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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法理与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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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太极殿上李毅悍然劾奏,到三司专案组持圣谕南下广州,再至将党仁弘及其主要涉案亲信、证物一并锁拿回京,已是月余过去。

    深秋转入初冬,长安城落下了第一场薄雪。洁白的雪粒覆盖了朱雀大街的屋瓦,却掩盖不住朝野上下对此案日益炽热的关注与议论。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主审官为刑部尚书李道宗,陪审有御史大夫萧瑀、大理寺卿孙伏伽,而李毅作为劾奏发起人与专案负责人之一,亦列席旁听,监督审讯过程。此等规格,可见李世民对此案的重视。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证据,实在是太确凿了。

    马周带来的血书状纸、账目副本、苦主联名,与专案组在广州查抄到的部分隐秘账册、地契文书、以及秘密寻访到的多名苦主、知情胥吏的证词,完全吻合,相互印证。

    一条条,一款款,将党仁弘在广州任上近十年间的贪墨、强占、纵恶、枉法,揭露得淋漓尽致。数额之巨,牵连之广,手段之酷烈,令人触目惊心。

    尤其灞陵驿截杀林远山一案,虽未直接拿到党仁弘下令的书面证据,但擒获的几名行凶者中,有一人熬刑不过,招认受党仁弘心腹家将指使,并供出了联络方式与部分赏金来源,线索直指广州都督府。

    面对如山铁证,最初还试图狡辩、甚至倚老卖老喊冤的党仁弘,在连续数日的审讯与对质下,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这位曾战场喋血、也曾痛失爱子的老将,在最后一次过堂时,面对李道宗出示的其子党魁逼死民女、其家奴强夺田产致人全家自尽的血淋淋证词时,老泪纵横,瘫倒在地。

    “罪臣……认罪。”他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所有指控……罪臣……供认不讳。”

    供状画押,铁案如山。

    当三司联名的结案奏章,连同厚厚的案卷证物副本,呈送到两仪殿李世民案头时,这位素来以果决刚毅著称的年轻帝王,将自己关在殿内整整半日。

    黄昏时分,他召集群臣于两仪殿偏殿议事。与会者除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李靖等核心重臣,李毅作为劾奏者与专案负责人,亦在列。

    殿内炭火温暖,烛光明亮,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李世民将那份结案奏章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沉重:“党仁弘一案,三司已然审结。其罪……确凿。依《贞观律》,贪墨军饷、强占民产、纵子行凶、草菅人命、截杀告状者……数罪并罚,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该当何罪”,目光却看向了刑部尚书李道宗。

    李道宗起身,躬身道:“回陛下,依《贞观律》,贪墨军饷逾万贯、强占民产致人死亡、截杀告状百姓企图掩罪,皆属‘不道’重罪。数罪并罚,按律……当处极刑,斩立决。其家产抄没,子孙削籍流放。”

    “斩立决……”李世民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的边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着众臣,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也低缓下来:“诸卿……党仁弘,终究是武德老臣,秦王府旧人。当年追随太上皇与朕,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更难得的是,他的两个儿子,皆是为国战死沙场……一门忠烈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恳求与不忍:“如今,他犯下大罪,死有余辜。然……念其旧日微功,念其丧子之痛,可否……网开一面,留他一命?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以终残年。如此,既彰国法,亦全朕……顾念旧情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诸臣神色各异。

    房玄龄眉头紧锁,沉吟不语。杜如晦面沉如水。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李靖、秦琼等武将,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神色复杂。

    魏征却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陛下!”他声音激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此言差矣!正因党仁弘是旧臣,是功臣,更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陛下初登大宝,锐意图治,首重者,便是‘公平’二字!若因其旧功便可免死,那么法律尊严何在?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誓言何在?!日后功臣勋贵,皆可恃功而骄,践踏律法,陛下又当如何处置?!此例一开,纲纪崩坏,悔之晚矣!”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陛下欲留其命,可是觉得,那些被党仁弘贪墨军饷而饥寒交迫的士卒之命,那些被其强占田产、家破人亡的百姓之命,那些被党魁欺凌至死的无辜女子之命,乃至那千里迢迢进京告状却被截杀灭口的林远山之命——这些人的性命,加起来,还抵不过一个党仁弘的‘旧日微功’吗?!”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李世民被噎得脸色发白,胸膛起伏,却一时难以反驳。魏征说的,句句在理,更是他一直以来标榜的治国理念。

    房玄龄此时也缓缓起身,拱手道:“陛下,魏大夫所言甚是。党仁弘之罪,非止于贪墨枉法,更在于其身为封疆大吏,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甚至敢派人至京畿行凶灭口!此风绝不可长。若陛下法外施恩,恐失天下民心,亦寒了那些奉公守法、兢兢业业之臣子之心。臣……附议魏大夫,请陛下依法处置。”

    杜如晦亦道:“臣附议。律法乃国之基石,不可因人而废。陛下之仁,当施于良善,而非姑息巨奸。”

    长孙无忌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坚定:“陛下,党仁弘一案,证据确凿,民愤极大。若轻纵,非但不能安抚旧臣,反会令朝野非议陛下处事不公。为陛下圣名,为朝廷法度,党仁弘……当死。”

    连番重压之下,李世民脸上挣扎之色更浓。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下意识地,又一次投向了那个自会议开始后,便一直沉默立于武将之列的身影——李毅。

    察觉到天子的目光,李毅终于动了。他出列,走到殿中,动作不疾不徐。

    “陛下,”李毅拱手,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从国法、朝纲、民心着眼,臣以为,俱是正理。”

    李世民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以为李毅会像上次立政殿家宴般稍作转圜。

    然而,李毅接下来的话,却让包括李世民在内的所有人,瞬间遍体生寒!

    “然,臣以为,”李毅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冰冷,如同殿外初冬的寒雪,“仅处死党仁弘一人,尚不足够。”

    “嗯?”李世民皱眉。

    李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党仁弘之罪,非止其一身。其子党魁,仗势行凶,逼死人命,是为帮凶首恶;其亲信家将,为其经营田产、勒索商旅、甚至执行截杀,是为爪牙鹰犬;其族人,多依仗其势,横行乡里,侵夺民利。此案,乃一门之毒,一族之害!”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尽杀绝的凛冽:“依《贞观律》,谋逆、大不敬等十恶重罪,可株连亲族。党仁弘虽未谋逆,但其截杀告状百姓于京畿,企图掩蔽滔天大罪,形同谋逆!其贪墨之巨,害民之深,动摇国本,堪称大不敬!故此,臣建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脸色惨白的几名与党仁弘有亲旧关系的官员,最后落回李世民脸上:

    “党仁弘,当处极刑,斩立决,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其子党魁,助纣为虐,罪加一等,同斩。”

    “其亲信家将、参与贪墨强占之核心胥吏,依律处死。”

    “党仁弘三族之内,直系男丁,年十六以上者,流三千里,永不得返;十六以下及女眷,没入官婢。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部分发还苦主,以偿血债!”

    “唯有如此——”李毅的声音冰冷如铁,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方能彰显朝廷铲除贪腐、惩治恶吏之决心!方能告慰广州枉死百姓之冤魂!方能……真正以儆效尤,让后来者望而生畏,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灭三族!虽然李毅说的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满门抄斩”,而是区分了斩、流、没等不同刑罚,但其严酷程度,已然远超寻常官员犯罪的处理!这简直是比魏征等人要求的“依法处死”更为酷烈、更为彻底的清算!

    房玄龄、杜如晦都面露惊容。魏征眉头紧皱,似在权衡此议是否“过苛”。长孙无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武将中,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则神色复杂。

    李世民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毅。他让李毅说话,本是希望能在“死”与“不死”之间找个折中,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却没想到,李毅不仅不支持留党仁弘一命,反而提出了一个更为残酷、几乎要将党仁弘一门连根拔起的处置方案!

    “李毅!你……”李世民指着李毅,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惊,“党仁弘纵然罪大恶极,其族人未必皆知悉其罪,岂可一概株连?此举……是否太过酷烈?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李毅垂手而立,声音依旧平静:“陛下,除恶务尽。毒瘤若不连根挖出,他日恐再滋生。律法威严,正在于此。至于上天好生之德……”

    他抬起头,望向李世民,目光深邃:“陛下若觉臣议过苛,或觉于心不忍,难以圣裁……或许,可问于天。”

    “问于天?”李世民一怔。

    “是。”李毅道,“陛下可择日,斋戒沐浴,亲往南郊祭天,或于宫中设坛祷告,将党仁弘一案,其功其罪,其情其法,禀于上天。若天意示警,或有异象,则陛下可酌情处置;若天意昭昭,无有回应,则……便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以民意为先,乾纲独断。”

    这提议,看似将决定权交给了虚无缥缈的“天意”,实则巧妙地将李世民从“顾念旧情”与“维护法度”的两难困境中暂时解脱出来,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群臣一个缓冲。更是将最终的压力,部分转移到了“天意”这个无可指摘的权威上。

    李世民愣住了。他深深地看着李毅,这个年轻的、时而桀骜、时而冷酷、时而又似乎深谙进退之道的冠军侯。良久,他颓然坐回御座,脸上泛起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的苦笑。

    “问天……”他喃喃自语,望向殿外沉沉夜空,“也罢。或许,朕是该问问上天。问问这煌煌天意,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令朕痛心疾首的旧臣。”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今日且议到此。党仁弘……暂且收押。待朕……问过天意,再行定夺。”

    “臣等告退。”

    众人行礼退出。殿中,只留下李世民一人,对着烛火,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如墨,雪花无声飘落。

    而一场关乎法理、人情与天心的终极裁决,已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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