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谁特么要跟你再续前缘
灰发的青年刚刚睁开眼睛,就被一个人形物体抱了个满怀。
浓烈的、甜到发腻的香水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酒气扑面而来。
力道之大,撞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人形物体还在他怀里不断扭动,黑纱帽檐上的装饰物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抱住他的人——或者说,抱住他的这个存在,一身漆黑的、款式复古到像是从哪个中世纪寡妇衣柜里扒拉出来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蒙着一层不透光的黑纱。
头上扣着一顶宽檐帽,同样罩着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纱后一张咧到耳根的、疯狂的笑容。
此刻,这个黑色的人形物体正用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整个身体像条巨型蠕虫般扭动着,发出怪叫:
“哈基维利——!!!我想死你了——!!!”
声音七拐八弯,带着刻意造作的假哭腔,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
穿透力之强,在匹诺康尼永恒喧嚣的背景乐中撕开一道口子,引得下方广场上零星几个路人纷纷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匹诺康尼,尤其是经历过谐乐大典和列车撞角洗礼后的匹诺康尼,对天上掉下来的任何东西保持沉默是基本的生存智慧。
灰发青年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抬手,一根手指抵住那顶黑纱帽的帽檐,略显嫌弃地将那颗不断往自己这边蹭的脑袋推远了一些。
饶是他开拓了无数世界,见惯了稀奇古怪的事物,自诩见多识广,但自久眠中苏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就面临如此的强人锁男,是不是也有些太过超纲了?
阿基维利沉默了许久,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微微用力,想将这个过分热情的家伙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没拽动。
阿基维利:“……”
“我不记得我改过名字。”
他金色的眼眸透过黑纱,试图看清里面那张脸——尽管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阿基维利顿了顿,语气更加微妙和嫌弃,“你是,‘想死我了’,还是……‘想我死了’?”
“哎呀呀,当然是前者啦~我的心肝宝贝小开拓~”
阿哈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从裙装里掏出一块绣着笑脸纹样的手帕,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我可是对你一片情深……守身如玉,等你等到沧海桑田、星河倒转!如今我们久别重逢,你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地对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说着,阿哈竟真的捂着脸,“嘤嘤”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看起来伤心欲绝。
阿基维利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金瞳里没有波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建筑顶部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梦境甜腻气息的风,以及从抑扬顿挫婉转哀怨到越来越干、最后逐渐变得尴尬的假哭。
终于,“怨妇”停下了啜泣,撩开黑纱,露出一张俊美到邪气、此刻却写满“没劲”的脸
“啧。”阿哈撇了撇嘴,一把扯掉头上那顶碍事的黑纱帽,随手扔下高楼。
阿哈看着它旋转着坠入下方黄金时刻璀璨的霓虹灯海,“你还是这么无聊,一点配合都不给。”
阿基维利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演够了?”
“没够!”阿哈理直气壮,“但你都不接戏,我一个人演独角戏多没意思!”
“对你,有意思才是灾难。”
阿基维利转过身,站在建筑边缘,金色的眼眸望向下方灯火璀璨的黄金的时刻。
仅仅是片刻的感知,便已扫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星域。
阿斯德纳星系。
还有……
阿基维利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了城市中心广场附近。
那里,停着一辆……造型奇特的列车。
流线型的车身上覆盖着琥珀色的流光,神圣、庄严,好似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
然而,车头前方那狰狞的、闪烁着寒芒的撞角,还有隐隐透出的欢愉气息……
阿基维利:“……”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是……星穹列车?
他留下的列车?
现在……长得这么……别致了?
车头上那些玩意,是装饰吗?
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欢愉味……浓得他隔这么远都能闻到。
阿基维利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心情显然十分愉悦的阿哈。
“……你,对我的列车,做了什么?”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嘛~”
阿哈笑嘻嘻地摆摆手,“我只是给它做了点小小的升级和拓展’,真正出力的,让列车变成这样的可是你那了不起的后辈。”
“原本嘛,我也就是不小心把一个小玩具弄丢了,但没想到,你那群后辈能这么给力!”
“竟然撬动了足够让星神的概念短暂降格显化,虽然只是暂时的、不完全的、比投影强点有限的‘从者’形态,”
阿哈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纯粹的愉悦,“但确确实实,让我们有了这再续前缘的机会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阿基维利:“……”
“谁特么要跟你再续前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基维利身上,那些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从者的契约束缚骤然崩碎。
星神,自有其位格。尤其是对于执掌“开拓”,象征着打破边界、前往未知的阿基维利而言。
比扯断一根蛛丝还要轻松。
他甚至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意识到了这些束缚的存在,属于星神的位格便自然而然地将其排斥、湮灭。
阿基维利抬脚,就要从这高楼顶端跃下,直奔列车所在。
他得去看看他的列车,看看那群把他列车搞成这副抽象模样的可靠后辈,以及……他想帕姆了。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别急着走嘛~”
阿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蛊惑,“好不容易醒了,陪我看场电影怎么样?”
阿基维利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搞什么名堂”和“我没空”。
“看在我为你守身如玉’(重音)这么多年的份上?”
阿哈眨眨眼,眼中有狡黠和期待的光闪过,“就当是……老朋友重逢的纪念?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意味:
“这场电影的内容……可是和你的列车,你现在的无名客们,以及匹诺康尼正在上演的这场‘好戏’,息息相关哦~”
“我保证,绝对值回票价。”
阿维基利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疯子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不能信。
但剩下的半句,往往直指关键。
而且,阿哈虽然疯癫,却从不会在真正“有趣”的事情上撒谎。
“嘻嘻,这就对啦~”
阿哈松开他的袖子,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空间泛起涟漪,梦幻的忆质与欢愉的力量交织,建筑顶端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
一座老式、奢华、散发着淡淡陈年气息的电影院门廊,凭空浮现。
猩红的地毯,鎏金的装饰,闪烁的霓虹灯牌上写着花体字——“酒馆影院·特别放映厅”。
阿哈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请舞伴。
“今天的片单,可是特别为您准备的——”
“《列车进化史:从代步工具到战略武器的奇幻旅程》,以及《匹诺康尼:圣杯战争·开幕》~”
阿基维利:“……”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脚步,还是迈入了那扇光影变幻的大门。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梦境的最深处。
梦境的基础结构在这里呈现出怪诞的扭曲态。
忆质不再流动,而是凝结成类似生物组织的肉壁,层层叠叠,蔓延攀爬,最终在虚空中央汇聚、生长成一棵难以形容的巨树。
巨树通体呈现出暗沉的血肉色泽,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状纹路,枝杈像是无数细密蜷缩的虫肢纠缠而成。
树冠顶部一个个半透明的、内部有阴影蠕动的卵泡,如同倒悬的果实。
这里,是“繁育”命途力量被刻意引导、嫁接进匹诺康尼梦境底层后,孕育出的畸形巢穴。
巨树顶部,相对平整的肉质平台上。
死亡芭比粉,在这里成了最醒目的颜色。
康士坦丝正悠闲地坐在一张由忆质凝结成的华丽高背椅上。
全身均匀、鲜艳、夺目到令人眩晕的粉色,在这片污浊晦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翘着腿,右手五指灵活地把玩着那只金灿灿的圣杯。左手则托着腮,那双此刻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瞳孔,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的黑袍身影。
“我的梦主大人~”
康士坦丝拖长了语调,声音甜得发腻,“您就这么想见老朋友吗?一言不发,闭着眼在这儿当雕像,我可是会伤心的哦。”
她故作委屈地撅起嘴,可惜配上全身粉色和眼中的红光,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该不会……是在用您身为梦主的权柄,在偷偷视奸你的老朋友吧?”
歌斐木没有睁眼。
他脑后的天环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晕,在这污浊之地宛如一盏孤灯。
作为曾经的匹诺康尼梦主,他仍旧对此地拥有最高权限。
而圣杯体系带来的从者之间的联系,更是为他提供了额外的、模糊的感应渠道。
他感知到了。
就在不久前,有四道清晰的“召唤”响应,如同四颗骤然亮起的星辰,落在了匹诺康尼的梦境中。
其中三道气息,他无比熟悉,熟悉到灵魂深处都会泛起波澜——属于开拓,属于不屈的英魂。
还有一道……
歌斐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康士坦丝手中传来。
康士坦丝抛接圣杯的动作猛地顿住
只见那只圣杯杯身出现一道裂痕,随后裂缝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
“嗯?”康士坦丝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浓厚兴趣的神色,“有趣……”
她抬起头,看向歌斐木:“我的梦主大人……坏掉了哦。”
歌斐木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只濒临破碎的圣杯,眼中并无太多意外。
“压制被挣脱了。”
歌斐木缓缓开口,“束缚在其面前,如同沙筑堤坝,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看向康士坦丝:“即使是我,如今受限于此身与令咒,亦无法如此轻易地挣脱这份契约。”
“哇哦。”
康士坦丝吹了声口哨,眼中的红光更盛,那是兴奋的光芒。
“连无所不能的梦主大人都没法轻易做到的事?那边究竟召唤出了什么怪物?该不会是哪个星神闲得无聊下来玩了吧?”
“不行不行,”她摇着头,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充满兴致的笑容。
“费了这么大劲搭的台子,演员还没全部登场,一幕都没开演,怎么能把舞台给砸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下高跟鞋踩在黏腻的虫巢组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身后的粉色魔尾愉悦地甩动着,尾端的桃心划出明亮的焰痕。
“我得去看看。要不要用上点盘外招 。”
康士坦丝转过头,对歌斐木眨了眨眼睛,“梦主大人,您就先在这,继续‘思念’您的老朋友吧~放心,在我们约定的剧目达到高潮之前……”
她舔了舔嘴唇,舌尖掠过那颗属于“毁灭”的舌纹。
“我保证,会让你们,有一个足够盛大的‘重逢’。”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空间骤然被粉色的火焰灼烧出一个空洞。
透过空洞,隐约可见外面属于匹诺康尼梦境。
康士坦丝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跃进入了空洞之中。
“啦啦啦~小蜘蛛,快织网,网住飞来的傻国王~”
粉色的身影与火焰一同消失。
虫巢顶部,只剩下歌斐木一人,静静矗立。
他沉默地望着康士坦丝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扶手上濒临破碎的圣杯,以及圣杯倒影中自己扭曲碎裂的面容。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但这安慰……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