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季糖,你为什么总要帮我……或者帮其他鬼怪?” 贺知夜含紧口里要化掉的奶糖,喉头微颤,继续道:“我明明已经死了。” 季糖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愣住。 为什么要帮他和其他厉鬼? 季糖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他给贺知夜继续递来一颗奶糖:“别想这么多。再给你一颗糖啦。” 贺知夜冷冰冰的手心,多出一颗带有少年体温的奶糖。 他嘴里的糖还吃完,又多了一颗糖。他只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季糖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突然看见两样东西,连忙道:“嘘——贺先生,快躲好。” 贺知夜:“?” 季糖看见门口诡异地多出两样物件。小提琴和练习册。 他们明显是看见自己给贺知夜喂糖了。 贺知夜皱眉,不懂是什么情况。但他还是变回黑气团,吸溜一下躲进了小型投影仪里。 季糖抹一把冷汗,生怕他们又打起来。 季糖走到门口,将两样物件抱起来,对他们说:“你们也想吃糖?” 他没等两个鬼变回人形,就眼疾手快地抓一把奶糖,一把放入练习册书页中,另一把丢进小提琴琴匣里。 厉鬼们没有因此安分下来,不断地往外涌黑气。 季糖猜测他们可能也想……被人亲手喂糖吃,塞进嘴里的那种。 他刚刚就用这种方式喂过贺知夜。 因为贺知夜看不见奶糖在哪里。 季糖的耳根红极了,他慢吞吞道:“如果想要那种的吃糖方式,下次再挨个给你们喂好不好?” 黑气终于停止涌动。 季糖也松出口气。 他把三个物件分别放到不同的地方,然后洗澡,抱着果果,上床睡觉。 —— 次日。 季糖洗漱完毕,刚从外面买完肠粉回来准备吃,放在一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他放下筷子,抹抹嘴巴,接通电话。 是陈鹤导演的电话。 熟悉的声音从中传出。 “季糖,拍摄电影的演员你找到人选了吗?是哪家工作室的人?” 老鹤不太放心季糖自己一个人捣鼓这些东西,毕竟季糖没接触过电影圈。他好心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人,我可以帮你。这里有很多名额……” 季糖礼貌地轻笑:“谢谢老鹤。主角是谁演,我已经定好了。” 季糖顿住片刻,想起什么,向老鹤问道:“老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道……一个叫贺知夜的演员吗?” 老鹤听到这句话,因为受惊猛地咳嗽了下:“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是他粉丝。” “不可能!他出名时,你还在喝奶!” “……” 季糖:“老鹤,我就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被封杀。” 老鹤沉默片刻,声线变得沙哑许多:“这个……封杀的原因,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有人联系上头,将贺知夜所有的信息都删除。 他的死因,最直接的原因是刀刃直接从眼眶刺入大脑,至于凶手,我们现在也没能找到。 我认为封杀和杀死他的凶手有关。” “总之,他死亡的起因结果都十分奇怪。” 季糖皱起眉头。 果然还是要找到那个凶手。 但时隔多年,找到的希望很渺茫。 老鹤沉默一会,接下来响起的声音有点低哑,裹上一些季糖听不懂的情绪,听起来:“其实,贺知夜是我的学生。唯一一个学生,也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孩子,一直将贺知夜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贺知夜获得影帝奖,演的电影也获奖,电影发布会如约召开。 他固然很高兴,买了一捧鲜花,赶去会展厅。 没想到,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火海。 他最骄傲的学生,已经被吊灯的玻璃扎得支离破碎。 就连赶来的消防队也无能为力将尸体找齐。 因为碎得太多了,而且有些被烧得不成样。 他那捧要在万众瞩目中送出去的鲜花,摆在了贺知夜的墓前。 季糖拿着手机的手顿住:“导演抱歉,提起了您的伤心事。” “不说这些了,那部恐怖电影,季糖你想好拍什么内容了吗?” 季糖点点头:“想好了,请您给我安排一个编剧就行。” “什么故事?” 季糖唇角扬起,笑容染上点暖意:“是一个人的故事。” 贺知夜的故事。 他不会让贺知夜就这么消失在这世界中。 贺知夜应该要重回所有人眼中,重新获得自己该拥有的一切荣誉。 “……”老鹤沉默,点点头:“那我在这边给你找一个编剧。” “行。” 比起找编剧,他得弄清楚贺知夜的身世,才能更好地拍这部电影。 季糖挂断电话。 他瞥一眼日历,突然发现今天是元宵节。 要吃圆滚滚小汤圆的节日,而且还得放孔明灯。 季糖突然想起今天晚上,Z城会举办一个活动,孔明灯节。 每年夜宵,Z城的群众都会到郊外放孔明灯。 去看看。 带厉鬼们一起。 季糖以前都是独身一人,所以从没关注过这些节日。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人陪着。 季糖打开衣柜,换上大衣和围巾。 他把三件厉鬼所附身之物,都放进背包里。然后将果果放在肩膀上,便匆匆地出门。 放孔明灯的地方,是在Z城郊外。 那片郊外没有易燃的植物,只有空旷的水泥地,而且明天会下场大雨,人们可以大方放孔明灯。 季糖坐车来到郊外时,郊外已经聚集起不少人。 他们都是和家人或朋友结伴而来,他们手里拿着孔明灯罩,然后点燃一根蜡烛,小心翼翼放入灯罩中,灯罩一时被映成温暖的黄色。他们捧起孔明灯,轻轻松手,孔明灯像热气球般,缓缓地往上升。 许多孔明灯一起放飞,漆黑的天空完全被映亮,看起来暖莹莹的,很温暖。 季糖望着这些灯,想起了什么。 贺知夜从小型投影仪中出来,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季糖扭头,侧眸注视着贺知夜。 贺知夜的眼睛即使被黑色布料蒙住,但他仍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 季糖:“我在看孔明灯。” “孔明灯?” 季糖认真解释道:“嗯,就是一种灯笼,里面放入蜡烛,它可以飞上天,然后我们可以向它许愿,很漂亮的。” 眼前的天空,布满了暖黄色的孔明灯,璀璨明亮的星星与温暖的灯笼夹杂着,形成一幅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画面。 季糖甚至能感到源自天空上孔明灯的温暖。 季糖的嘴角悄悄扬起。 他对父母的记忆不多。 最清晰的记忆,便是放孔明灯。 爸爸妈妈负责将蜡烛放入孔明灯,他则捧起孔明灯,踮起脚尖,将灯笼放入望不到尽头的夜空中。 放孔明灯可以许愿。 那时的他许愿—— 父母可以健康幸福地活在这世上。 但事与愿违。 他的愿望没能实现。 不过自从季糖成为厉鬼收容所所长,他就相信父母还在身边。 就像谢立、叶川渊、贺知夜,即便早已死去,也可以留在这世间中,享受一切温暖。 贺知夜用蒙住黑布的眼睛,望着天空,突然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孔明灯很好看,很多人都喜欢和家人一起放。” 但这又如何。 他看不见亮光,更没有家人。 季糖低笑几声,注视着青年英俊苍白的面庞:“你昨晚问我,我为什么要帮你。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啦。” 他一直将他们当成家人。 他可以用行动告诉爸妈。 他再也不是孤独一人。 贺知夜愣住。 季糖看见旁边有卖孔明灯的,便想去买一个,但却被告知孔明灯早已卖完了。 “卖完了?”季糖攥着衣角,有点失落。他只能买一根冰糖葫芦来解解馋。 戴着白色绒毛围巾的少年,咬着一根冰糖葫芦,回到贺知夜身边。 冰糖葫芦晶莹剔透,泛着红光,季糖肩膀上的果果也有点好奇,用粉色鼻子嗅着冰糖葫芦,但果果不太喜欢吃山楂,闻一会后便缩回脑袋。 贺知夜似乎听到季糖卖不到孔明灯,他淡声道:“买不到孔明灯吗?” “嗯。”他咬一口冰糖葫芦,可口的冰糖裹着一颗颗山楂,山楂似乎冰冻过,很甜很冰,冰糖也一点都不粘牙。他嚼着山楂,随口道:“不过也没关系,能和你们在一起就好。” 贺知夜的心猛地顿住。他想去握住季糖的手,但又缩了回来,他说道:“你跟我来。” 季糖懵了下,但还是点点头。 贺知夜绕开放孔明灯的地方,来到一处山坡上。 山坡远离城市,没有半点亮光,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季糖肩膀上的果果,以为季糖惧怕黑暗,喵喵地伸爪子想要驱赶黑里咕咚。 贺知夜站在季糖身边,高大英俊的青年成为黑暗中的焦点。 他俯身,贴在季糖哑声道:“你闭上眼睛,数三秒后睁开。” “闭眼?” 季糖不懂贺知夜想要做什么,但仍是乖乖地闭上眼睛。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吹过,季糖的大衣衣摆被吹得扬起,将他整个人衬得很单薄。 “一。” “二。” “三。” “睁开眼。” 季糖松开手,缓缓地睁开朦胧的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愣住。 映入眼帘的—— 是一大片鬼火。 无数颗莹亮的鬼火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比星辰更耀眼的光。 它们围拢在一起,像河流般向季糖涌来,季糖身边一时落满了璀璨的星星,像步入了梦幻的星河,世间任何事物都不及他明亮。 夜空亮如白昼。 热烈的火光,比远处的孔明灯群更加耀眼而温暖。 贺知夜死在熊熊烈火中。 从此,他便拥有堪比火焰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