛,为国损躯。你所言这些罪状,可有确凿证据?若查无实据,便是诬告大臣,其罪非轻!”
这番话,既有提醒,亦有警告,更隐含着对党仁弘功绩的肯定与回护。
“臣,自然知晓。”李毅神色不变,将手中笏板微微一转,上面显然记着要点,“臣所劾,绝非空穴来风。现有广州商人林远山血书状纸为证!状中详列:自武德七年至今,党仁弘于广州任上,虚报兵额,贪墨空饷,累计逾钱三十万贯,粮十五万石!此其一。”
“其二,党仁弘及其子党魁,借势强夺民田、桑园、盐场,有地契文书、苦主联名血书为凭,涉及田产千顷,逼死民命七条!”
“其三,党魁在广州城内,倚仗父势,强抢民女,殴伤人命,有广州府衙存档之案卷及苦主亲属口供为证!”
“其四,党仁弘私设关卡,勒索商旅,中饱私囊,数额巨大,有往来商号账目副本及商人证言!”
李毅每说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条理清晰,证据类型明确,虽未当场展示物证,但那笃定的语气与具体的数字、人名、事件,已让殿中许多人变了脸色。
“更有甚者——”李毅声音陡然转厉,“商人林远山因掌握部分党仁弘罪证,欲进京告御状,行至长安城外灞陵驿,竟被不明身份黑衣人截杀灭口!此事,有同行书生马周亲眼目睹,有灞陵驿附近百姓可证当日异状!而马周携带林远山托付之血书状纸等物证入京,先投大理寺、御史台,皆因‘程序’推诿不受!无奈之下,拦臣车驾鸣冤!臣已验看部分证物,确凿无疑!此乃截杀告状百姓,企图掩盖罪行之铁证!党仁弘如此行径,与谋逆何异?!”
最后一句“与谋逆何异”,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李世民听完这一条条罪状,脸色已然铁青!他放在御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心!
党仁弘……那个在他记忆中忠诚勇猛、甚至为了大唐牺牲了两个儿子的老将,私下里,竟是如此蠹国害民、无法无天的巨贪酷吏?甚至敢派人到京畿附近截杀告状者?若此事为真,那简直是践踏了他这个皇帝、践踏了大唐律法的底线!
但……党仁弘毕竟是秦王府旧人,是功勋老臣啊!而且李毅所言,虽似有据,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证据真伪、是否被人利用构陷,尚未可知。更何况,李毅方才经历了擅杀宗室风波,此刻突然劾奏另一位重臣,难免让人联想其动机……
就在李世民心念电转、犹疑不定之际——
“陛下!”武将班列中,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大步出列,正是左武侯大将军、霍国公柴绍!他与党仁弘私交甚笃,更是秦王府旧臣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陛下明鉴!”柴绍声音洪亮,带着激动,“党仁弘跟随太上皇与陛下多年,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其两子皆为国捐躯,此等忠烈之门,怎会做出冠军侯所言那些禽兽不如之事?此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或受奸人蒙蔽,构陷忠良!请陛下勿听一面之词,寒了功臣之心啊!”
“臣附议!”又一名文官出列,是中书侍郎温彦博,亦与党仁弘有旧,“冠军侯所言,皆出自一商贾血书及一落魄书生之口,此等证据,如何能采信?且冠军侯新近协查逆案,或有急于立功之心,但切不可因此冤枉国家栋梁!请陛下下旨,彻查诬告之人,还郢国公清白!”
“陛下,党公乃国之干城,万不可轻动啊!”
“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数名秦王府旧臣或与党仁弘交好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力保党仁弘。他们或言其功勋,或疑证据真伪,或暗指李毅别有用心。殿中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微妙。
李毅立于原地,面对这些质疑与压力,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并未急着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文臣班列中某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果然,就在柴绍等人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荒谬!”
一声清越而带着怒意的断喝,陡然响起!
只见谏议大夫魏征,手持笏板,越众而出!他身形清瘦,面容严肃,此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方才出言维护党仁弘的几人,最后直刺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柴大将军!温侍郎!诸位同僚!”魏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尔等口口声声‘忠良’、‘干城’、‘功勋’,可曾听到冠军侯方才所列之罪状?!贪墨军饷,将士饥寒!强占民田,百姓流离!纵子行凶,草菅人命!甚至截杀告状之人于京畿之地!此等行径,若为真,是何等的祸国殃民,何等的无法无天!与国贼何异?!”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正因为党仁弘是秦王府旧臣,是功勋老将,才更应一查到底,彻查分明!若因其旧日功勋、因其出身秦王府,便可网开一面,徇私枉法,那么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严何在?!之前因逆案被削爵罢职的宗室诸王会如何想?天下臣民会如何看?他们会觉得,陛下究竟是大唐的皇帝,执掌天下公器,还是……仅仅只是秦王府的秦王,只护着自家旧部?!”
“魏玄成!你……你放肆!”柴绍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魏征,手指都在发抖。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在质疑陛下的公正性与皇帝身份!
温彦博也急道:“魏大夫!陛下自是天子,但也不能因些未经证实的风闻,便寒了老臣之心啊!”
“风闻?”魏征冷笑,“血书状纸、苦主联名、账目副本、证人证言,乃至灞陵驿命案,这还叫风闻?!难道非要等党仁弘将广州掏空,将民心丧尽,将天捅个窟窿,才叫‘证据确凿’吗?!尔等如此急切维护,究竟是为国惜才,还是……心中有鬼,怕牵连自身?!”
“你……你血口喷人!”柴绍怒吼。
“够了!”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
殿中瞬间死寂。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李世民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极其难看。魏征那番话,尤其是“究竟是大唐的皇帝,还是秦王府的秦王”这一句,如同最尖锐的刀子,狠狠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敏感与焦虑!
自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不就是想向天下证明,他李世民不仅仅是靠玄武门上位,更是能治理好这个国家的明君圣主吗?
若在党仁弘这件事上处理不当,落下个“袒护旧部”、“法不责亲”的名声,那他之前的努力,岂非付诸东流?更何况,李毅所列罪状若属实,党仁弘的所作所为,已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柴绍、温彦博等人,几人皆低头避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始作俑者李毅身上。
却见李毅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回了朝臣班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静候圣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劾奏与他无关。
李世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好你个李毅,把火点起来,把最得罪人的话让魏征这“第一喷子”说了,自己倒躲清净了!
但事已至此,众目睽睽,魏征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犹豫不决,恐怕真会落下话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冠军侯李毅所劾,关系重大,骇人听闻。党仁弘是否真有此等罪行,需严查方能定论。”
他目光如电,看向李毅:“李毅!”
“臣在。”李毅出列。
“朕命你,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三司专案,彻查党仁弘一案!着你即刻派人,持朕手谕,前往广州,锁拿党仁弘及其相关涉案人等进京候审!所有证据、证人,务必妥善保管、护送!此案,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李毅躬身领命,声音铿锵。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起,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大步转入后殿。
朝会散去,余波却在每一个走出太极宫的官员心中激荡。冠军侯李毅,又一次,将长安朝堂,搅动了风云。
而风暴,已然指向了遥远的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