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慈宁宫的沉寂被前朝传来的消息彻底打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北狄骑兵犯边,劫掠了边境两处村镇,虽未造成大溃败,但烽火骤燃,足以让整个朝堂绷紧神经。
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萧景煜连夜召集兵部、户部及几位阁老重臣商议对策。主战派与主和派的声音再次激烈碰撞。主战者慷慨激昂,言及国威不容侵犯,当痛击以儆效尤;主和者则忧心忡忡,强调国库空虚,大军远征耗费甚巨,且恐陷入泥沼,主张增兵固守,遣使交涉,以和为贵。
争吵声中,户部尚书报出的钱粮数目与兵部尚书估算的军需之间,横亘着巨大的缺口。几位阁老捻须沉吟,目光不时瞥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年轻帝王。萧景煜登基以来,虽力图振作,但先帝晚年留下的积弊与朝中派系掣肘,使得他处处掣肘。此番北狄来犯,看似外患,实则是对他执政能力的一场大考。
“陛下,”一直沉默的肃郡王,那位宗人府左宗正,突然出列,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带着金石之音,“边关告急,臣等自当戮力同心,筹措兵粮,以御外侮。然臣闻,近日京中亦有风波,宫闱之内,竟有宵小矫诏谋害之事,至今未明。老臣以为,外敌固然可虑,内患更需肃清!若后方不稳,何以全力对外?臣恳请陛下,严查宫中旧案,惩办奸佞,以安人心,方可上下齐心,共克时艰!”
此言一出,殿内为之一静。不少人目光闪烁,看向肃郡王,又偷偷觑向面色陡然难看的刘宾。肃郡王素来少言,但开口必重若千钧,且从不参与党争,此番直指“宫中旧案”、“矫诏谋害”,显然是受了某种授意,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刘宾心头一凛,立刻出列反驳:“肃郡王此言差矣!边关军情如火,当以国事为重!些许宫闱细故,自有内务府与宗人府依律处置,岂可混为一谈,干扰陛下决策?况且,三司会审已有结果,赵莽擅权已受惩处,何来‘未明’之说?郡王莫要听信谣言,扰乱朝堂!”
“谣言?”肃郡王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却锐利如鹰,“刘尚书是指,前夜宫中侍卫持刃围攻弱女,是谣言?是指那被擒之人突发‘心疾’暴毙狱中,也是谣言?老臣虽老,耳目未聋!宫中之事,关乎皇室体统,关乎陛下安危,岂是‘细故’?!老臣正是要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正本清源,方可无后顾之忧,全力应对北狄!”
“你……”刘宾被噎得脸色铁青。
“好了。”萧景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内的嘈杂。他目光沉沉地扫过肃郡王与刘宾,最终落在前方虚空处,“肃皇叔公言之有理,内不安,何以攘外?三司会审,虽有结果,但朕闻尚有疑点。赵莽供词单一,刘玉死因蹊跷,沈氏旧仆尚在狱中待审。此案,不能如此草草了结。”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传朕旨意,赵莽革职,永不叙用,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侍卫太监,依律严惩。至于沈氏旧仆沈忠,既为护主出手,情有可原,然宫中动武,亦有罪责,暂且收押,待北境军情稍缓,再审其详。刘玉之死,着太医院会同仵作再验,务必查明真相。此案卷宗,封存待查。”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颇有深意。赵莽被重惩,断了刘家一臂;沈忠暂押,既未释放也未定罪,留有余地;刘玉死因要重验,表明皇帝对此事并未全信“心疾”之说;而“封存待查”,更是将此事悬了起来,随时可重新翻出。
刘宾心下稍松,至少皇帝没有当场穷追猛打,给了刘家喘息之机。他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萧景煜却没有看他,继续道:“北狄犯边,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不可纵容。然国库确有不敷,大军远征,须得慎之又慎。着兵部即刻拟定边境增兵固守方略,户部、工部协同筹措粮草军械,务必确保边关无虞。另,遣使斥责北狄王庭,索要赔偿,并令其严惩犯边部族。若其不从……再议征伐。”
这是折中之策,先守后图,既展现了强硬姿态,又未立即投入倾国之战,给朝局留下了转圜空间。主战派虽不满,但也知国库现实;主和派虽觉不够稳妥,却也勉强接受。
“陛下,”一位御史出列,正是太后暗中联络之人,“臣闻,北狄此番犯边,似有内应指引,劫掠之处,皆为昔日沈巍将军麾下旧部防区薄弱环节。沈将军在世时,北狄慑其威名,不敢轻易叩关。如今将军蒙冤逝去不过数载,边关便生此乱,岂不令人扼腕?臣斗胆恳请陛下,追思沈将军之功,抚恤其旧部,或可提振边军士气,震慑北狄!”
这话说得巧妙,将北狄犯边与沈巍旧部防区薄弱联系起来,暗示沈家之死对边防的负面影响,进而提出追思抚恤,既合情合理,又暗中为沈家旧案重议铺垫。
萧景煜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才道:“沈巍将军确于国有功。其旧部戍边辛苦,着兵部酌情抚恤犒赏。至于沈家旧案……”他停顿了一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朕自有考量。退朝。”
他没有当场表态,但“自有考量”四字,已比之前的完全回避进了一步。且当朝提及抚恤沈巍旧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朝会散去,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向后宫各处。
慈宁宫。
沈青梧从崔嬷嬷口中得知了朝会的大致情形。听到皇帝对沈忠的处置和对沈家旧部抚恤的口谕时,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萧景煜的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所谓的“自有考量”,不过是拖延与观望。但无论如何,沈家之名,终于再次被公开提及,不再是讳莫如深的禁忌。
“娘娘让老奴告诉姑娘,朝中风向已变,刘家此刻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北狄之事可能引出的边军纰漏,又要防备宫中旧案被重提。姑娘暂且安全,但仍需小心。”崔嬷嬷道,“另外,娘娘派去暗查的人有了些进展。当年长春宫走水前,确实有一位低阶妃嫔所生的公主早夭,据记档是因病,但当时伺候的乳母宫女事后大多被遣散或调离,有几个不久后也‘病故’了。时间上与王选侍可能目击之事颇为接近。至于朱砂……太医院旧档中,曾有一味需要用到大量朱砂的丹方,是专为先帝一位炼丹的道士所备,那道士……与刘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公主早夭?道士?丹方?朱砂?沈青梧将这些信息与“长宁”玉佩、暗红雕像、巫蛊厌胜联系起来,一个更加黑暗恐怖的猜想逐渐成形。难道,当年苏浅雪为了争宠固位,不仅用巫蛊之术害人,甚至还可能利用了早夭的皇嗣遗体,炼制邪物,行厌胜之术?那尊雕像的暗红色,难道真的是用朱砂混合了……
她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不适,问:“可能查到那位早夭公主的生母是谁?后来如何了?”
崔嬷嬷摇头:“记档模糊,只说是‘姜选侍’,产后血崩而亡,公主交由乳母抚养。姜选侍出身低微,家族早已没落,无从查起。”
产后血崩而亡……交由乳母……沈青梧心中寒意更甚。这手法,与李美人的遭遇何其相似?都是生产或小产时出事,孩子要么夭折要么被抱离,生母很快“病故”或疯癫。
“嬷嬷,还有一事。”沈青梧想起赵嬷嬷的警告,“我这几日的汤药饮食,可否请信得过的太医悄悄验看?尤其是……有无掺入特殊的香料,或是其他不易察觉之物?”
崔嬷嬷神色一凛:“姑娘是怀疑……老奴这就去办,日后姑娘的汤药饮食,老奴亲自盯着。”
正说着,外间宫女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今日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挥退左右,只留崔嬷嬷在旁,看向沈青梧:“朝上的事,崔嬷嬷都跟你说了吧?”
“是。”沈青梧颔首。
“皇帝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说服朝臣,去动刘家这棵大树。”太后在榻边坐下,缓缓道,“北狄之事,是危机,也是契机。刘家欲借外患转移视线,哀家却要借此,将火烧得更旺。边军若有问题,必与刘家脱不了干系。肃郡王和几位御史,会揪住这一点不放。而你……”
她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你需要给皇帝,也给天下人,一个必须重审沈家旧案的理由。一个能打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权衡的理由。”
沈青梧迎上太后的目光:“娘娘希望臣女做什么?”
“哀家要你,在合适的时机,亲自去叩阙。”太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不是以沈氏孤女的身份哭诉冤屈,而是以沈巍之女、前皇后的身份,陈述沈家之功,质疑当年构陷之谬,并……呈上你手中可能掌握的证据,比如,那尊邪物的来历,比如,长春宫旧火与皇嗣夭折的可能关联。你要让皇帝,让满朝文武都看到,沈家之冤,不仅关乎一家之荣辱,更可能牵连宫闱阴私、边防安危,乃至国本!”
叩阙!直接面对皇帝与朝臣!这无疑是极险的一步,但也是能将事情彻底掀开、再无转圜余地的一步。成功了,或许能一举扳倒刘家,重审旧案;失败了,则可能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太后。
沈青梧沉默片刻。她手中的证据还不完整,“长宁”玉佩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与朱砂、邪物的直接关联也需证实。但太后说得对,有时候,破局需要的不是铁证如山,而是一个足够震撼、足以引发风暴的引子。
“臣女……需要时间准备。”她最终道,“也需要一些……更确凿的线索,尤其是关于‘朱砂记’与早夭皇嗣的具体关联。此外,沈忠在狱中,恐有危险。”
“哀家会让人加紧暗查,也会保护好沈忠。”太后道,“至于时机……不会太久。北狄的军报,这几日还会陆续传来。等朝堂上为此争论最激烈、皇帝最焦头烂额之时,便是你现身之时。那时,你的话,才会最有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宫里,就像这窗外的梅树,看着枝干遒劲,实则内里早已被虫蛀空,一场风雪,便能折断看似最粗壮的枝条。刘家是,苏家也是。皇帝若还想保住这棵大树,就必须狠心剜去腐肉。哀家,便是那场风雪。而你,是那柄最锋利的刀。”
沈青梧顺着太后的目光望去,只见庭院角落那株老梅,在风雪中瑟瑟颤动,一根原本遒劲的侧枝,竟真的“咔嚓”一声,被积雪压断了,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断枝之声,清脆而突兀,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一个旧时代终结的序曲。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沈青梧:“好好养着,把精神养足。这场戏,快要到高潮了。哀家期待你的表现。”
说罢,她扶着崔嬷嬷的手,缓步离去。
暖阁内,沈青梧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截断折的梅枝,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枚冰冷的玉佩。
长宁……若你天上有灵,请保佑姐姐,揭开这重重黑幕,还沈家,也还你,一个真正的安宁。
风雪愈急,敲打着窗棂,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她将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孤舟,而是执桨破浪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