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雪晴有喜
贞观元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声势浩大。
前半夜还是细碎的雪籽敲打窗棂,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待到天色微明时,推窗望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脊、树梢、街巷、宫墙,皆披上了厚厚一层银装。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净肺腑,昨日还隐约残留的肃杀与议论,似乎也被这纯净的洁白暂时掩埋。
冠军侯府内,也是一片银装素裹。庭中的几株老梅,虬枝上堆着松软的雪,偶有几点含苞待放的嫣红从雪中探出,分外精神。池塘结了薄冰,覆着雪,如同一面巨大的白玉盘。
李毅起身较平日晚了些。昨夜他于静室中揣摩新得的《射日诀》,又将八方射日弓取出细细擦拭,体悟其中神韵,直至深夜。醒来时,枕边已空,长孙琼华早已起身。
梳洗罢,用过朝食,李毅信步走出房门。雪后初晴,阳光虽不烈,却将满庭积雪映照得晶莹璀璨,晃得人微微眯眼。空气虽寒,吸入胸中却有一股畅快的清冽。
绕过回廊,便见中庭的雪地里,长孙琼华正与几名贴身侍女嬉戏。她今日披了一件李毅前些日子特意让人用火狐皮镶边缝制的石榴红织锦斗篷,那鲜艳的红色在这片素白的世界里,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明媚夺目。
许是这难得的雪景激发了她深藏的小女儿心性,平日端庄温婉的侯府夫人,此刻竟挽起了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正指挥着侍女们堆雪人。她自己则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两颗黑曜石为雪人嵌上眼睛,又寻了根胡萝卜做鼻子,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比那红梅还要娇艳几分。
“夫君!”见李毅过来,长孙琼华眼睛一亮,站起身,却忘了脚下积雪湿滑,一个趔趄,李毅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将她扶住。
“小心些。”李毅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的笑意。
“没事没事。”长孙琼华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随即又兴奋地指着那已初具人形的雪人,“夫君你看,像不像你?我让她们堆得高些,魁梧些!”
李毅失笑,看着那圆头圆脑、顶着个小树枝当“禹王槊”的雪人,实在看不出哪里像自己,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点头道:“嗯,颇有几分神韵。”
长孙琼华更开心了,眼珠一转,忽然弯腰迅速团起一个雪球,趁李毅不备,“啪”地一下砸在他胸前的大氅上,留下一团雪渍,随即咯咯笑着跑开。
“好哇,竟敢偷袭本侯!”李毅佯怒,也俯身团雪。他手劲大,团出的雪球紧实无比,却只用三分力气,轻轻掷向长孙琼华脚下,溅起一片雪沫。
一时间,中庭内雪球纷飞,笑语不断。侍女们识趣地退到廊下,含笑看着侯爷与夫人难得的孩子气。阳光洒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着碎钻般的光芒,映照着长孙琼华欢快跑动的红色身影,她清脆的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在这静谧的雪后庭院中回荡。
李毅停下了追逐的脚步,站在一株覆雪的梅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雪光映照下,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因奔跑和欢笑而染上醉人的红晕。乌黑的发丝从狐皮风帽中滑出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依赖的眼眸,此刻闪烁着纯粹而明亮的快乐光芒,比任何宝石都要璀璨。
红色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如同一只灵动绝美的火狐,在这银白的世界里肆意舞动,鲜活,明媚,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毅看得有些痴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长孙琼华,褪去了侯府夫人的端庄持重,洗去了因他重伤昏迷而蒙上的忧虑阴霾,展现出最本真、最娇憨、也最动人的一面。仿佛还是那个在长孙府中被父兄娇宠、天真烂漫的少女,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
若能永远守住她这般笑颜,这万里江山,这赫赫功名,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李毅心中蓦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正弯腰去捧雪的长孙琼华,动作忽然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向小腹,脸上欢快的笑容也凝住了,换上了一丝茫然与不适。
“琼华?”李毅心下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了?可是冻着了?还是玩得太累?”
“没……没什么,”长孙琼华摇摇头,想说什么,脸色却忽然一白,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李毅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入手轻盈,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传王大夫!快!”李毅一边抱着她疾步往温暖的室内走,一边对廊下的侍女厉声吩咐。声音里的紧张,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夫君,我没事……可能就是跑得急了,有点晕……”长孙琼华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有些虚弱,却还在宽慰他。
“别说话,先回屋。”李毅抱着她,步履如飞,穿过回廊,径直进了正房暖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又拉过锦被将她盖严实。
侍女们早已手脚麻利地端来炭盆,添上银霜炭,又捧来热汤。暖阁内迅速升温。
不多时,须发花白的王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是侯府常驻的医官,医术精湛,为人可靠。
“王大夫,快给夫人看看!”李毅让开位置,神色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长孙琼华自上次他昏迷期间忧劳过度,身子一直有些虚,此次莫非是旧疾复发,又受了风寒?
王大夫不敢怠慢,告罪一声,在榻边锦凳上坐下,取出脉枕。长孙琼华伸出手腕,王大夫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寸关尺。
起初,他眉头微蹙,似在仔细分辨。片刻后,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转为深思。他又请长孙琼华换了另一只手,再次诊脉。
李毅和长孙琼华都紧张地看着他。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王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对着李毅和榻上的长孙琼华,竟是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带着喜气的笑容:“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恭喜?”李毅一愣。
“夫人这是喜脉啊!”王大夫笑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正是典型的滑脉之象!夫人……有喜了!依脉象看,约莫两月有余,胎气稳固,只是夫人体质稍弱,今日玩闹略过,受了些惊扰,需好生静养安胎即可,并无大碍!”
有喜了?
怀孕了?
李毅如遭雷击,怔在当场。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智坚毅远超常人,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脑中一片空白,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狂喜、不可思议的洪流,猛然冲垮了所有思绪!
他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长孙琼华。
长孙琼华也完全懵了。她呆呆地看着王大夫,又看看李毅,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没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直到王大夫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恭喜夫人有喜”,她才仿佛如梦初醒。
“我……我有孕了?”她颤声问,手不自觉地再次抚上依然平坦的小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喜与不敢置信!“真的吗?王大夫,您没诊错?我……我真的有了夫君的孩子?”
“千真万确!”王大夫笃定道,“老夫行医数十载,喜脉绝不会错断!夫人脉象甚好,只需好生调养,必能平安诞下麟儿!”
“哇——”长孙琼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却是喜极而泣!她嫁与李毅快半年了,同床共枕,恩爱非常,可肚子却一直没动静。虽说李毅从未因此说过半句,反倒常宽慰她“不急,来日方长”,但看着别家新妇不久便有喜讯,宫中姐姐也曾委婉问起,她心中如何没有压力?
背地里不知偷偷抹过多少眼泪,求过多少送子娘娘。如今,这期盼已久的喜讯突然降临,怎能不让她激动得失态!
“夫君!夫君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她向李毅伸出手,泪眼朦胧中满是狂喜与依赖。
李毅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长孙琼华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俯身,用另一只手笨拙而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声音竟也有些发哽:“听到了,我听到了……琼华,辛苦你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心中激荡,难以言表。前世孤身一人,此世虽有系统,有野心,有征战,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份真正血脉相连的羁绊?这个孩子,是他与这个时代、与身边这个深爱他的女子,最深刻的联结。是他李毅,不,是李承钧,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是未来那个“千年世家”的第一块基石!
狂喜之后,是汹涌而来的责任感与怜惜。他看向王大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王大夫,夫人身体具体如何?需要如何调养?府中需备何物?你且详细说来,一一照办,不惜任何代价,定要确保夫人与胎儿万无一失!”
王大夫连忙躬身:“侯爷放心,夫人胎象稳固,只是略受惊扰,待老夫开几剂温和安胎、补益气血的方子,按时服用,饮食清淡营养,避免劳累惊吓,安心静养便可。老夫会每日前来请脉,随时调整方略。”
“好!府中一切药材用度,任凭取用。需要什么,直接告诉福伯。”李毅吩咐完,又转向榻上犹自落泪含笑的长孙琼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到了?日后可不许再像今日这般跑跳玩闹了。要好生养着,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儿。”
长孙琼华用力点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明媚如春阳:“嗯!我都听夫君的,听王大夫的!”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侯府上下。管家李福老脸笑开了花,连忙指挥仆役小心清扫积雪,避免夫人滑倒;厨房立刻开始研究滋补安胎的膳食;库房清点适合孕妇的珍贵药材与布料……整个冠军侯府,因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李毅坐在榻边,握着长孙琼华的手,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和光辉,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暖意。
窗外,雪后晴空如洗,阳光正好。
这贞观元年的初雪,不仅带来了纯净与安宁,更孕育了新的生命与希望。
他李承钧的征途,似乎又多了一份必须守护、必须为之奋斗的理由。
而这长安城的风云,或许也将因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发生一些微妙而深远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