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洗剑池
林默凡在洗剑池边,一坐便是七日。
起初,他观石剑剑痕,只觉杂乱无章,如孩童涂鸦。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有的甚至相互交叉覆盖,全无规律可言。
但观到第三日,他识海中那枚剑种忽然轻颤。
仿佛受到召唤,石剑上的剑痕开始“活”了过来。
不是肉眼所见的变化,而是神识感应中的异动——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在意识深处重新排列、组合,化作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光轨迹。
每一道轨迹,都代表着一种剑意。
有凌厉如电的“疾风剑意”,剑光过处,风雷相随。
有厚重如山的“镇岳剑意”,剑势沉凝,可压万钧。
有缥缈如云的“流云剑意”,剑路无常,变幻莫测。
有悲怆如秋的“寂灭剑意”,剑出无回,生死两忘。
更有一些极其古老、甚至残缺不全的剑意——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剑道路数,只留下惊鸿一瞥的痕迹,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万剑残念,如潮水般冲击林默凡的神魂。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跨越万古的剑修梦境中——看见无数剑修在此练剑、悟剑、斗剑、乃至……陨剑。
有人一剑开山,有人一剑断江。
有人剑挑群雄,名动天下;有人剑败身死,抱憾而终。
有人为情出剑,剑锋染血;有人为道弃剑,心死如灰。
最后,所有画面都汇聚成一幕:
一个白衣剑客,背对苍生,一剑斩向天穹。
那一剑,斩碎了星辰,斩断了时光,斩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但也斩断了他自己的道途。
剑碎,人陨。
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烙印在石剑之上,也烙印在林默凡识海。
那道剑痕,名为——“斩天”。
不是剑法,不是剑诀,而是一种……剑道的极致境界。
斩断一切束缚,斩破一切虚妄,乃至……斩开天地法则!
林默凡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这道剑痕中蕴含的剑意太过霸道,远超他现在的承受极限。神魂如遭重锤,几乎崩散。
就在这时,胸口黑色指骨骤然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温润的、如母体般的暖流。
那股暖流涌入识海,包裹住“斩天”剑痕,将其强行压缩、封印,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金色符文,沉入剑种深处。
同时,指骨开始主动吸纳石剑上其余剑意碎片。
不是粗暴吞噬,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如百川归海,万剑朝宗。
那些驳杂纷乱的剑意,在接触到指骨散发出的气息后,竟纷纷温顺下来,化作纯粹的精粹,融入林默凡识海,滋养那枚剑种。
剑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
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万千剑意的烙印,彼此交织,形成一幅繁复玄奥的图卷。
林默凡的气息,也随之变化。
原本温润平和的《青木诀》气息,逐渐染上了一层锐利。就像一块璞玉,开始显露出内藏的锋芒。
第七日黄昏,他睁开眼。
眸中,有剑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石剑前,伸手轻抚那道最深的“斩天”剑痕。
指尖触及剑痕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剑峰核心传承——‘斩天九剑’。”
“此剑非术非法,乃‘道’之显化。九剑对应九重境界:斩物、斩气、斩意、斩魂、斩法、斩则、斩道、斩命、斩天。”
“每修成一剑,需以相应剑意为引,融入己道。九剑成,可斩开天地枷锁,得证无上剑道。”
“警告:此剑杀伐过甚,有伤天和。修之,必承因果。慎之!”
信息至此而断。
林默凡收回手,心中波涛汹涌。
斩天九剑……这恐怕是剑峰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传承。
修成可斩天,但也会背负莫大因果。
他想起白衣剑客那一剑斩天的背影——剑碎人陨,便是代价。
“怕了?”
身后传来剑疯子的声音。
林默凡转身,躬身:“弟子只是……在想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剑疯子走到石剑前,也伸手抚摸那道剑痕,“三百年前,我师尊——也就是你师祖,修成第七剑‘斩道’,一剑斩破自身心魔,却也引动天劫,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
“两百年前,我大师兄修成第五剑‘斩法’,为救一人,一剑斩断上古禁制,结果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一百年前,我二师兄修成第三剑‘斩意’,为证剑道,挑战天下剑修,连胜九十九场,却在第一百场时……剑心崩溃,自绝而亡。”
剑疯子收回手,看向林默凡:
“剑峰一脉,代代单传。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修‘斩天九剑’者,十之八九不得善终。”
“所以,怕是对的。”
“你现在还有机会选——放弃斩天九剑,只修寻常剑法,以你的资质,将来金丹可期,元婴有望,安安稳稳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
“若选斩天九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林默凡沉默良久。
他想起矿洞四年,想起外门挣扎,想起血芦泽厮杀,想起问心阶上那面镜子映出的未来。
那条路上,注定荆棘密布,强敌环伺,甚至要与天外劫为敌。
寻常剑法,护不住他。
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剑疯子:
“弟子选斩天九剑。”
剑疯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也笑得欣慰。
“好。”
他转身,走向石殿:
“跟我来。”
林默凡跟上。
石殿内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别无他物。剑疯子走到石桌前,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卷兽皮。
兽皮陈旧发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展开,上面以朱砂绘着九幅剑图。
第一幅:一人持剑,斩向一块顽石。剑落,石分。旁注:“斩物——破形之剑。”
第二幅:一人持剑,斩向一团雾气。剑过,雾散。旁注:“斩气——破虚之剑。”
第三幅:一人持剑,斩向一片幻影。剑出,影碎。旁注:“斩意——破妄之剑。”
……
第九幅:空白。
只在图下有一行小字:“斩天——无剑之剑。”
“这便是斩天九剑的总纲。”剑疯子将兽皮递给林默凡,“但总纲只是引子,真正的传承,在剑意中。你已在洗剑池中凝聚剑种,又得石剑万千剑意滋养,算是打下了根基。”
他顿了顿: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将这些剑意融入己道,化为己用。这个过程……很痛苦。”
“多痛苦?”
“比洗剑池痛十倍。”剑疯子淡淡道,“剑意入体,如万剑穿心。稍有不慎,剑种崩碎,神魂俱灭。”
林默凡握紧兽皮:“弟子愿意一试。”
“不急。”剑疯子摆摆手,“你现在刚筑基,神魂尚未凝实,贸然融合剑意,必死无疑。先去完成宗门任务,积攒贡献点,换些凝神固魂的丹药。待神魂稳固,再开始不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剑令牌,扔给林默凡:
“这是剑峰弟子令。持此令,可接宗门任务,入藏经阁二层,每月还可领十块下品灵石——虽然不多,总好过没有。”
林默凡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剑”字,背面则是他的名字。
“任务堂在主峰山腰,自行去接。记住——”剑疯子看着他,“剑峰弟子在外,不惹事,也不怕事。若有人欺你,打回去。打不过,回来找我。”
说罢,他挥挥手:
“去吧。”
林默凡躬身告退。
走出石殿时,夕阳正沉入云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疯子站在殿前,背对夕阳,身影瘦削如剑。
那道身影,孤独,却挺拔。
林默凡握紧手中兽皮和令牌,转身下山。
山风呼啸,卷起衣袍。
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剑种在跳动,也是……对未来的期待。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手中有了剑。
一把能斩开迷雾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