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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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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暖阁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哔剥声,衬得太后的话语愈发清晰,字字敲在沈青梧心上。

    她迎着太后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坐直了些,虽未下榻,却行了一个在锦被间能完成的最郑重的颔首礼。“太后娘娘明鉴。冷宫四年,若非佯装痴傻,臣女早已尸骨无存。非为求生而辱没沈家门楣,实因血海深仇未报,沈家满门忠烈之名未雪,臣女……不敢死,也不能死。”

    这番话,她说得极慢,声音虽弱,却无半分迟疑,带着四年积压的血泪与刻骨的执念。不是辩解,而是坦承。在太后这样的人面前,真诚或许比完美的伪装更有力量。

    太后凝视她片刻,那深邃的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共鸣。

    “沈家……”太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圈椅扶手上温润的玉石,“沈巍将军,哀家记得。先帝在时,他曾于秋狝大典上,一箭射落双雕,先帝抚掌大笑,赞其‘国之干城’。你父亲,是难得的将才,也是……难得的直臣。”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冰冷:“直臣往往难得善终。并非君王皆昏聩,而是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利益纠缠。一根过于笔直的栋梁,总会显得周遭的木头歪斜了些,惹人厌弃,也……挡了太多人的路。”

    沈青梧心脏骤然收紧,指尖掐入掌心。太后此言,已是将沈家冤案的根源,点到了朝堂党争、利益倾轧的层面。这比单纯帝王猜忌、妃嫔构陷,更为黑暗,也更为复杂。

    “臣女愚钝,但也知父亲性情刚烈,不善逢迎。只是……”她抬起眼,眸中强压着悲愤与不解,“即便父亲碍了谁的路,又何至于……要构陷其谋逆,赶尽杀绝?沈家满门,镇守边关数十载,多少儿郎血染黄沙!难道这赫赫战功,累累忠骨,竟抵不过朝堂之上的几句谗言,一番算计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哽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在太后面前示弱可以,但崩溃无用。

    太后静静看着她眼中翻腾的痛楚与不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一旁崔嬷嬷悄声送上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战功?忠骨?”放下茶盏,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在有些人眼里,那或许是功高震主的资本,是拥兵自重的依仗,是必须拔除的隐患。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沈青梧:“沈巍不止是一员武将。他与你祖父,皆是坚定的‘主战派’,极力反对与北狄和亲纳贡,主张整饬边军,主动出击,以战止战。这便触动了另一批人的利益——那些靠着边关互市、暗中贸易,甚至可能……与北狄王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与朝臣。”

    沈青梧瞳孔骤缩。父亲密信中的隐忧,太后此刻轻描淡写地揭示了冰山一角!北狄……通敌……难道沈家之祸,根源竟在此?

    “娘娘是说……”她声音发紧。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打断她,眼神幽深,“哀家只是告诉你,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四年前沈家倒台,看似是苏浅雪争宠构陷,皇帝默许。实则背后,是多方势力推动、各取所需的结果。苏家需要扳倒你这个皇后,为苏浅雪腾位置;某些人需要除掉沈巍这根碍眼的钉子,确保边关‘生意’畅通,甚至……为他们更深的图谋铺路;而皇帝……”

    太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皇帝那时,初掌大权不过数载,根基未稳,朝堂上勋贵旧臣、文官清流、边将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巍声望太高,性子太直,又手握重兵,偏偏还屡屡在朝议时顶撞君上,坚持己见。这样一个臣子,对任何一位帝王而言,都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是开疆拓土的利器;用不好,或觉得难以掌控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并非只因猜忌,更是帝王权衡之术,是稳固皇权的冷酷选择。萧景煜或许并非全然不信沈家忠心,但在多方压力与自身权柄的考量下,沈家的“牺牲”,成了那时最“合适”的选择。

    沈青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昨夜置身冰天雪地更为冰冷彻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前世只看到苏浅雪的毒,帝王的薄情,却从未想到,沈家的覆灭,竟是一场各方势力默契配合、皇帝顺势而为的“合谋”!父亲、兄长、叔伯,还有那些沈家军的将士,他们的热血与忠诚,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抹去的棋子!

    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封的心湖下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这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

    “觉得残酷?”太后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恨意中拉回,“这便是宫廷,是朝堂。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报仇雪恨,光有恨意不够,光有勇气也不够。你需要看得比他们更远,算得比他们更精,忍得比他们更久。”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情绪。太后的目光如同冰水,浇熄了她心头的躁火,只留下更为坚硬冰冷的决心。“臣女……明白了。多谢太后娘娘点醒。”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太后,“娘娘今日与臣女说这些,想必……不止是为了告诉臣女真相之残酷。”

    太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你果然不笨。”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谋般的意味,“哀家帮你,自有哀家的考量。一则,沈家旧案确有冤情,先帝若在世,也未必容得如此构陷忠良。二则,刘家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前朝后宫,他们都想插一手。苏浅雪能步步高升,刘家在其背后使了多少力?昨夜那般明目张胆的灭口之举,又是谁给的胆子?哀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这后宫,这朝堂,不能成了某些人一手遮天的地方。”

    这是要借沈青梧这把“刀”,来清理刘家及其党羽。沈青梧心知肚明。太后与刘家(或者说与刘家背后的势力)必有旧怨或利益冲突。

    “三则,”太后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皇帝他……这些年,有些事,做得过了。哀家这个做母亲的,看着他被权臣掣肘,被妃嫔迷惑,渐失刚登基时的锐气与明断,心中并非没有忧虑。沈家旧案,是他心头一根刺,也是他执政以来最大的污点。若能借此案,拔除奸佞,肃清朝纲,或许……也能让他清醒几分,找回些为君之道。”

    这话里,竟隐隐透出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失望与期盼,以及对江山社稷的忧心。沈青梧心中微动。太后对萧景煜,并非全然无情。这份复杂的母子情与政治考量交织,或许能成为她可以利用的一点。

    “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前驱。”沈青梧低声道,姿态放得极低,“只求娘娘给臣女一个机会,查明真相,为沈家讨还公道。此后,臣女任凭娘娘驱使。”

    “驱使倒不必。”太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淡泊的神色,“哀家只要你做一件事——活着,好好活着,把该说的话,在合适的时候,说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去。把该拿出来的东西,在合适的时机,摆到该看的人眼睛前面。至于其他的……”她目光深远,“哀家自有安排。你如今在慈宁宫,便是哀家的人。好好养伤,崔嬷嬷会照应你一切。外头三司会审,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刘家也没那么快狗急跳墙。静观其变,以待时机。”

    “是,臣女谨遵娘娘教诲。”

    太后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伤势,嘱咐按时用药,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似叹息又似警告的话:

    “沈青梧,记住,仇恨可以是你手中的刀,但别让它成了蒙住你眼睛的布。这宫里,能活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最恨的人,而是……最清醒的人。”

    锦帘落下,隔绝了太后的身影。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沉水香的余韵袅袅。

    沈青梧缓缓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真相的残酷,棋局的复杂,太后的意图,皇帝的矛盾……无数线索纷至沓来,需要她细细梳理,步步为营。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内燃烧得更加猛烈,却被一层更为坚硬的冰壳包裹。太后说得对,她需要清醒,需要比任何人都清醒。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中衣内层,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突起——是王选侍临死前,塞入她手中的那枚东西。当时混乱,她只匆匆一握便藏入怀中,至今未曾细看。

    她睁开眼,确认屋内无人,轻轻将那小物取出。

    那是一枚极其古旧、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不大,雕着简单的祥云纹,玉质却极好,在暖黄的烛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玉佩的系绳早已不见,但在玉佩顶端穿孔处,系着一小截褪色发黑的丝线,丝线的打结方式……

    沈青梧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打结方式,独特而熟悉,是她前世身边一位擅女红的沈家旧仆——柳嬷嬷的独门手法!柳嬷嬷在她入宫前便已病逝,这手法除了沈家几位亲近女眷,无人知晓!

    王选侍怎么会有柳嬷嬷系绳的玉佩?这玉佩……又是谁的?

    她将玉佩翻到背面,就着烛光仔细辨认。在极其不起眼的边缘,刻着两个几乎与云纹融为一体的、极小的小篆字——

    长宁。

    沈青梧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作响!

    长宁……是她那位刚满月便不幸夭折的、同父异母的庶妹的乳名!这玉佩,是父亲当年亲手为那个孩子打造的,据说请高僧开过光,祈愿其平安康宁。孩子夭折后,玉佩随葬。她只在幼时,于父亲书房中见过画样,听父亲含泪提过一句。

    这枚本该随葬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王选侍手中?还带着柳嬷嬷的绳结?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景和九年,长春宫偏殿走水……王选侍可能目击了什么……太后追问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或东西”……李美人藏匿的暗红雕像,与婴孩、巫蛊有关……

    难道……当年长春宫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杂物?难道……她那早夭的庶妹之死,甚至沈家后来遭遇的巫蛊构陷,都与长春宫、与苏浅雪、乃至与刘家有关?王选侍正是因为无意中窥见了这个秘密,才被牢牢控制在静思院,直至被灭口?

    而王选侍在生命最后一刻,将这枚玉佩塞给她,是认出了她?还是……想通过她,将这桩深埋的罪恶,揭露于世?

    沈青梧紧紧攥住那枚温润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玉佩,指尖冰凉,心却灼烧般滚烫。

    迷雾,似乎又散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幽深、更血腥的黑暗。

    她将玉佩贴身藏好,重新闭上眼。

    窗外,暮色渐合,慈宁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飞雪映成点点碎金。

    风暴在即,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枚。

    只是不知这枚筹码,最终会指向何方,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她需要养精蓄锐,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而那一刻,必将让所有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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