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施粥祈福
贞观元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长。第一场大雪带来的纯净与喜讯尚未完全散去,一场突如其来的罕见霜冻,却给关中大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霜冻来得迅猛,持续时间又长,许多未能及时收割或妥善贮藏的晚秋作物遭了殃,粮食减产已成定局。消息传来,长安城中米价开始有了不寻常的浮动,而更直接的冲击,则来自城外——越来越多的灾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如同决堤的涓涓细流,开始向帝都汇聚,希冀着天子脚下能有一线生机。
朝廷的反应不算慢。李世民紧急下诏,命京兆府及周边州县开仓放粮,设立临时赈济点,并严令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更是昼夜筹划,调配物资,力图将灾情影响降至最低。
然而,新朝初立不过年余,国库本就不甚丰盈,北击突厥、稳定凉州、肃清逆党又耗费巨大,如今再遇天灾,顿显捉襟见肘。赈济的粥棚虽然设了,粥却不敢太厚,怕后续粮草不济;发放的衣物被褥也有限,难以覆盖所有涌入的饥寒之民。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户部呈上的最新钱粮简报,眉头紧锁,烦躁地将朱笔掷于案上。殿中炭火温暖,他却觉得心头堵着一块冰。
“陛下,”房玄龄见状,缓声劝慰,“灾情虽急,然朝廷举措已尽力。关中根基尚在,熬过今冬,开春后加紧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明年光景定能好转。”
“尽力?”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玄龄,你看看这些数字,看看城外那些百姓的眼睛!‘尽力’二字,何以慰民心?朕这个皇帝,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子民挨饿受冻吗?”
魏征肃然道:“陛下能有此心,便是万民之福。然治国非一日之功,亦不可逞一时之仁而耗尽国本。眼下之策,仍在‘节流’与‘开源’并重。臣已与吏部、户部商议,拟定官员俸禄暂减一成,宫中用度再省三成,悉数用于赈济。同时,严查各地仓储,若有贪墨克扣,立斩不赦!”
长孙无忌也道:“臣已联络山东、江南几家大族,他们愿以市价七成,出售一批存粮入京,可解部分燃眉之急。”
听着臣子们殚精竭虑的谋划,李世民心中稍慰,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减轻。他忽然站起身:“整日困在这殿中,看这些冰冷的数字,朕心难安。辅机、玄龄、玄成,还有敬德,陪朕出去走走。换上便服,朕要亲眼看看,这长安城外的百姓,究竟是何光景。”
“陛下,城外灾民聚集,恐有混乱……”尉迟敬德有些担忧。
“朕有你们护卫,怕什么?”李世民摆摆手,心意已决,“更该怕的,是朕闭目塞听,不知民间疾苦!”
众人不敢再劝。片刻后,一行五人换了寻常富商打扮,只带了数名精悍的百骑司护卫远远跟着,悄然出了皇城,往南城方向而去。
越靠近城门,景象便越是不同。街道两旁,开始出现蜷缩在屋檐下、裹着破烂被絮的流民,眼神麻木,或茫然望天,或低头翻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汗味与绝望的气息。官府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人手中捧着破碗,伸长脖子,焦急等待着那一勺或许能续命的稀粥。
李世民看着那队伍,看着粥棚里冒出的稀薄热气,脸色愈发沉重。他示意一名护卫上前打听。护卫回来低声道:“老爷,官府的粥……照得见人影,只能勉强吊着口气。一日两顿,去晚了就没了。”
李世民沉默,继续往前走。转过两条街,靠近冠军侯府所在的崇仁坊外围,景象却忽然有了变化。
这里也有一处粥棚,规模似乎比官府的还要大些,搭着结实的芦席棚顶,遮挡寒风。棚前排着的队伍更长,秩序却更好些,有几个穿着侯府仆役服饰的精壮汉子在维持秩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口大锅里升腾起的、浓郁得多的白色蒸汽,以及空气中飘散着的、实实在在的米粮香气。
李世民停下脚步,远远望去。只见施粥的仆役动作利落,舀起满满一木勺粥,倒入灾民的碗中,那粥稠厚浓白,几乎不见汤水,落在碗里沉甸甸的。有领到粥的灾民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甚至幸福的光彩。还有人拿了筷子试着插入碗中,那筷子竟直直立在粥里,不倒不斜!
“筷子插而不倒!”一个老者捧着热粥,老泪纵横,对着粥棚方向连连作揖,“冠军侯大善人啊!这是救命的粥,实诚的粥啊!”
“是啊,侯爷心善,听说夫人有喜了,这是为小侯爷积福呢!”
“老天保佑冠军侯夫人平平安安,生个健健康康的小侯爷!”
“有这样的主子,是咱们这些苦命人的造化……”
感激的议论声低低传来,虽杂乱,却真挚。
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面露讶色。这粥的浓稠程度,显然远超朝廷赈济的标准,所需米粮绝非小数目。冠军侯府……竟有如此存粮,又如此舍得?
李世民心中亦是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他示意护卫再去打听。这次护卫回来得详细些:“老爷,打听清楚了。这粥棚是冠军侯府三日前开的。侯爷下令,府中除必要存粮外,其余米粮尽数拿出设棚施粥,每日两顿,粥要‘插筷不倒’,管饱。说是侯爷夫人诊出喜脉,侯爷欢喜,要为未出世的小侯爷积福积德,也为朝廷分忧。如今这粥棚在灾民中口碑极好,都说冠军侯是‘万家生佛’。”
“为小侯爷积福……”李世民喃喃重复,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李毅有后了,他是知道的,还特意让皇后送了赏赐。只是没想到,这李承钧欢喜之余,竟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既全了为人父的祈愿,又实实在在惠及了灾民,还为朝廷分了忧,一举数得。
心中的烦闷,似乎被这热腾腾的粥棚和灾民们真切的感激驱散了不少。他看着那井然有序的队伍,看着那热气蒸腾的大锅,再看看远处官服粥棚稀薄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心腹爱将,有时候行事虽然酷烈强硬,但这份心思与担当,确实难得。
“走,”李世民心情好了许多,一挥手,“去冠军侯府。朕……我们去沾沾喜气,也看看这位要做父亲的冠军侯,如今是何等模样。”
众人相视一笑,知道陛下心情转好,也都松了口气,跟着往崇仁坊内走去。
冠军侯府门前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光洁的青石板。门楣上“冠军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威严依旧,但今日府门却比平日更显几分人气。虽不至于车马盈门,但也能看到一些衣着体面、似是军中同僚或有些交情的官员进出,脸上都带着笑容,手里提着贺礼——显然都是闻讯前来道贺的。
李世民一行并未通报,只让护卫上前对门房低声说了几句。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见是贵客,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同时恭敬地将李世民等人迎入前厅奉茶。
不多时,便听到一阵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自内院传来。李毅大步流星走进前厅,身上还带着些许厨房或库房沾染的淡淡米粮气息,脸上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与红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冷肃,多了几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温和。
他一眼便看到坐在上首、虽换了便服但气度难掩的李世民,连忙上前便要行大礼:“臣不知陛下……”
“诶,免了免了。”李世民笑着抬手虚扶,“今日朕是微服出巡,顺道来沾沾喜气,不讲那些虚礼。承钧,你这粥棚,办得好啊!”
李毅顺势起身,也笑了:“让陛下见笑了。臣内子有喜,臣心中欢喜,便想着做点善事,为孩儿祈福,也为陛下分忧。些许米粮,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李世民摇头,“‘插筷不倒’的粥,如今这长安城里,除了你这冠军侯府,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了。这份心,这份力,朕记下了。”
房玄龄捻须笑道:“冠军侯此举,于公于私,皆是美事。既安了灾民之心,又为朝廷树立了榜样,更全了慈父之念。难得,难得。”
长孙无忌也道:“妹夫有心了。”语气比平日亲近了些许。
魏征虽未说话,但看着李毅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可。行善积德,总归是好事。
尉迟敬德则哈哈一笑,拍着李毅的肩膀:“好小子!要当爹了就是不一样!这粥棚气派!老黑我看着都馋了!”
众人皆笑,前厅气氛融洽温暖。
李毅忙请众人移步花厅,吩咐上茶点。又命人去请长孙琼华出来见礼——陛下与兄长亲至,于情于理都该拜见。
片刻,长孙琼华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来。她气色极好,脸颊红润,眉眼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虽小腹尚平坦,行动间却已带了几分小心。见到李世民与兄长,便要行礼。
“快免礼。”李世民温声道,“你有孕在身,千万保重。皇后在宫中甚是想念你,待你胎气更稳些,可常进宫陪她说说话。”
“谢陛下关怀,谢姐姐挂念。”长孙琼华柔声应道,又向长孙无忌等人见礼。
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英武沉稳,一个温婉明媚,又即将迎来新的生命,李世民心中那因灾情而起的阴霾,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这帝国的新生代,正在茁壮成长,这让他对大唐的未来,也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承钧,”李世民端起茶盏,看向李毅,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粥棚,很好。但朝廷赈济,终究是根本。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如今国库吃紧,你可有什么想法,能助朝廷开源节流,渡过眼前难关?”
话题,终究还是转回了国事。但这番询问,已带上了几分倚重与商讨的意味。
李毅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臣确有些粗浅想法……”
窗外,阳光透过明瓦,洒在温暖的花厅内。
城内,冠军侯府的粥棚依旧热气蒸腾,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