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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瑾为座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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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庆六年,暮春三月,长安,弘文馆旧址——新挂匾额的“进士馆”。

    晨光熹微,洒在修葺一新的馆舍庭院。青砖墁地,回廊洁净,几株移栽不久的老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为这处新辟的“熔炉”增添了几分静谧与肃穆。馆舍内,近百名新科进士身着统一的青色学袍,正襟危坐于宽敞的明伦堂中,目光或期待、或紧张、或好奇地投向正前方那个尚未有人入座的主讲席。

    这里,便是政事堂敕令设立的“进士馆”。所有今科进士,无论甲第高低, 在 正 式 授 官 赴 任 前, 都 需 在 此 接 受 为 期 三 个 月 的 集 中 讲 习。 名义上,由吏部、礼部会同国子监主持, 授 课 者 为 宰 辅 重 臣 与 六 部 有 司 堂 官, 讲 授 朝 廷 典 章、 吏 治 实 务。 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进士馆真正的灵魂人物,是那位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实 际 主 导 了 此 番 科 举 新 制 的 年 轻 宰 相— — 李 瑾。

    辰时正,钟磬声悠然响起。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紫色常服,腰佩金鱼袋,在几名低品文吏的簇拥下,步入明伦堂,登上了主讲席。

    正是李瑾。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 这 些 面 孔 大 多 年 轻, 眼 神 中 有 跃 跃 欲 试 的 朝 气, 也 有 初 入 庙 堂 的 惶 惑; 有 出 身 寒 素 者 的 质 朴 与 坚 韧, 也 不 乏 世 家 子 弟 残 存 的 矜 持 与 审 视。 这 是 一 群 被 新 规 则 筛 选 出 来 的 人, 他 们 的 未 来, 将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决 定 帝 国 未 来 数 十 年 的 面 貌。

    “诸君。”李瑾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起,诸位便在此进学。馆中规矩,自有学正告知。本相今日不讲经义,不论诗赋,只与诸君闲谈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君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自此脱去褐衣,换此青袍,可谓鱼跃龙门,光耀门楣。 然 而, 跃 过 龙 门 之 后, 是 化 为 真 龙 腾 云 驾 雾, 还 是 困 于 浅 滩 碌 碌 无 为, 甚 或 行 差 踏 错、 折 戟 沉 沙, 皆 在 诸 君 自 身 抉 择。**”

    “朝廷设进士馆,非为禁锢诸君,实为助诸君明道、正途。 明 何 道 ? 为 臣 之 道, 为 官 之 道, 为 民 之 道。 正 何 途 ? 忠 君 体 国 之 途, 实 心 任 事 之 途, 清 正 廉 明 之 途。**” 李瑾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科场之上,糊名誊录,求的是一个‘公’字。仕途之中,更需秉持一个‘公’心。此心若偏,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为害更烈。”

    “本相知诸君之中,多有出身寒素者。”他的目光在陈仲举、卢照等明显衣着简朴的进士脸上停留片刻,“一路行来,艰辛备尝。如今释褐为官,或有亲朋故旧投奔,或有富贵诱惑在前。 如 何 自 处 ? 本 相 赠 诸 君 四 字: 不 忘 本 心。** 不忘昔日苦读时,所求为何?不忘身为百姓时,所期为何?手中权柄,来自朝廷,亦当归于朝廷,用于百姓。此方是立身之基,亦是长久之道。”

    他又看向那些出身较好的进士:“亦有名门之后,家学渊源。 然 而, 祖 宗 荫 庇, 可 庇 一 时, 难 庇 一 世。 朝廷取士,重在实学实干。望诸君能放下门第之见,虚怀若谷,与同僚切磋,为百姓务实。 如 此, 方 不 负 家 声, 亦 不 负 朝 廷 拔 擢 之 恩。**”

    一席话,不疾不徐,既有威严训诫,亦有循循劝导,更隐含期许。 堂 下 众 进 士, 无 论 出 身 如 何, 皆 是 凝 神 静 听, 心 中 各 有 思 量。 许多寒门子弟,只觉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心坎里,温暖而充满力量; 一 些 世 家 子 弟, 虽 心 中 或 有 不 以 为 然, 但 面 对 这 位 权 倾 朝 野、 主 导 了 他 们 前 程 的 年 轻 宰 相, 也 不 得 不 收 起 傲 气, 仔 细 揣 摩 其 中 深 意。**

    “今日起,诸君白日听讲,晚间自习,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 所 学 所 考, 除 经 史 大 义 外, 更 重 案 牍 公 文、 钱 谷 刑 名、 地 理 边 情 等 实 务。 考评结果,将直送吏部,与诸位日后铨选、升迁密切相关。”李瑾最后道,语气转厉,“馆内严禁私相授受, 更 禁 绝 与 外 界 不 当 交 接, 尤 其 是 那 些 所 谓 ‘ 投 卷’、 ‘ 行 卷’ 之 举。 一经发现,轻则黜落出馆,重则革去功名。望诸君慎之,戒之。”

    言罢,李瑾不再多言,示意今日课程由吏部考功司郎中开始讲授《大唐官制与考课述要》,自己则转身离去。然而,他那番开场训诫,尤其是“不忘本心”、“重在实学实干”等语, 已 深 深 印 在 了 不 少 人 心 中。 更 重 要 的 是, 他 亲 自 出 面 主 持 这 进 士 馆 的 开 端, 无 异 于 向 所 有 人 宣 示 了 他 对 这 批 新 科 进 士 的 重 视 与 主 导 权。 在 大 唐 官 场 的 潜 规 则 中, 这 便 是 一 种 隐 性 的 “ 座 师” 身 份 的 确 立。**

    接下来的日子,进士馆的生活紧张而规律。 每日不仅有各部堂官、翰林学士前来讲授实务,更有如李义府、袁公瑜等出身寒微却位居高位的“榜样”人物,分享为官心得、官场经验。 所 授 内 容 极 为 务 实, 从 如 何 判 读 户 籍 账 册, 到 如 何 处 理 地 方 诉 讼; 从 漕 运 粮 储 的 关 节, 到 边 防 驿 传 的 要 点, 几 乎 囊 括 了 地 方 官 员 所 需 的 一 切 知 识。** 这让那些只知埋头经史、缺乏实际历练的进士们大感新奇,亦觉受益匪浅。

    然而,真正的“座师”恩义,并不仅限于课堂讲授。

    一日傍晚,李瑾并未回府,而是留在进士馆后堂,翻阅着近期进士们的“馆课”作业。 这些作业,并非寻常诗文,而是李瑾亲自布置的“案例分析”——或是某地水患赈济的疏漏,或是某桩积年旧案的疑点,或是边镇粮饷调度的难题,要求进士们依据所学,提出解决方案。

    他看得极慢,时而提笔在纸页边缘写下寥寥数语批注。当看到交州陈仲举关于如何利用岭南气候发展双季稻、并在山区推广耐旱作物的条陈时,他微微颔首, 批 道: “ 知 其 地, 察 其 情, 方 能 谋 其 政。 所 言 颇 切 实 际, 可 行 性 强。 然 推 广 之 法, 可 再 细 化, 尤 其 是 如 何 说 服 俚 僚 土 著, 可 参 考 汉 代 赵 过 代 田 法 之 宣 导 策。**” 批完,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一名书吏道:“明日课后,让陈仲举来见我。”

    书吏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李 相 亲 自 单 独 召 见 一 个 新 科 进 士, 这 是 极 罕 见 的 恩 遇。**

    次日,陈仲举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被引至后堂一间静室。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满墙的书架。李瑾正坐在桌后,手中拿着的,正是他的那份馆课作业。

    “坐。”李瑾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和。

    陈仲拱手深揖,这才小心翼翼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的条陈,我看过了。言之有物,很好。”李瑾开门见山,“尤其是提到利用俚僚熟稔山地之利,推广薯蓣、木豆等杂粮以备荒, 此 为 前 人 论 岭 南 农 事 者 所 未 及。** 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仲举没想到李瑾首先问的是这个细节,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禀相爷,晚生家中贫寒,少时曾随俚人入山采药换米,见其虽不擅水田稻作,却于山间石缝中亦能种活薯蓣,度荒年时, 往 往 比 平 地 稻 户 更 易 存 活。** 故晚生以为,农政当因地制宜,而非强求一律。”

    “因地制宜……”李瑾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好。为政之道,亦当如此。你既通农事,又明边情(其策论中亦有涉及安抚俚僚之策),吏部拟授你岭南道某州司户参军,你意下如何?”

    陈仲举心中狂跳,司户参军虽只是从七品下的州郡佐官,但掌户口、籍账、田宅、杂徭等,正是贴近民生的实务官职,对他而言是极好的起点。他立刻离席拜倒:“晚生叩谢相爷栽培!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朝廷与相爷厚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朝廷,不负你交州父老,更不负你胸中所学。”李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转为严肃,“岭南路远,民情复杂,瘴疠遍地。此去绝非坦途,你可有准备?”

    陈仲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生自幼生于边地,不惧艰苦。唯愿以所学,稍解百姓之苦,上报天恩。”

    “好。”李瑾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薄册,“此乃本相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地方钱谷刑名案例,以及些许为官心得,你拿去看看吧。 记 住, 为 官 一 任, 不 求 急 功 近 利, 但 求 脚 踏 实 地, 问 心 无 愧。 若有疑难,可写信至长安,但不必寄我府上,递至崇仁坊‘文华书局’即可。”

    “文华书局?”陈仲举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心中更是感激莫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本尚带墨香的薄册,再次深深下拜:“相爷教诲,晚生永志不忘!”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 精于算学、被商贾争抢过的明算科进士,被李瑾召去, 询 问 了 对 于 改 进 市 舶 司 关 税 计 算 与 防 止 胥 吏 贪 墨 的 看 法, 并 指 点 其 去 户 部 度 支 司 见 习; 那位在馆课中表现出对刑律、案牍有独特见解的进士,被李瑾询问了数桩经典疑案, 末 了 勉 励 道: “ 律 法 之 用, 在 于 明 是 非, 定 分 止 争, 而 非 酷 吏 逞 威 之 具。 望 你 日 后 掌 刑 名, 能 存 哀 矜 之 心, 持 公 正 之 衡。” 甚至,连那位因“榜下捉婿”时被工部郎中与商贾同时看中、略显木讷的河工进士卢照, 也 因 其 一 份 关 于 整 治 汴 河 某 处 险 工 的 详 实 方 案, 得 到 了 李 瑾 的 单 独 接 见 与 指 点, 最 后 被 分 派 到 工 部 水 部 任 职。

    李瑾的“指点”,往往切中要害,不仅解答学业疑难,更涉及为官做人的道理,乃至具体职务的利弊、需要注意的关节。 他从不空谈大义,所言皆落到实处,让这些新科进士深感“如饮醍醐”。 更 重 要 的 是, 这 种 指 点 是 在 一 种 相 对 私 密、 平 等 的 氛 围 中 进 行 的, 充 满 了 前 辈 对 后 进 的 赏 识 与 提 携 之 意, 而 非 上 位 者 的 单 纯 训 诫。 这对于大多出身寒微、缺乏引路人的新进士而言, 所 带 来 的 感 激 与 归 属 感, 是 无 以 伦 比 的。** 不知不觉间,“李相”、“座主”这样的称呼,开始在他们私下交流中出现,带着深深的敬意。

    当然,并非所有进士都能得到这种单独召见的“恩遇”。 那些在馆课中表现平平, 或 是 言 谈 举 止 间 仍 不 自 觉 流 露 出 对 新 制 不 满、 对 寒 门 同 僚 不 屑 的 世 家 子 弟, 李瑾也并未苛责,只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他 的 关 注 与 恩 遇, 明 显 更 多 地 倾 斜 于 那 些 出 身 寒 素、 脚 踏 实 地、 且 在 思 想 上 更 易 接 受 新 政 的 年 轻 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筛选与站队。

    三个月时光倏忽而过。 当讲习临近结束,吏部的授官文书陆续下发时, 进 士 馆 中 的 气 氛 已 悄 然 改 变。 最初的那种混杂着志忑、矜持与疏离的氛围,被一种更为务实、也隐隐带着派系分野的新秩序所取代。以陈仲举、卢照等一批得到李瑾亲自指点、授官也多为实缺的寒门进士为核心, 一 个 隐 形 的、 以 李 瑾 为 中 心 的 新 进 官 员 群 体, 开 始 形 成。 他们之间,开始以“同年”、“馆友”相称,私下交流日益密切, 对 李 瑾 的 称 呼, 也 从 恭 敬 的 “ 李 相”, 逐 渐 变 为 更 为 亲 近 的 “ 恩 相” 或 “ 座 主”。

    离馆前夜,李瑾在馆中设下简单的宴席,为众人饯行。没有珍馐美馔,只有简单的菜蔬和浊酒。李瑾举杯,对众人道:“今日之后,诸君便将各赴前程,或处庙堂,或宰州县。 望 诸 君 牢 记 此 间 所 学, 持 身 以 正, 用 心 以 诚, 办 事 以 实。 他日若有所成,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亦是尔等自身之功。若遇困厄挫折,可回想今日之言,或可有所得。这杯酒,本相敬诸君前程似锦,亦敬我大唐,英才辈出!”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许多年轻的面庞上,已激动得泛起红光。这一刻, 不 仅 是 一 场 饯 行, 更 是 一 种 无 形 的 烙 印 与 纽 带 的 加 固。 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或许前途未卜, 但 在 这 个 暮 春 的 夜 晚, 他 们 清 晰 地 感 知 到, 自 己 的 身 上, 已 经 打 上 了 某 种 新 的 印 记, 与 那 位 高 高 在 上 却 又 如 此 贴 近 的 年 轻 宰 相, 有 了 一 种 名 为 “ 师 生” 的 联 系。 这份联系,在注重师道传承、 强 调 人 际 纽 带 的 大 唐 官 场, 有 着 非 同 一 般 的 分 量。**

    宴罢人散,李瑾独立于庭中槐树下,望着空寂下来的馆舍。月光洒落,树影婆娑。

    侍立在侧的心腹书吏低声道:“相爷,这三个月,您辛苦了。这些新科进士,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您的得力臂助。”

    李瑾微微摇头,望着夜空中隐约的星辰,缓缓道:“臂助?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 他 们 是 朝 廷 的 未 来, 是 新 制 度 下 长 出 的 新 苗。 我今日播下些种子,浇些水,是希望他们能长得正,长得直,能真正为这天下,为这朝廷,做点实事。至于是否成为谁的臂助…… 那 要 看 他 们 自 己 的 选 择, 也 要 看 这 朝 局 如 何 变 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记住,今日我施恩于他们,非为结党,而为公心。 若 有 一 日, 他 们 中 有 人 忘 了 这 份 公 心, 走 上 歧 路, 那 我 第 一 个 不 会 放 过 的, 就 是 他 们。**”

    书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相爷深意,小人明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进 士 馆 的 灯 火 依 次 熄 灭, 那 些 年 轻 的 身 影 将 在 明 日 黎 明 后, 奔 赴 帝 国 各 地。 但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 一 种 新 的、 以 实 学 为 纽 带、 以 李 瑾 为 精 神 领 袖 的 政 治 力 量 的 种 子, 已 经 悄 然 埋 下。 他们或许现在还很弱小,很分散, 但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和 彼 此 在 官 场 上 的 提 携 呼 应, 这 股 力 量, 终 将 成 为 一 股 不 可 忽 视 的 潮 流, 影 响 朝 局 的 走 向。 而这,正是设立进士馆、 李 瑾 亲 自 施 以 “ 座 师” 之 恩 的 深 层 用 意 所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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