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朝议,节流引发的风暴
三日后的太极殿大朝会,气氛迥异于往日。
寅时刚过,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文武百官已齐聚殿外。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许多人虽穿着厚厚的朝服,依旧冻得面色发青。但更令人心头凛然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显然都已听闻风声——今日朝会,怕是有大事要议。
钟鼓齐鸣,百官入殿。李世民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下方,在手持笏板、神色沉静的李毅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恢复帝王威仪。
常规奏对之后,李世民并未如常宣布退朝,而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前日,朕与几位重臣议及关中灾情及国库用度之事。冠军侯李毅,有本上奏,所陈‘开源’之策数条,事关国计长远。今日,便当殿议一议。”
殿中顿时一片肃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李毅身上。前日宫中的密议,细节虽未流出,但“冠军侯献策”的风声早已传开,众人皆知必有不同寻常之议,却不知具体为何。
李毅出列,手持一份厚实的奏章与几卷附图,声音清晰洪亮:“臣右武卫大将军、冠军侯李毅,谨奏‘开源强国六事疏’。”
“其一,广引良种,劝课农桑。臣访得海外耐旱早熟之‘占城稻’,已于京畿试种,确有效验。另有新式纺车、曲辕犁、灌钢法等改良农工技法若干。请陛下下旨,于司农寺下设‘劝农所’,专司此类良种新技之验看、推广,并由将作监精研技法,颁行天下。此乃固国之本。”
“其二,整饬市舶,以通有无。请于广州、泉州、明州等港口,设‘市舶司’,专理海舶商货。凡番舶至,皆需报备抽解(纳税),或由朝廷‘和买’(官价收购)紧俏之物。如此,可收番货之利,充益国库。”
“其三,官营海贸,远播国威。请择良港,造坚船,募熟谙海路之水手工匠,组建官营船队。携我大唐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主动泛海,与南海、波斯诸国互市。既可获厚利,亦可探访海外风物,引种高产新作物,扬我国威。”
“其四,发行‘海贸债’,以聚民资。若官营船队初立,朝廷经费不足,可发行债券,许以薄利,向民间富户募集资金,待获利后归还。此谓‘借鸡生蛋’,不动国本而兴大利。”
“其五,试行‘官督商办’,以精其业。可遴选数家资本雄厚、信誉良好之大商贾,许其组建船队,朝廷派员监督,按约定比例分利。如此,可借商贾之经验财力,朝廷坐收其成,并掌控大局。”
“其六,严定法规,以防弊端。市舶司、官营海贸、官督商办,皆需制定详尽律条,严防官吏贪墨、商贾欺诈、走私漏税等弊。臣已草拟相关律条纲要,附于奏章之后。”
李毅每说一条,殿中的低语声便大上一分。待六条说完,殿中已是哗然一片!
这已不仅仅是“献策”,简直是一整套前所未有、体系庞大的经济改革方案!涉及农业、手工业、商业、海外贸易、乃至金融借贷!许多概念闻所未闻,许多做法更是颠覆了千百年来“重农抑商”、“朝廷不与民争利”的传统观念!
“陛下!”一名老臣率先出列,乃是太常卿,以恪守礼法著称,“冠军侯所言,荒诞不经!海外之物,岂可轻信?贸然推广,若有差池,动摇国本,谁人承担?更遑论设立市舶司,专营海贸,此乃与民争利,败坏风气!臣闻‘奇技淫巧,乱人心智’,若人人逐利于海上,谁还安心耕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臣附议!”礼部一名侍郎跟进,“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廷当以教化仁义为先,岂能汲汲于商贾末利?况且泛海出洋,风波险恶,更兼蛮夷之地,不服王化,若生事端,劳师远征,耗费更巨!此策万万不可!”
“荒谬!简直是异想天开!”又一名官员厉声道,“发行‘债券’?向民间借贷?朝廷颜面何存?官督商办?岂不是纵容商贾结交官府,败坏吏治?冠军侯,你究竟是何居心?!”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大多出自清流言官、礼部官员以及一些思想保守的老臣。他们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李毅提出的不是强国之策,而是祸国殃民的毒计。
然而,也有支持者。
户部尚书戴胄出列,声音沉稳:“诸位同僚稍安。臣以为,冠军侯所奏,虽有新奇之处,然细思之下,不无道理。如今国库空虚,灾情紧急,若只知固守旧制,坐吃山空,非但灾民难救,边防亦恐生变。冠军侯所言推广良种新技,确是固本之策;而海贸之利,前朝已有验证,若能妥善管理,确可补国库之不足。至于‘债券’、‘官督商办’,虽是权宜新法,未尝不可一试,总好过加赋于民。”
工部尚书段纶也道:“新式纺车、灌钢法等物,臣已略有耳闻,若果真能提高工效,于国于民皆是大善。闭门造车,不如开门纳新。”
一些与沿海商贸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本身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殿中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声浪越来越高。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沉静,任由下方争吵。他早已预料到此番情景。李毅所献之策,冲击的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格局,岂能没有阻力?
待双方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国事艰难,需有破旧立新之勇。冠军侯所奏六事,核心在于‘开源’,在于利用新事物、新途径,富国强兵,解眼前之困,图长远之利。朕以为,可也。”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甘的反对者:“推广良种新技,由司农寺、将作监谨慎验看,先于小范围试行,有效再行推广,何来动摇国本之虞?海贸之利,取之有道,严加管束,又何来败坏风气之说?至于债券、官督商办,皆是权宜融资、借力施为之法,章程未定,法规未立,尔等便断言其弊,是否太过武断?”
天子定调,反对声浪顿时弱了下去。但许多官员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与忧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文臣班列之首的长孙无忌,忽然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陛下,”长孙无忌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冠军侯‘开源’之策,高瞻远瞩,臣以为可行。然,开源之余,亦需‘节流’。否则,开源所得,恐不敷冗费之耗。”
节流?
殿中众人心中又是一动。长孙无忌这是要接力出招了?
李世民颔首:“辅机有何‘节流’之策?”
长孙无忌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扫过满殿官员,缓缓道:“臣近日查阅吏部、户部文书,发现自武德以来,尤其是太上皇执政后期及陛下登基之初,为安抚各方、酬谢功臣、填补空缺,朝廷授官、赐爵颇多。至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各州县,乃至东宫、王府属官,员额已远超开国初年。其中,固然多有干才,然亦不乏尸位素餐、人浮于事,甚至一官数职、挂名领俸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此等‘冗官’之弊,日积月累,已成沉疴!不仅空耗国库俸禄,更导致政令不畅、办事拖沓、相互推诿!如今国库空虚,灾民待哺,岂能再容此等蠹虫,坐食民脂民膏?!”
这话如同惊雷,比方才李毅的“开源六策”引起的震动更大!如果说李毅的提议是动了许多人的“观念”和“潜在利益”,那么长孙无忌这番话,就是直接要动许多人的“官位”和“饭碗”!
“长孙仆射此言何意?”一名中年官员脸色发白,忍不住出列质问,“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依法履职,何来‘冗官’、‘蠹虫’之说?”
“依法履职?”长孙无忌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敢问王郎中,你身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弘文馆学士、兼领某王府咨议参军三职,每月俸禄几何?真正用于处理户部公务、研习经史、参赞王府的时间,又各占几何?可能详述你上月所经手之要紧公务三件?”
那王郎中顿时语塞,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支吾难言。他这三个职位,确是挂名居多,每月按时领俸,真正做事有限,此刻被长孙无忌当殿点出,如何能不慌?
长孙无忌不再看他,面向李世民,声音朗朗:“陛下!臣提议,即刻由吏部牵头,会同三省、御史台,对京中及地方所有现任官员,进行一次全面‘考课’!考其德行、才干、政绩!凡德不配位、才不称职、绩无可陈者,无论出身、资历,一律罢黜!凡一官多职、虚衔挂名者,限期清理,只留实职!同时,严定各级衙门官员员额,非经朝廷特许,不得超编!并制定详细考课章程,自此以后,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优者升迁,劣者黜落,庸者平调!如此,方能裁汰冗员,节省俸禄,更可激励官员勤政实干,提高朝廷运转之效!此乃‘节流’之根本,亦是整饬吏治之良机!”
一番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下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反对李毅的,还多是观念之争,此刻反对长孙无忌的,便是切切实实的利益之争!殿中至少有三四成的官员,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长孙无忌!你……你这是要排除异己,清理朝堂吗?!”
“考课?如何考?由谁考?标准何在?岂不是任人唯亲,打击报复?!”
“我等皆是朝廷栋梁,为陛下、为大唐鞠躬尽瘁,岂能受此侮辱?!”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
一时间,攻讦、质问、哭诉、怒吼之声交织在一起,太极殿内乱成一团!许多官员面红耳赤,指着长孙无忌,几欲扑上!若非在御前,恐已酿成殴斗!
狂风暴雨,真正的狂风暴雨,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李毅的开源之策,只是掀起了风浪;而长孙无忌的“裁汰冗官、严格考课”,则直接捅破了朝堂看似平静的表面,将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与惰性积弊,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李世民看着这近乎失控的场面,看着那些或义愤填膺、或惊恐万状的脸孔,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不破不立,若非如此,这贞观新政,又如何能真正推行下去?
“肃静!”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
殿中喧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