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抉择
山顶白玉广场,风起云涌。
林默凡孤身立于广场中央,衣袍染血,气息却沉凝如山。身后问心阶云雾缭绕,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如通天之路,沉默地见证着方才那场惊世攀登。
广场尽头高台,三位内门长老已起身。
云鹤真人抚须长叹:“九百九十九阶……自祖师设下问心阶三千年来,炼气期弟子最高纪录是八百二十一阶,乃三百年前‘剑疯子’所创。此子,竟连破一百七十八阶。”
美妇长老眼中异彩连连:“更难得的是,他登阶途中道心如铁,幻象丛生而不迷,心魔迭起而不乱。这份心性,百年罕见。”
黑袍长老却皱眉:“可他身上那股古老气息……总让我不安。”
“是机缘,也是考验。”云鹤真人摆手,“此子既过问心阶,便有资格入内门。至于拜入哪一峰……看他自己选择吧。”
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灵云谷上空炸开,化作漫天金莲虚影。
这是最高规格的“惊世之才”信号。
一时间,灵云谷七峰齐动!
最先赶到的是一道赤色虹光,落地化作一个红袍胖老者,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哪个小子登顶问心阶?来我丹峰!老夫保你三年成四品丹师!”
话音未落,又一道青光落下,是个青衫文士,手持玉尺:“丹道小道耳!阵道包罗万象,可通天地法则!小子,入我阵峰,老夫传你《周天星辰阵》!”
“阵道刻板无趣!”一道紫电劈落,现出个紫袍中年,周身雷光隐现,“雷法刚猛,破邪镇魔,方是男儿大道!来我雷峰!”
“阿弥陀佛。”佛号轻诵,一个白眉老僧踏莲而至,“诸位施主着相了。此子道心通明,与我佛有缘。入禅峰,可修《大日如来经》,证菩提果位。”
短短十息,已有五峰峰主亲至!
广场上其他通过问心阶的弟子,早已看呆了眼。金少阳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他止步八百三十阶,虽也惊艳,却远未惊动峰主亲临。而这林默凡……
凭什么?!
林默凡站在众人目光中心,神色平静。
他目光扫过诸峰主:丹峰峰主火气旺盛,阵峰峰主儒雅睿智,雷峰峰主霸气凛然,禅峰峰主慈悲祥和……皆是元婴期大能,随便一位跺跺脚,修真界都要颤三颤。
但他心中,早有决断。
“诸位。”
一个清冷女声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天际飘来一片白云,云上站着个白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容貌清丽绝伦,气质却冷如冰雪。她怀中抱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漆黑,与白瑾那张极为相似。
“琴痴师叔!”有弟子惊呼。
来者正是音峰长老,白瑾的师父,琴痴。
她落到广场,目光落在林默凡身上,打量片刻,微微颔首:“你在问心阶上,曾闻琴音破幻?”
林默凡躬身:“是。”
“那琴音,可是‘孤星燃夜’?”
“弟子不知曲名,只觉其中意境,与晚辈道心相合。”
琴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淡淡道:“音道通玄,一曲可荡魔,一音可镇魂。你若愿入音峰,我可传你《天音九章》,助你以音入道。”
此言一出,众峰主皆惊。
《天音九章》是音峰镇峰绝学,非真传不传。琴痴竟愿为此子破例?
林默凡却沉默。
音道虽好,却非他所需。
他要的,是能斩破迷雾的利刃,是能撕裂黑暗的锋芒,是能在绝境中……争那一线生机的力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剑鸣。
清越,孤傲,如龙吟九霄。
一道灰影踏剑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锐气。落地时,剑光敛去,现出个灰衣老者。
老者面容普通,身材瘦削,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斑驳,布满锈迹——竟与林默凡那柄锈剑有几分相似。
他一来,原本喧闹的广场骤然安静。
连几位峰主都面露忌惮。
“剑疯子……”丹峰峰主嘀咕一声,却不敢大声。
灰衣老者没看任何人,只走到林默凡面前,盯着他腰间那柄锈剑。
“这剑,哪来的?”
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林默凡心中一动:“藏经阁莫前辈所赠。”
“老酒鬼?”剑疯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问,“你为何登阶时,不用剑?”
“幻象在心,剑斩不断。”
“那你现在,想用剑了?”
林默凡沉默片刻,抬起头,与剑疯子对视:
“弟子想学……能斩破虚妄之剑。”
剑疯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伸手握住林默凡腰间锈剑,拔剑出鞘。
“看好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挥剑。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剑光璀璨。
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斜斩。
但那一斩挥出的瞬间,广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这一剑斩开了。
风停了,云散了,阳光凝固,时间静止。
唯有那一剑的轨迹,烙印在每个人眼中。
那是……“道”的轨迹。
一剑落,剑疯子收剑归鞘,将锈剑扔回给林默凡。
“看懂了吗?”
林默凡握紧剑柄,掌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没看懂。
却又好像……懂了一点。
那一剑,没有技巧,没有花哨,甚至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纯粹的“斩”。
斩断迷雾,斩断束缚,斩断一切阻碍前路之物。
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向剑疯子躬身:
“弟子林默凡,愿入剑峰习剑。”
全场哗然!
“他疯了吗?!剑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
“剑疯子三百年来只收过三个徒弟,两个练剑练疯了,一个走火入魔死了……”
“放着丹峰、阵峰、音峰不选,选剑峰?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连几位峰主都露出不解之色。
琴痴皱眉:“林默凡,你可想清楚了。剑道艰难,且剑峰资源匮乏,远不如其他峰。”
林默凡点头:“弟子清楚。”
“为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剑峰——那座山峰如出鞘利剑,直刺苍穹。
“因为弟子要走的路上……需要一把剑。”
一把能斩开迷雾的剑。
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剑。
一把能在绝境中,为自己、为众生,争那一线生机的剑。
剑疯子闻言,嘴角第一次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他转身,踏剑而起:
“跟上。”
林默凡向诸位峰主深施一礼,而后催动《流云步》,踏空追随。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剑峰云雾之中。
广场上,久久无声。
金少阳盯着林默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最终化为冷笑:
“剑峰……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林默凡,你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云鹤真人摇头轻叹:
“此子心志,非常人可及。只是剑道……唉,可惜了。”
唯有琴痴,望着剑峰方向,若有所思。
她怀中古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弦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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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确实如传闻中一般……荒凉。
整座山峰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嶙峋怪石和呼啸罡风。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石屋,便是弟子居所。山顶有座石殿,殿前插着一柄十丈高的石剑,剑身刻满斑驳剑痕。
剑疯子将林默凡带到石殿前。
“剑峰规矩,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每月初一,来此听我讲剑。其余时间,自行修炼,生死自负。”
第二根手指:
“二,峰内所有剑法、剑诀、剑阵,皆刻在石剑上,自己看,自己悟。不懂,憋着。”
第三根手指:
“三,剑峰不养闲人。每月需完成宗门任务,贡献点自挣。完不成,滚蛋。”
林默凡点头:“弟子明白。”
剑疯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身上有伤,虽已痊愈,但根基有损。去‘洗剑池’泡三天,把杂质洗干净,再来见我。”
说罢,他指向山后一处峡谷。
林默凡躬身告退,走向峡谷。
峡谷幽深,终年雾气弥漫。谷底有一方十丈见方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却清澈见底。池边插着数百柄残剑断刃,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只剩剑柄。
这便是洗剑池。
传闻是剑峰开山祖师一剑劈出的剑意汇聚之地,池水中蕴含无数剑修残留的剑意碎片,可淬炼肉身,洗涤神魂。
林默凡褪去衣衫,踏入池中。
池水冰凉刺骨,但入体后却化为无数细小剑气,钻入经脉,冲刷血肉,甚至直刺神魂!
痛!
比燃灯筑基时真火灼魂更痛!
那是成千上万种不同剑意的冲击——有的凌厉,有的厚重,有的诡谲,有的悲怆……每一道剑意都带着原主人的执念、感悟、乃至……临死前的不甘。
林默凡闷哼一声,险些昏厥。
他咬牙盘膝,运转《燃灯古卷》。
丹田古灯虚影亮起,星辰真火燃遍全身,与那万千剑意对抗。
同时,胸口黑色指骨微微发烫,竟开始主动吸纳那些剑意碎片——不是吞噬,而是解析、提炼、转化为某种纯粹的“剑”之真意,烙印进林默凡识海。
这一泡,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日黄昏,林默凡睁开眼。
眸中,有一道极淡的剑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出水池。
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污垢——那是被剑气逼出的杂质、暗伤、乃至心魔残念。
轻轻一震,污垢脱落。
肌肤莹润如玉,骨骼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丹田真元之海扩大了三成,星辰真火更加凝练,连神魂都澄澈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识海中,多了一枚“剑种”。
那是万千剑意碎片被黑色指骨提炼后,凝聚出的纯粹剑道真意。虽只是一枚种子,却蕴藏着无限可能。
林默凡穿好衣衫,走回石殿。
剑疯子站在殿前石剑下,背对着他。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什么?”
“剑……是活的。”
剑疯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剑有魂,剑有意,剑有道。寻常剑修练剑,练的是形、是术、是法。而剑峰要你练的,是剑的‘魂’。”
他走到石剑前,轻抚剑身斑驳痕迹:
“这上面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位剑峰前辈留下的剑道感悟。你看得懂多少,就能学多少。看不懂,说明你还没资格。”
林默凡凝视石剑。
那些剑痕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有的如狂风骤雨,有的如小溪潺潺,有的如雷霆万钧,有的如云雾缥缈……
但看久了,他忽然发现——所有剑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斩”。
斩断一切,斩破一切,斩出一条路。
他似有所悟,盘膝坐下,开始观剑。
剑疯子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将石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如剑,斩在山岩上。
林默凡坐在影中,闭目凝神。
识海中,那枚剑种开始生根,发芽。
而远处主峰,云鹤真人望着剑峰方向,轻声自语:
“剑疯子沉寂百年,终于又收徒了。”
“这灵云谷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