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惊雷
雨雾如织,夜色如墨。林凡率领的五百敢死之士,如同融入黑暗的水蛇,悄无声息地划过云梦泽错综复杂的水道。雨点击打水面和芦苇的声响,掩盖了轻微的划桨声与呼吸。每个士卒口中都衔着一枚铜钱,以防无意中出声。蓑衣下的身体紧绷,目光在浓雾中竭力分辨着前方向导做出的细微手势。
领路的居民老汉姓蒲,世代在云梦泽以捕雁为生,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他带着队伍避开了所有曹军可能设伏的岔口和浅滩,专走那些只有猎户才知道的隐秘水道。有时,船队几乎贴着岸边茂密的芦苇丛滑过,能清晰听到不远处曹军哨所里传来的模糊人语和篝火噼啪声。
寅时三刻,雨势渐歇,雾气却更浓了。蒲老汉示意船队停下,指了指前方。透过稀薄的雾气,隐约可见一片比周围水域开阔许多的湖面轮廓,湖水在无星的夜空下呈现出深沉的黑色——马骨湖到了。
“太守,看那边。”蒲老汉压低声音,指向湖面东北角。那里,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隐约可见木制栈桥和停靠的船只黑影,正是曹军的中转码头。
林凡眯起眼睛观察。码头规模不大,岸边搭建着几座简陋的窝棚和一座稍高的望楼。停泊的船只约有二三十艘,多为运输用的平底船,也有几条较小的巡逻走舸。望楼上似乎有哨兵,但在这浓雾弥漫的后半夜,想必也懈怠了。
“守军情况如何?”林凡问旁边一名预先潜入附近侦察后返回的“夜枭”队员。
“回太守,白日里码头约有守军三百,分驻各处。入夜后,除望楼和码头入口有固定哨,其余大多在窝棚中休息。两个时辰前换过一次岗,此刻正是疲惫之时。不过,码头西南半里处,有一个曹军小型营寨,驻兵约两百,互为犄角。”
林凡心中计算。码头三百,营寨两百,总计五百。己方也是五百,但出其不意,且有夜色浓雾掩护,胜算不小。关键是速度,必须在西南营寨反应过来增援之前,解决码头守军,夺取船只。
“传令:第一队百人,由我亲自率领,直扑码头,解决望楼和固定哨,控制船只;第二队百人,由赵什长带领,包围窝棚区,不许走脱一人;第三队百人,由钱屯长带领,警戒西南方向,阻击可能来援之敌;剩余两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得手后,以三声水鸟鸣叫为号,立刻驾船向湖心分散,按预定方案隐藏。行动!”
命令被悄声传递下去。小船再次启动,如同离弦之箭,分作数股,射向各自目标。
林凡所在的第一队船只速度最快,直插码头栈桥。望楼上的哨兵抱着长戟,正靠着栏杆打盹,猛然觉得下方水声有异,刚探头下望,一支弩箭已穿透雾气,正中其咽喉!哨兵捂着脖子,一声未吭便栽落下来。
几乎同时,数条小船已靠上栈桥,林凡第一个跃上湿滑的木板,长刀出鞘,身后士卒蜂拥而上。码头入口处两名持矛守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
“敌袭——!”窝棚区终于有人被惊动,发出凄厉的呼喊。但为时已晚。第二队江夏军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弓弩齐发,刀枪并举,将仓促冲出的曹军射倒、砍翻。窝棚中被惊醒的曹军士卒乱作一团,有的摸黑寻找兵器,有的试图从后方逃跑,但都被严密封锁。
战斗在狭小的码头区域激烈而短促地展开。曹军虽被突袭,但毕竟是正规军,部分军官和老兵迅速组织起抵抗,倚靠窝棚和货物堆进行反击。江夏军则凭借先手优势和决死之气,猛打猛冲。林凡身先士卒,刀光闪处,必有曹军倒下,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不到一刻钟,码头区域的抵抗基本平息。少数曹军跳水逃生,大部分非死即俘。西南方向的营寨果然被惊动,火把通明,人声鼎沸,一队约百人的曹军试图沿湖岸赶来增援,却被预先埋伏的第三队迎头痛击,箭矢和标枪从雾中飞来,曹军不知虚实,不敢冒进,双方在岸边形成短暂对峙。
“快!检查船只,能开的全部开走!带不走的,凿沉!粮草物资,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烧掉!”林凡抹去脸上的血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厉声下令。
士卒们迅速行动。一部分人跳上停泊的船只,砍断缆绳,升起简易的帆(如果有),或者奋力划桨,将船只驶离码头,向雾蒙蒙的湖心散开。另一部分人则将码头堆放的粮包、草料点燃,同时将几艘破损严重的船底凿穿。
火光再次燃起,浓烟混杂着雾气,直冲夜空。西南营寨的曹军看到码头火起,更是惊疑不定,攻势稍缓。
“哔咕——哔咕——哔咕——”三声惟妙惟肖的水鸟鸣叫在湖畔响起,这是撤退信号。
“撤!”林凡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带领殿后的士卒跳上最后几条小船。桨橹翻飞,小船迅速驶离火光冲天的码头,没入浓厚的湖雾之中。
当曹真和夏侯尚被紧急军情从睡梦中惊醒,率主力从长湖方向赶到马骨湖时,天色已微明,雾气稍散。映入眼帘的,是仍在冒烟的残破码头,湖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少数尸体,停泊的船只已不见踪影,只有几艘半沉没的船体歪斜在水边。西南营寨的守将灰头土脸地前来请罪,称夜间遭袭,敌军人数不详,行动迅猛,己方救援不及。
曹真脸色铁青,下马走到码头边,看着一片狼藉,沉默良久。夏侯尚则是暴跳如雷,喝令斩杀营寨守将(被曹真制止)。
“好一个林凡……好一招‘黑虎掏心’。”曹真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夺我船只,焚我粮草,乱我后方。此举非为占一地,而在示其存在,乱我部署,疲我兵力。”
“子丹,我即刻调集所有水军,搜湖!定要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夏侯尚吼道。
曹真摇头:“马骨湖虽不如长湖广阔,然亦方圆数十里,港汊众多,芦苇密布。彼既夺船,必已化整为零,隐匿其间。大军搜湖,耗时耗力,且易中埋伏。林凡正欲如此,拖住我军,延缓清剿。”
“难道就任其猖狂?!”
“非也。”曹真眼中寒光一闪,“彼夺船,意在取得机动,拓展生存。然,船只需停靠,人员需补给。传令:第一,沿马骨湖周边所有可能登岸之处,增设哨所,严查一切人员物资出入,特别是盐、铁、药材。第二,征调附近所有渔民船只,由我军控制,无令不得下水,断其从民间获取补给之途。第三,将我军剩余战船亦分成小队,配备强弩火油,日夜巡湖,遇敌即攻,但不深入芦苇荡追击。第四,将马骨湖通往其他水域的主要水道,以沉船、暗桩封锁,将其活动范围限制在此湖之内!”
他顿了顿:“此外,立刻飞报征南将军(曹仁),陈述此间变故,并请将军加快与江东交涉。林凡愈是活跃,愈显其威胁,周瑜当知,与我合作,共除此獠,方为上策。”
夏侯尚虽然不甘,但也知曹真所言在理,只得依令行事。
马骨湖奇袭成功的消息,比林凡预想中更快地传回了乌林荡。当林凡带着部分夺得的船只和物资,与几支分散撤退的小队陆续返回乌林荡外围的秘密汇合点时,留守的韩猛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太守!您可回来了!”韩猛见林凡虽略显疲惫,但精神尚佳,身上也无重伤,大喜过望,“捷报已传回,弟兄们士气大振!”
林凡点点头,问道:“张嶷校尉可有消息?徐元直先生呢?”
韩猛神色一黯:“张校尉尚未返回。不过,一个时辰前,有一支小队在蓝口聚方向接应到两人,其中一人自称颖川徐庶,现已护送至附近隐蔽点,等候太守召见。”
徐庶到了!林凡心中一喜,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快请!不,我亲自去见!”
在一处更为隐蔽、四面环水的芦苇墩上,林凡见到了徐庶。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葛巾布衣,虽经跋涉,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睿智,气度从容。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护卫,手持长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颖川徐庶,徐元直,拜见林太守。”徐庶见到林凡,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林凡连忙还礼:“元直先生冒死来投,林某感佩不尽!快请坐。”他注意到徐庶身边的年轻护卫,“这位是?”
“此乃庶之故交之子,姓赵,名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闻庶欲投明主,特来护送。”徐庶介绍道。
赵云?!林凡心中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强压住激动,仔细打量这位年轻人。只见其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虽沉默寡言,但目光锐利,站姿如松,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历史上,赵云此时应在公孙瓒处,后投刘备,怎会随徐庶来此?是蝴蝶效应,还是另有隐情?
“子龙将军,久仰。”林凡按下疑惑,郑重施礼。
赵云抱拳还礼,言简意赅:“云,护送先生至此,愿效微劳。”
三人坐下,林凡简要介绍了当前处境。徐庶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太守以孤军悬于泽中,抗曹、孙两大强敌,保‘汉帜’不坠,忠勇可嘉,胆略非凡。然,恕庶直言,若仅困守泽中,纵有小胜,终难持久。曹真稳扎稳打,锁泽困兽;周瑜虎视眈眈,欲得江夏。外无强援,内乏根基,久之必溃。”
林凡虚心求教:“先生所言甚是。林某亦知困守非计,故行险夺船,欲争主动。然破局之策,至今未明。先生可有以教我?”
徐庶目光扫过简陋的营地和周围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士卒,缓缓道:“庶观太守之军,虽处绝境,然士气未堕,将士用命,此乃根本。破局之策,不在泽中,而在泽外。”
“泽外?”
“不错。”徐庶点头,“曹真、周瑜皆视太守为心腹之患,必欲除之而后快。然,彼二人之间,岂无猜忌?曹仁欲稳北方,周瑜欲图荆襄,其利不同。今曹仁遣使欲联周瑜共剿太守,此乃驱虎吞狼,亦为虎作伥之策。周瑜多谋,岂会不知?其所虑者,无非是灭太守后,曹仁反客为主,或刘备趁机取利。”
林凡眼睛一亮:“先生之意,是离间曹、孙?”
“非仅离间。”徐庶道,“可借曹仁求和之机,行反间缓兵之计。太守可密遣一心腹死士,伪作曹军信使,‘误投’书信于周瑜,信中可透露曹仁‘真实意图’:假意联吴剿灭太守,实则欲趁江东与太守两败俱伤之际,挥军南下,尽取江夏、南郡,甚至联合刘备,共图江东!”
林凡倒吸一口凉气:“此计……是否太过明显?周瑜会信吗?”
徐庶微微一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周瑜未必全信,但必生疑虑。且此时吕蒙攻江夏不下,损耗颇大,周瑜本已对强攻生厌。得此‘密信’,正好可为暂缓攻势、甚至与曹仁虚与委蛇寻找借口。只要周瑜攻势一缓,江夏文聘将军压力骤减,便可获得喘息之机,甚至组织反击。而曹仁见周瑜态度暧昧,亦会迟疑,其清剿泽中之兵力、决心,或可松动。”
“同时,”徐庶继续道,“太守在泽中,当变‘困守游击’为主动联络,拓展外援。西凉马超,虽被夏侯渊所阻,然其势未衰,且与曹丕有杀父之仇(马腾此时应已被曹操所杀)。汉中张鲁,与太守有盟,然支援有限。可遣能言善辩且忠贞不二之士,携带太守亲笔书信及‘汉帜’信物,冒险西行,穿越曹军控制区,前往汉中,请张鲁加大支援力度,并设法通过张鲁,联络西凉马超,陈说‘曹氏内乱(曹丕篡汉)、外敌环伺(江东、刘备)’,邀其东西呼应,共抗曹魏。若能说动马超加大在东线(武关、商洛)的攻势,则曹仁南阳后方不稳,其围剿泽中之兵,必难持久!”
徐庶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林凡茅塞顿开。自己之前一直局限于战术层面的挣扎,而徐庶则从更大的战略格局着眼,指出了破局的关键:利用敌人矛盾,拓展外部同盟。
“先生高见,林某如醍醐灌顶!”林凡起身,郑重一揖,“只是,派往汉中和行反间计的人选……”
徐庶道:“反间之计,需胆大心细,熟知曹军内情且愿效死力者。庶初来,不便举荐。至于西行联络汉中、西凉之人……”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云,“子龙将军武艺超群,忠勇兼备,且非江夏旧人,面孔生疏,或可当此重任。”
赵云闻言,抱拳道:“云愿往。”
林凡心中又是一动。历史上赵云以忠勇信义著称,确是合适人选。但此去风险极大,穿越重重敌占区,九死一生。
“子龙将军……”林凡迟疑。
“太守不必多虑。”赵云神色平静,“云既来投,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有一线可能,助太守破局兴汉,云万死不辞。”
林凡感其忠义,不再多言,深施一礼:“既如此,有劳子龙将军!林某即刻修书,并备信物。先生,反间之人,我心中已有一人选,或可一试。”
他想到的是陈到。此人能冒险穿越封锁送来蒋琬密信,胆识能力俱佳,且对新投的江夏有归属感,可托以重任。
计议已定,林凡立刻着手安排。他写下给张鲁和马超的信,言辞恳切,分析利害,盖上自己的太守印和那枚汉中玉佩的拓印作为信物。同时,与徐庶详细推敲了反间信的措辞,务求能触动周瑜疑心。
就在林凡等人密议之时,张嶷也带着几名“夜枭”队员,风尘仆仆地返回,身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痕迹。
“太守!徐先生!”张嶷见到徐庶安全抵达,松了口气,“末将在蓝口聚附近遭遇曹军巡逻队,发生激战,未能亲迎先生,万望恕罪。”
徐庶拱手:“张校尉辛苦。”
林凡问:“伤亡如何?”
“折了三个弟兄,伤了七八个,但击溃了那队曹军,斩首二十余。”张嶷答道,“另外,我们在退回途中,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渔夫,盘问之下,他自称是受南郡一位‘糜先生’所托,向泽中送一批‘药材’,但不敢深入,只在泽边徘徊。”
糜先生?糜竺?诸葛亮承诺的暗中援助?林凡与徐庶对视一眼。
“人在何处?货物呢?”
“人扣在那边芦苇荡,货物检查过了,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伤寒散和一些盐块、火折子,没有夹带。”张嶷道。
“好!将人带来,我要亲自问话。货物收下,重赏来人。”林凡心中稍慰,诸葛亮的援助果然开始兑现了,虽然数量不多,但意义重大。
不多时,那名战战兢兢的渔夫被带上来。林凡温言询问,渔夫交代,是南郡编县一位糜姓大商人(糜竺族亲)出重金雇他,只说将货物送到云梦泽边,自会有人接应,其他一概不知。
林凡赏了渔夫一些钱财和鱼干,叮嘱他回去后什么也别说,并告诉他若再有此类货物,可送至蓝口聚以西的某处隐秘河湾,留下标记即可。
送走渔夫,林凡将徐庶的计策告知张嶷,并命他协助陈到,准备执行反间计。同时,将西行的重任,正式托付给赵云。
夜幕再次降临,马骨湖的波澜尚未平息,新的暗流已在乌林荡这小小的水泊中涌动。林凡的目光越过茫茫芦苇,投向更遥远的西方和南方。
水泊惊雷乍响,而真正的风云变幻,或许才刚刚开始。有了徐庶的谋划,诸葛亮的暗中援手,赵云的信义之诺,这支深陷泽中的孤军,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穿透浓雾的微光。尽管前路依然艰险,但希望,已在绝境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