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解刨记忆
沈默的皮鞋落下,鞋底碾过那层森白的阶梯,没有预想中钙质碎裂的脆响,反倒传来一种类似踩在无数根紧绷琴弦上的沉闷回弹感。
两侧墙壁上那些如蛛网般密布的银丝骤然绷紧,空气中爆开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
那阵婴儿的啼哭声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入侵而停止,反而变得愈发尖锐,声浪像是有了实质,震得耳膜生疼。
沈默微微偏头,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黑暗,瞬间锁定了声音的特质——音高恒定,波形没有丝毫抖动。
绝对音准。标准音A,440赫兹。
人类婴儿的声带受限于发育程度和情绪波动,绝不可能发出如此工业化、标准化的单频音。
这不是生物啼哭,这是机械模拟的诱捕信号。
“停下。”沈默抬手拦住身后的苏晚萤,动作简练得没有任何多余幅度。
他蹲下身,凑近脚下的阶梯。
借着微弱的余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些“铺路石”的真容。
每一颗牙齿都被打磨成了统一的楔形,像是一枚枚精密的生物铆钉,以某种并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精确到毫米级地嵌入石板缝隙中。
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在那些暴露在外的牙齿根管处,全都焊接了极细的导电银丝。
这些银丝相互缠绕、编织,构成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类神经网络,一路延伸进地底深处。
牙本质小管内充满液体,是天然的电解质导体。
有人把整条通道改造成了一块巨大的生物电路板。
沈默迅速从腰间摸出那把外壳已经摔裂的医用手电,熟练地旋开后盖,倒出两节早已发烫的干电池。
“你要做什么?”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的视线正极力避开脚下那些曾经属于活人的零件。
沈默没有回答。
他捏住电池,将正负极猛地按在阶梯边缘最粗的一根银丝上。
呲啦——
一股刺鼻的臭氧味瞬间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蓝色的电弧顺着银丝疯狂乱窜,像是点燃了***。
原本恒定在440赫兹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滞涩的金属摩擦声,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死。
果然。
这些银丝并不是用来供能的,而是传感器。
它们通过捕捉入侵者鞋底摩擦产生的静电,以及人体自带的微弱生物电场来维持运作。
刚才那一声啼哭停止的瞬间,沈默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阶梯硬度发生了变化——原本的紧绷感消失了,变得死板而松散。
这意味着,这个防御系统的强度与入侵者的生物指征挂钩。
心跳越快,出汗越多,皮电反应越剧烈,这些银丝构筑的“防御网”就越强,甚至可能诱发更恐怖的物理绞杀。
“把鞋脱了?”苏晚萤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用。皮肤接触导电性更强。”沈默否定了这个提议,反手从急救包里掏出一瓶利多卡因气雾剂。
这不是为了止痛。
“抬脚。”
他半跪在地,抓过苏晚萤的脚踝,对着她的鞋底和裤脚边缘喷上厚厚一层麻醉喷雾。
随后如法炮制,处理了自己的鞋底。
液膜在挥发过程中会带走热量,形成临时的热绝缘层,同时气雾剂中的化学成分能暂时隔绝足底与地面的微弱电荷交换。
“尽量减少接触面积,跟着我的脚印走。”沈默收起喷雾,重新握紧解剖刀,声音冷得像是在复述尸检报告,“这是一个依靠生物电维持的闭环逻辑,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变成绝缘体。”
两人重新开始下潜。这一次,那令人心悸的啼哭声没有再响起。
每经过一个转角,沈默都会停下,手中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墙壁夹角,挑断三根主干银丝。
他的动作极快,刀锋切断金属丝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回大脑,让他产生了一种正在截断某种巨大生物神经束的错觉。
这种破坏是必要的。
切断回路,不仅是为了静音,更是为了制造“盲区”,让上方那些可能存在的追兵无法通过银丝感应到他们的确切深度。
这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潜行”。
随着深入,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那股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陈年的霉味,令人窒息。
大约下行了三百级阶梯,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地底深处的圆形平台,四周的岩壁上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仿佛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没有棺椁,也没有神像。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被无数银丝缠绕悬吊在半空中的人类颅骨。
那颅骨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微微震颤,那些连接着它的银丝如同血管一般,有节奏地律动着,仿佛正在向它输送着某种看不见的养分。
苏晚萤在看到那具颅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颅骨三米远的地方生生止住脚步,双手死死捂住了嘴,眼中蓄满了难以置信的泪水。
沈默冷静地走上前,目光越过那些缭乱的银丝,聚焦在颅骨的颌骨位置。
在左侧上颌的第一磨牙处,赫然镶嵌着一颗暗淡的金牙。
金牙的侧面,用微雕工艺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字——“苏”。
那是苏家失踪了十二年的前代家主,苏承林。
“找到了……”苏晚萤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十二年了,他们说父亲背叛了守门人的誓言,带着秘密潜逃……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沈默没有出声安慰,他的职业习惯让他不仅看到了死者的身份,更看到了死因。
颅骨的骨缝之间,并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呈现出一种被长期高压撑开的细微裂纹。
这说明死者生前遭受了极长时间的颅内高压折磨,甚至在死后,这种折磨依然通过某种形式延续着。
这不仅仅是一具遗骸。
这是一台主机。
沈默微微眯起眼,视线顺着那些连接颅骨的银丝向周围延伸。
他发现了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
这具颅骨周围的气流是逆向流动的。
原本沉寂在溶洞底部的那些阴冷、粘稠的黑色雾气,此刻正受到某种吸力的牵引,顺着银丝疯狂地涌向那颗悬空的头颅。
骨骼表面那些细密的孔洞,正在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吞噬着四周游离的黑暗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