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连营
长湖夜袭的胜利，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困守云梦泽的江夏军民士气为之一振。然而，林凡深知，这场小胜远不足以改变整体劣势。曹真非等闲之辈，遭受此挫，必会调整战术，甚至可能引来曹仁更大规模的增援。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巩固泽中根基，同时尽快与外界恢复联系，尤其是确认江夏本城的安危。
乌林荡临时营地中，工匠和居民正在张嶷的指挥下，加紧改造缴获的曹军小船，加固窝棚，挖掘更多的藏身洞穴和逃生水道。医者忙碌地救治伤员，但药材的短缺让许多伤情难以得到有效控制。林凡与几位核心队长围坐在用芦苇铺就的“议事厅”中，气氛凝重。
“长湖一战，虽焚其粮，毁其桥，然我部箭矢消耗殆尽，火油亦所剩无几。”张嶷汇报道，“各小队撤回时，又遭遇曹军游骑拦截，伤亡百余人。目前可战之兵，仅剩一千三百左右，且疲惫不堪。”
“曹军动向如何？”林凡问。
“斥候回报，曹真已收缩兵力，将几处前进营地连成一片，并加派大量哨探，日夜巡弋，特别是在夜间，篝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断。同时，他们开始在占领区大规模砍伐芦苇，拓宽视野，修建更坚固的营垒和瞭望塔。看样子，是打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彻底困死我们。”一名负责侦察的队长答道。
林凡点头。曹真的应对在他意料之中。这位未来的曹魏名将，果然沉得住气，不因一时失利而冒进，而是选择更稳妥、也更难破解的挤压策略。
“我们不能坐等其合围。”林凡沉声道，“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同时……寻找新的出路。”他的目光投向泽地南方，那里是长江方向，但也是江东水军封锁最严的区域。“与江夏本城的联系，还是无法建立吗？”
张嶷摇头：“派出的三支小队，两支杳无音信，估计已遭不测。最后一支冒险靠近长江，远远看到江夏水寨方向仍有浓烟，但无法判断具体情况，亦无法穿越江东水军封锁线。”
林凡眉头紧锁。文聘那边到底怎样了？江夏城是否还在坚守？这些问题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警戒的“夜枭”队员带着一名浑身泥水、衣衫褴褛、但眼神精亮的汉子匆匆进来。“太守！此人自称从南郡来，受蒋公（蒋琬）所遣，有要事禀报！”
那汉子见到林凡，立刻跪倒，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双手奉上：“小人陈到，奉蒋先生之命，冒死穿越曹军防线，前来面见林太守！此乃蒋先生密信及……江夏最新战报！”
陈到？林凡心中一动，接过竹筒，迅速拆开。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蒋琬亲笔，用暗语写成；另一封字迹不同，内容也更简略，但信息至关重要。
蒋琬信中，首先确认了荆南刘备方面已依约做出姿态：关羽移驻夷陵，张飞兵进佷山，对曹仁南郡西部和吕蒙侧翼形成了一定牵制。其次，透露诸葛亮正在设法通过桂阳赵范等渠道，向云梦泽周边秘密输送一批紧缺物资（药材、盐、火种），但需要时间且风险极大。最后，蒋琬委婉提醒，刘备在江东持续高压和“割让江夏”的巨大诱惑下，态度仍有可能反复，希望林凡能尽快在泽中打开局面，至少展示出持续存在的价值。
另一封信则让林凡精神一振！信中简要提及：江夏城仍在文聘坚守下，吕蒙攻势已显疲态，但围困未解，城内粮草箭矢极度紧张。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一个名字——徐庶（字元直），称此人听闻林凡“汉帜”之名及云梦泽苦战，有意前来投效，目前已秘密离开荆南，正设法穿越曹军控制区，预计旬日内可抵达云梦泽附近，望林凡留意接应。
徐庶！这位历史上刘备的重要谋士，因母亲被曹操所执而被迫归曹，但终身不为设一谋。他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主动前来投奔身处绝境的自己？林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有得到人才的惊喜，也有对其动机的疑虑，更有对其能否安全抵达的担忧。
“陈壮士一路辛苦。”林凡收起信件，对陈到道，“蒋公信中所述，林某已知。不知壮士对沿途曹军布防、以及……这位徐元直先生的行踪，可有所知？”
陈到拱手道：“太守，小人一路行来，曹军在云梦泽周边及南郡东部关隘巡查极严，尤其是通往泽中的路径，多设卡哨，盘问甚紧。徐先生行踪，小人并不知晓，蒋先生只言其自有门路，让太守留意西南方向蓝口聚一带的联络暗号。”
蓝口聚，是云梦泽西南边缘、靠近南郡的一个小型聚落，位置相对偏僻。
“蓝口聚……”林凡沉吟，看向张嶷，“我们可有小队在那一带活动？”
张嶷摇头：“那一带靠近曹军主要防区，且地势相对开阔，不利于隐蔽，我们的人很少涉足。”
“看来，徐元直是选了一条险路。”林凡道，“无论如何，此人若真来投，乃我江夏之幸。张嶷，立刻挑选最机敏的‘夜枭’队员，由你亲自带领，设法潜往蓝口聚方向，寻找徐先生踪迹并接应。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是！”张嶷领命。
林凡又对陈到道：“陈壮士冒险前来，忠勇可嘉。可愿暂留营中？待局势稍稳，林某必有重谢。”
陈到慨然道：“小人敬慕太守忠义，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凡点头，命人带陈到下去休息、换洗衣物。
送走陈到，林凡再次召集核心人员。“蒋公信中所言，关羽、张飞举动，已对曹仁、吕蒙形成牵制，此乃利好。诸葛亮暗中输送物资，若成，可解我燃眉之急。徐元直若至，或可为我参赞谋划。然，这一切都需时间，而我军最缺的，也是时间。曹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走到简陋沙盘前，指着曹军连营的位置：“曹真意图明显，以连营锁泽，逐步压缩。我军若被动困守乌林荡，迟早被其发现，聚而歼之。必须在其合围完成之前，再次出击，打疼他，让他不敢肆意推进，也为外部援助争取时间。”
“太守欲攻何处？”一名队长问道。
林凡手指滑向沙盘上曹真连营的侧后方，一处标记为“马骨湖”的较大水域。“曹真将主力集中于长湖至沙羡一线，其西南侧后方的马骨湖地区，兵力相对薄弱，且是其连接南郡华容等地的重要补给通道。此处湖面宽阔，芦苇较少，曹军以为安全，巡防未必严密。”
“我们要攻其粮道？”
“不。”林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夺其船，占其湖，以水制陆！”
众人一愣。夺船占湖？以现在这一千多疲兵？
“马骨湖中有曹军一个中转码头，停泊着数十艘用于运输的船只，守军不过三五百。”林凡解释道，“此地距离曹**力有段距离，且曹真新败，注意力集中在正面。若我能以精兵突袭，夺其船只，控制马骨湖部分水域，则进可袭扰曹军漫长补给线，退可依托湖面与曹军周旋。更重要的是，有了稳定的船只和水面基地，我军机动范围和生存能力将大大增强，甚至……可能打通与长江的间接联系。”
张嶷疑虑道：“只是，即便夺下船只，曹真必调兵来夺。我军兵力有限，如何坚守？”
“不必长久坚守。”林凡道，“夺船后，立刻将船只分散隐藏于马骨湖各处小港汊中，人员化整为零，依托湖岛和芦苇，与曹军打水上游击。曹真大军善陆战，在水网纵横的湖区，其优势难以发挥。而我们，则可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等待外部变化。若徐元直先生能至，或许能有更佳谋划。”
这个计划同样冒险，但相比困守待毙，无疑更具主动性。众人思索片刻，均觉可行。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林凡决断，“张嶷，你按计划前去接应徐先生。马骨湖之役，我亲自带队！挑选五百敢死之士，备好兵器，今夜便出发！”
“太守不可！”文聘不在，众将连忙劝阻，“主帅岂可轻身犯险？末将愿往！”
林凡摆手：“我意已决。此番行动，关键在快、在奇、在决断，我亲临指挥，方能随机应变。尔等留守乌林荡，由韩猛校尉（原墨山守将，伤愈后撤至此）暂统，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接应或转移。”
众将知林凡性格，不再多言，各自领命准备。
当夜，秋雨再临，雾气弥漫。林凡亲率五百精锐，乘着二十余条轻便小船和扎筏，在熟悉马骨湖水道的居民向导带领下，悄然离开乌林荡，没入雨雾交织的泽国深处。他们绕过曹军明哨暗卡，穿行于狭窄隐秘的水道，向西南方向的马骨湖潜行。
就在林凡筹划马骨湖奇袭的同时，襄阳城中的曹仁，也接到了曹真关于长湖遇袭的详细战报以及调整后的“稳扎稳打”方略。曹仁仔细后，对曹真的应对表示满意。
“子丹（曹真字）沉稳有度，未因小挫而乱方寸，甚好。”曹仁对常林道，“然，林凡狡诈，困兽之斗，不可小觑。云梦泽广袤，长期清剿，耗费甚巨。西凉马超虽暂退，然其与韩遂未灭，关陇未宁。并州黑山之余孽亦未肃清。朝廷（曹丕）已多次询问南方战事进展，颇有催促之意。”
常林道：“将军所虑甚是。然林凡盘踞泽中，若不彻底清除，终是后患。且其‘汉帜’不倒，于新朝威信有损。不若……双管齐下？”
“哦？德儒有何妙计？”
“一面，命子丹将军继续清剿，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不败，逐步压缩林凡空间。另一面，”常林压低声音，“可遣密使，再赴江东，与周瑜交涉。如今吕蒙攻江夏不下，损耗颇大，周瑜亦当知强攻之难。我可许以……共分江夏，共剿林凡之议。江东得江夏城及长江以南之地，我军得云梦泽及江北之地，并合力剿灭林凡残部。如此，既可尽快结束江夏战事，减轻我军压力，又可借江东之力清除林凡，更可……示好孙权，稳住东南，以便朝廷专心平定西凉、并州。”
曹仁沉吟。与江东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局势，北方未稳，南方胶着，若能以江夏部分利益换取江东合力剿灭林凡这个心腹大患，并加速结束荆北战事，似乎……也值得考虑。至少，可以试探周瑜的态度。
“此议……或可一试。”曹仁缓缓道，“然需谨慎，不可让周瑜觉得我軍软弱可欺。具体条款，需仔细斟酌。德儒，此事便由你暗中操办，选可靠之人，密赴合肥见周瑜。”
“下官明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合肥周瑜行辕，也笼罩在一片微妙的氛围中。吕蒙攻坚受挫、损兵折将的消息，让周瑜对快速拿下江夏的信心进一步动摇。而刘备方面关羽、张飞的异动，虽未直接进攻，却牵制了部分兵力，更让他感到来自南方的压力。
“都督，曹仁方面有密使至，声称有要事相商。”鲁肃禀报。
周瑜挑眉：“曹仁？所为何事？”
“来人言语含糊，似涉及……共剿林凡，分治江夏。”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笑：“曹子孝（曹仁字）倒是打得好算盘。自己啃不下林凡这根硬骨头，便想拉我江东下水，共分其肉？还要我帮他清理云梦泽？”
鲁肃道：“然，吕子明（吕蒙）攻坚江夏，伤亡不小，短期难下。刘备在侧，虎视眈眈。若能与曹仁暂时妥协，合力先灭林凡，再图江夏，或可减少我军损耗，加速进程。”
周瑜走到窗边，望着西方江夏的方向，良久不语。林凡，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已经让他和曹仁这两大枭雄都感到了棘手。共剿？分治？听起来不错，但……与曹氏合作，无异饮鸩止渴。且灭了林凡，江夏归谁？曹仁会真心让出江南之地？
“见见使者无妨。”周瑜最终道，“听听曹仁的条件。但子敬需记住，江东，绝不做他人手中刀。合作可以，但主导权，必须在江东手中。江夏，必须全取！林凡……也必须由我江东亲手铲除，以雪前耻！”
“肃明白。”
各方势力围绕云梦泽和江夏，暗流涌动，合纵连横的戏码悄然上演。而身处这场风暴最中心的林凡，对此尚一无所知。他的小船，正破开雨雾，驶向马骨湖，驶向又一场生死未卜的冒险。
雾锁连营，杀机四伏。云梦泽的秋天，在血火与谋略的浇灌下，显得格外肃杀而漫长。林凡这把倔强的火种，能否在越来越浓重的迷雾与围困中，继续燃烧下去，甚至……点燃更大的变局？答案，或许就在马骨湖的波涛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