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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万兽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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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国东南,地势渐低,云气却愈浓。

    七日后,夷国南境,万兽山支脉像一条伏地的苍龙,灰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龙首处,便是那座无名的旧城——修士口中只唤“万兽山城”。

    陆仁在城外三十里按下遁光。

    晨雾未散,他先以月魄在面上轻轻一绕——铜面具覆下,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像把黎明前的磷火重新盖进壳里。

    再抬眼时,玄袍已换成粗麻青衫,袖口磨得发白,骨环翻至臂内侧,只留一道黯淡银痕,与寻常散修无异。

    城门口,两尊残破石兽蹲踞,颔下石珠早被风雨啃平,却仍被人新缠了血红符布——镇兽符,怕山内荒兽夜袭。

    守门的是两个假混沌境壮汉,赤膊,胸口刺青“万兽”二字,笔划拙劣,却透着蛮狠。

    “入城十枚下品灵石,兽袋另加五枚!”

    声音沙哑,带着隔夜酒气。

    陆仁不与他们目光相接,指尖轻弹,灵石滚落,像几粒冷硬雨珠。

    城门洞幽暗,石砖渗着潮腥,壁上嵌满指甲深的爪痕,有新有旧,黑褐里泛出暗红。

    一过城门,天光却陡然热闹——

    主街用整块青黑石板铺就,被无数靴底磨得发亮;两侧木楼高低错落,檐下悬满兽皮、兽牙、风铃般的兽骨片,风一过,“哗啦”作响,像一群小兽在齿缝里窃笑。

    空气里混着血腥、草药、火炭与廉价脂粉味,热腾腾扑到脸上,几乎把人撞一个趔趄。

    街心,一块残碑斜立,上刻“万兽山城”四字,笔力被岁月啃得只剩轮廓,却被人新刷朱砂,血一样鲜艳。

    碑旁,一排木牌随风摇晃——

    “明日辰时,南岭队缺一人,需风系修士,报酬:三阶风狐魄一枚。”

    “收购裂地犀角,每寸五十中品灵石,当场兑付。”

    “兽潮秘录拓本,仅存十卷,先到先得。”

    陆仁低头穿过人潮。

    半混沌、假混沌居多,也有混沌初期混迹其间,灵压或沉或浮,像暗礁潜伏。

    他收敛气息,把修为压到假混沌圆满,脚步虚浮,肩背微佝,一副独行小修士的谨慎模样。

    城西,一条窄巷尽头,他花三十枚中品灵石租下一座独院。

    院墙用赤岩粗砌,缝隙里渗出陈年兽脂,触手滑腻;院内一株枯死老槐,枝桠上悬满碎布条——前任租客留下的“驱兽幡”,风一吹,白幡乱舞,像招魂。

    陆仁反手关院门,指尖月魄溢出,在门背刻下一弯指甲大的缺月,银光一闪即没——简易示警阵。

    日影西斜,他戴好帷帽,重新融进街声。

    巷口第一家店,“老猫皮货”,铺面昏暗,掌柜是个独眼老妪,眼角褶子里夹着精明。

    “小哥,可要‘瞳夜狐’的夜视皮?缝在袖口,黑夜能辨百步。”

    陆仁摇头,指尖在柜台轻轻一划,一缕月魄顺着木缝钻入后堂——库房堆满兽笼,腥臊刺鼻,并无秘录气息。

    第二家,“野蜂酒肆”,门口大缸里泡着琥珀色酒浆,浮一颗完整猿头,獠牙毕露。

    酒客赤面喧哗,话题不离山内兽潮——

    “……听说上月黑潭那边,出了条三首毒蛟,把‘血刀队’全队啃得只剩靴子!”

    “扯淡!三首毒蛟早被煌国供奉收去炼器,现下是‘裂风雷雕’占巢,雷羽漫天,见人就劈!”

    陆仁倚在柱边,似漫不经心,耳廓却微动——“裂风雷雕”四字,让他想起峡谷里那场交易,想起缺月魍的逆鳞与风雷真羽。

    ……

    夜深,街灯渐稀,只剩几盏兽油灯在风里摇晃,灯焰发绿,照得人脸幽森。

    陆仁循着一缕极淡的墨香,拐进一条暗巷。

    尽头,半塌木屋外挂一破布幡——

    “知北斋:荒兽秘录、山形图、血谱、遗闻,价高者得。”

    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纸与霉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无灯,只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嵌梁,青光稀薄,照出三面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格,卷册、竹简、残皮、碎骨片,密密麻麻,像无数死兽的眼睛。

    柜台后,一个佝偻老人伏案抄写,笔尖用的是风雷鸟羽,蘸的是赤火猿血,落纸“沙沙”,像兽在暗处舔爪。

    “想要什么,自己看,别碰没标价的。”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却尖细,像锈针刮瓷。

    陆仁目光掠过一排排标签——

    《万兽山北涧毒虫谱》《赤背千足蜈交尾注》《雷雕换羽时辰考》……

    忽然,他停住——

    最底层暗格里,一截乌青竹简,半卷残破,竹面却刻着细小“冥鲸”二字,被火灼过,边缘焦黑。

    陆仁指尖刚触,竹简竟微微一颤,像兽脊遇火,发出极轻“吱”声。

    老人猛地抬头,乱发下露一只眼,白多黑少,死死盯住陆仁:“那个,非卖品。”

    陆仁不语,袖中月魄悄然探出,顺着竹简缝隙钻入——

    刹那间,他“看”到一幅模糊画面:

    无光海沟,百丈冥鲸被锁链贯腹,月纹与自身骨环同相,鲸背之上,一道瘦削人影负手而立,面容被雾气遮去,只眉心一弯月牙冷光,与陆仁如出一辙。

    画面一闪即灭。

    老人却已离案,枯手如爪,扣向陆仁腕脉:“你是谁?”

    陆仁手腕翻转,月影贴骨滑过,老人只抓到一缕幽绿冷雾。

    “借竹简一观,条件随你开。”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老人白眼里闪过惊疑、贪婪,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像夜枭啼林:“三日后子时,城北‘弃牙集’,带三百中品灵石,再谈。”

    回到独院。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唯有枯槐碎布条“啪啪”拍墙。

    陆仁盘坐石阶,指尖摩挲骨环,月纹随呼吸明灭。

    他抬眼,望向万兽山方向——

    山脉在夜色里像一条更黑的兽脊,偶有零星兽吼传来,低沉、悠长,仿佛某种太古巨兽在梦里翻身。

    “冥鲸……竹简……眉心月……”

    低语散在风里,被白幡一截截撕碎。

    明日,他还要去更多铺子,听更多闲话,找更多线索。

    今夜,只先让月魄游遍整座山城,把每一道灵压、每一声私语,都刻进识海。

    月影无声,潜入黑暗。

    次日

    午后,日头像一面铜镜悬在万兽山城上空,照得青黑石板浮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陆仁袖手,缓步在街心,帷帽压得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像一条无声游过浅滩的月影。

    两侧摊棚连绵,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剥的赤风狐皮,纹色九条,御寒避火——”“裂地犀幼崽,已开眼,认主符白送!”

    “山金雕卵,母雕混沌血脉,十中有一,手慢无!”

    他一家家扫过,玄觉如蛛丝,顺着摊缝钻入,探得再收回,眼底波澜不起。

    野兽、凡卵、伪符……皆是俗物,提不起半分兴致。

    直到长街尽头,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一支车队碾着石板缓缓驶入。

    十二辆兽车,黑木为厢,铜角包边,车顶插旗——

    左首一面玄青缎底,墨线绣“萧府”,右首一面素白,银丝勾“无极门”。

    旗面迎风猎猎,像两柄才出鞘的刀,瞬间劈开了街市的喧哗。

    最前头,一头青鬃蹄风兽负轭,蹄铁击石,火星四溅。

    兽背端坐一人——

    黑甲,长枪,猿臂蜂腰,眉骨一道浅疤被日光照得发亮,像一条蛰伏的银蜈蚣。

    燕昭。

    陆仁脚步未停,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蜷,指背月纹悄然暗了一分。

    昔年旧忆,像被风掀开的陈册——

    那时的他还未踏足修道门槛,在萧府当中被人众嘲,最后卑微离开,那几人的眼神,他始终难以忘却。

    那一眼,像看一只挡路的野狗,冷而静。

    车队第二骑,月白长衫,折扇轻摇,面色带着病弱的苍白。

    楚砚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像在丈量每一头野兽的斤两,偶尔提笔,在随身册子上勾画。

    第三骑,石敢。

    铁塔般的身子把兽鞍压得吱呀作响,铜锤随蹄步晃动,锤面映出路人惊惧的脸。

    队尾,一辆轻帘小车,帘角微掀,露出半截皓腕,腕上金铃轻响——

    陆仁帷帽下的眸子垂下,黑影遮去所有情绪。

    “停。”

    楚砚抬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车队齐齐顿住。

    他目光落在路边布幡——

    “百兽行:代客驯养、押运、寄卖,一条龙。”燕昭策兽上前,低声:“楚先生,此行目的?”楚砚折扇轻合,指向幡下铁笼——

    几头金纹豹幼崽正缩在角落,瞳孔尚带稚气,却已显凶性。

    “小姐欲做‘活兽’生意,夷国都城内,贵族子弟喜养幼兽为宠。万兽山城价低,贩回去,利三倍。”

    燕昭点头,枪尾轻顿,火星溅地。

    “落脚三日,收足货,第四日寅时返程。”

    陆仁与他们错身而过,帷帽微低,像一道无声的风。

    玄觉却悄然铺开,贴着车队地面,钻入车厢底——

    “……顾师兄,此番有您压阵,想必路上无忧。”

    周管家声音苍老,带着恭敬。

    “职责所在。”

    回话之人声线冷峻,像刃口刮过瓷面——

    顾无咎。

    昔日,陆仁半混沌境界,被此人追杀三昼夜,胸口中过一剑,疤仍在。

    如今,对方假混沌圆满,距混沌一线,腰悬“无极门”铜牌,眼神依旧像看尸体。

    陆仁指尖在袖中轻弹,一缕月魄化作微尘,随风飘入车辕缝隙,悄然烙下一弯缺月印记。

    车队远去,尘土缓缓沉降。

    陆仁继续向前,脚步不疾不徐,像一条在暗处丈量猎物的蛇。

    转过街角,喧嚣忽低。

    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夹在两家壮汉吆喝的兽笼之间,门楣只一块乌木匾——

    “潜英居:兽卵育化。”

    门半掩,帘子用褪色蓝布,风一吹,布角轻拍,像垂死鸟的翅。

    陆仁推门。

    吱呀——

    屋内比外头暗三分,屋顶嵌一颗夜明珠,蒙尘,光晕昏黄。

    四壁木格,一排排陶钵,钵口封黄符,符上压小石,石色各异。

    空气里混着蛋清、药汁、湿木屑与微腥的血。

    柜台后,一个瘦小老头正伏案记录,笔尖是风雷鸟羽,蘸赤火猿血,落纸“沙沙”。

    “买卵还是寄孵?”

    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像两块粗陶摩擦。

    陆仁目光掠过最近一排陶钵——

    标签写着“赤焰虎卵”“金羽雕卵”“铁背熊幼崽”……

    皆野兽,无荒兽。

    “荒兽卵,有么?”

    声音沙哑,却平静。

    老头笔尖一顿,抬头。

    一张脸干瘦,眼白多黑少,像荒原上食腐的鹞。

    “荒兽卵?呵……”

    他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小子,荒兽卵是胎生,还是卵生,你可分得清?”

    陆仁不语,只淡淡看他。

    老头把笔一搁,嗤笑:“不是我不孵,是没人拿得到。祖上三代,孵蛋为业,最远的货到过归墟口,可荒兽崽子——连根毛都没见。”

    陆仁眉梢微挑,故作轻哂:“那便算了。”

    转身欲走。

    “慢!”

    老头忽地叫住,眼珠子一转,像两粒干枣滚进深沟。

    他从柜台下摸出两本残册,青皮,火灼痕交错,边角卷翘。

    “祖上留下的手札,专记荒兽孕化之秘。一本《归墟胎息录》,一本《万兽山卵谱》。你若真有心,拿一颗荒兽卵来换,随你看三日。”册子在他掌心拍了拍,纸屑簌簌落。

    陆仁目光落在封面——

    焦黑处,隐约可辨“冥鲸”“逆潮”“月纹”几字,与他骨环同源。

    眼底幽绿一闪而逝。

    “荒兽卵……”

    他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不错。活的,带胎息,哪怕半死也行。”

    老头舔了舔干裂唇,声音压低,“你若拿得出,我铺子随你拆;若拿不出——别浪费老汉时间。”

    陆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短得只够把刀刃擦亮。

    “三日。”

    他转身,帷帽微抬,露出月牙裂痕里一瞬冷光,“等我。”

    门帘落下,蓝布轻拍,像垂死鸟最后一次振翅。

    回到独院。

    枯槐下,陆仁盘膝,指腹摩挲骨环。

    “荒兽卵……”

    低语散在风里,被白幡一截截撕碎。

    月池中,冥鲸兽魂懒懒摆尾,九星斑纹一闪一闪,像九盏才点亮的灯,照向更远的黑暗。

    ——万兽山深处,或许,才有答案。

    幽绿月影,悄然滑向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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