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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一声骨哨穿云裂,万箭倾天覆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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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停了。

    峡谷内悄无声息。

    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在冷硬的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苏掠站在那里。

    他脚下是那具刚刚被斩杀的敌骑尸体,温热的血还在顺着低洼处流淌,冒着丝丝热气。

    他手中的安北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入雪中,砸出一个暗红的小坑。

    他就那么站着。

    身后是五百名沉默不语的玄狼骑士卒。

    前方是挤满峡谷入口、黑压压一片的颉律部骑兵。

    那一句“安北王弟”,还在峡谷两侧冰冷的石壁间回荡。

    这四个字,比那满地的鲜血更让人心惊。

    最前排的颉律部骑兵,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看着那个满脸血污的青年,浑身颤栗。

    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惊天的煞气,不安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步。

    前排一退,后排便乱。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竟因为这一个人的名字,生生止住了势头。

    ……

    峡谷外。

    那名去而复返的千户,连滚带爬地冲到颉律阿顾马前。

    “报——!!!”

    声音尖锐,带着破音的颤抖。

    颉律阿顾正在擦拭弯刀,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慌什么!”

    “里面什么情况?为何停滞不前?”

    千户跪在雪地上,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道:

    “回……回禀统领!”

    “那领头的南朝蛮子……他……他自报家门了!”

    颉律阿顾动作一顿,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

    “哦?”

    “死到临头,还想用名头吓唬人?”

    “他说他是谁?”

    千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他是玄狼骑大统领。”

    “安北王弟,苏掠!”

    铛!

    颉律阿顾手中的弯刀猛地磕在马鞍的铁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那双原本阴沉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瞪大。

    瞳孔剧烈收缩。

    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从眼底炸开,瞬间扭曲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你说什么?!”

    “安北王弟?!”

    颉律阿顾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千户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

    千户被勒得脸红脖子粗。

    “几千兄弟都听见了!”

    “那股子狠劲儿……哪怕不是亲弟弟,也绝对是安北王府的核心人物!”

    “哈哈哈哈!”

    颉律阿顾仰天狂笑,笑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眼中满是贪婪的红光。

    原本以为只是剿灭一支残兵,顶多算是小功一件。

    可若是抓住了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泼天的富贵!

    那是足以让他颉律阿顾的名字响彻整个大鬼国,甚至封权赐地的筹码!

    什么地形不利?

    什么穷寇莫追?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兵法忌讳都成了狗屁!

    “统领……”

    千户看着陷入癫狂的主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

    “前锋营的兄弟们被那人的气势震住了,都在犹豫,不敢上前……”

    笑声戛然而止。

    颉律阿顾低下头,看着那名千户。

    眼中的狂喜瞬间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

    “犹豫?”

    “不敢?”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下一瞬。

    寒光一闪。

    噗嗤!

    千户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惊恐之中。

    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染红了颉律阿顾的马靴。

    颉律阿顾看都没看一眼尸体。

    他高举滴血的弯刀,策马冲到大军阵前。

    面对着那些还在观望、迟疑的部下,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着!”

    “前面那个人,是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行走的一万头牛羊!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手中的弯刀猛地指向峡谷深处。

    “传我军令!”

    “后退一步者,立斩!”

    “畏缩不前者,全家贬为奴隶!”

    “谁能取下苏掠的人头……”

    颉律阿顾的声音变得极度亢奋,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赏牛羊千头!黄金百两!”

    “给我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这群本就嗜血的草原骑兵。

    听到安北王弟四个字,再听到那丰厚到令人发指的赏赐。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恐惧?

    在那泼天的富贵面前,恐惧算个屁!

    “杀!!!”

    “抢人头啊!!!”

    “那是老子的!”

    原本停滞的骑兵阵列,瞬间沸腾。

    前排的骑兵甚至顾不上调整队形,疯狂地抽打着战马。

    五百骑。

    一千骑。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带着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气势,咆哮着涌入了那条狭窄的一线天。

    ……

    峡谷内。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那是数千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的声响。

    苏掠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了紧手中那柄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刀柄。

    身后,五百名玄狼骑士卒齐齐踏前一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五百柄安北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掠深吸一口气。

    肺腑间满是血腥与冰冷。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三排轮转!”

    “杀马!”

    “筑墙!”

    话音未落。

    苏掠动了。

    他没有选择原地固守,没有选择利用地形被动防御。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敌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不退反进!

    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雪地陷出痕迹。

    整个人迎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洪流,悍然对冲!

    “杀!!!”

    苏掠身后,五百死士紧随其后。

    没有呐喊助威。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那股决死冲锋的惨烈。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那是血肉之躯与高速奔跑的战马相撞的声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苏掠,在即将被马蹄踩碎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侧面一滑。

    安北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这一刀,不砍人。

    只砍腿!

    咔嚓!

    前排两匹战马的前腿齐齐断裂!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轰然倒塌,将马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那几名骑兵还在半空中,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玄狼骑死士乱刀分尸。

    “填进去!”

    一名玄狼骑的老卒怒吼着。

    他被一匹战马正面撞中,胸膛瞬间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抱住了那匹马的脖子,手中的短刀疯狂地捅进马眼。

    战马发狂,带着他一起倒在峡谷中央。

    “补位!”

    后面的袍泽面无表情地跨过老卒的尸体,顶上了他的位置。

    玄狼骑的士卒们严格执行着苏掠的命令。

    他们三人一组。

    一人负责吸引注意,哪怕是用身体去扛刀,用肩膀去顶马头。

    另外两人则贴地翻滚,专攻马腿。

    噗嗤!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倒下。

    一个接一个的玄狼骑士卒战死。

    有人被马蹄踩爆了脑袋。

    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死死抓住敌人的腿,用牙齿咬,用断骨刺。

    绝不后退半步!

    峡谷太窄了。

    倒下的战马尸体根本无法清理。

    一匹压着一匹。

    人尸叠着马尸。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由血肉、内脏、碎骨和钢铁铸成的墙,在峡谷口凭空升起。

    这道墙,高半丈。

    还在不断地蠕动,冒着热气。

    那是未死之人的挣扎,是未冷之血的蒸腾。

    后续冲进来的颉律部骑兵傻眼了。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战马根本跨不过这道尸墙。

    一旦停下,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退!快退!”

    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后面的人还在为了那千头牛羊的赏赐疯狂向前挤。

    进,进不去。

    退,退不得。

    几千骑兵就这么堵在峡谷口,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

    峡谷外。

    颉律阿顾站在高处,看着前方拥堵的战况,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为何停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百户跑回来报信。

    “统领!”

    “那群南朝疯子……他们用尸体把路堵死了!”

    “马过不去啊!”

    颉律阿顾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拖了。

    苏掠那几百人,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劲,那颗价值连城的人头就是他的!

    “一群废物!”

    颉律阿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骑兵冲不过去,那就用人堆死他们!

    反正对方只有几百人,哪怕是十个换一个,也早就换光了!

    “传令!”

    颉律阿顾拔刀怒吼。

    “所有后队,全部下马!”

    “步战冲锋!”

    “给我淹没他们!踩平那道尸墙!”

    军令如山。

    后方的数千骑兵纷纷跳下战马,拔出弯刀,怪叫着向峡谷内涌去。

    失去了战马的体积限制,步兵可以更密集地挤进峡谷。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去。

    两千人。

    两千五百人。

    三千人。

    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尸墙后的几百个身影。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敌人。

    那是行走的战功。

    ……

    尸墙之后。

    苏掠半跪在一具马尸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披头散发。

    脸上全是血浆,已经分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身上的铁甲早就破碎不堪,露出的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翻着皮肉。

    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兄弟,硬扛的一刀。

    血顺着手臂流下,让刀柄变得滑腻无比。

    他不得不撕下一块衣角,将手和刀柄死死地缠在一起。

    “统领……”

    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卒靠在尸堆上,肚肠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看着峡谷里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敌军步兵,惨然一笑。

    “这下……咱们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掠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怕吗?”

    “不怕。”

    年轻士卒摇了摇头,嘴里涌出血沫,“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老娘……”

    苏掠伸出血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睡吧。”

    “很快就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晃了一下。

    这一晃,落在对面敌军的眼里,就是最好的信号。

    “他不行了!”

    “苏掠没力气了!”

    “快冲啊!抢人头啊!”

    对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颉律部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爬上尸墙,想要做那个摘取果实的人。

    苏掠看着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看着那些因为拥挤而互相推搡、甚至践踏自己人的敌军。

    整个峡谷。

    从入口到深处。

    已经完全被塞满了。

    首尾不能相顾。

    进退维谷。

    “咳咳……”

    苏掠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将领。

    那人手里的弯刀已经举起,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尺。

    苏掠甚至能看清那人牙缝里的肉丝。

    “差不多了……”

    苏掠喃喃自语。

    他没有躲避那一刀。

    而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的肩甲硬接了这一记重击!

    噗嗤!

    弯刀砍入甲胄,发出一声闷响。

    苏掠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我砍中他了!”

    那名敌将狂喜大吼。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敌军的疯狂。

    后面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整个峡谷,彻底堵死。

    没有人注意到。

    靠在石壁上的苏掠,虽然满脸痛苦,但那双垂下的眼帘后,却藏着一抹得逞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

    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苏掠将骨哨含在嘴里。

    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敌人。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下辈子……”

    “记得别这么贪。”

    下一瞬。

    他鼓起腮帮,用尽力气,狠狠地吹响了骨哨。

    哔——!!!

    一声尖锐、凄厉、穿透金石的哨音。

    瞬间炸响在峡谷之中。

    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敌将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

    他在吹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

    苏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他睁着眼睛,最后的印象便是头顶上方,那一线原本惨白的天光,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蔽日。

    所有的敌军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之上。

    不知何时。

    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一千多名早已等候多时、双眼赤红的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马再成站在崖顶,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嘶吼着,发出了那道等待已久的军令。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炸雷。

    无数支利箭,带着复仇的怒火,脱弦而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倾盆而下。

    彻底封死了峡谷中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峡谷内。

    拥挤在一起的颉律部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被从天而降的箭雨成片成片地收割。

    惨叫声。

    哀嚎声。

    在这一刻,响彻天际。

    苏掠靠在石壁上,任由鲜血流淌。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听着那悦耳的箭啸声。

    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拄着那柄安北刀,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一日,北风呼啸。

    [大梁书?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玄狼骑大统领苏掠,将千八百骑,御颉律部于青澜河东三百里一线天。

    掠以身为饵,诱敌入隘,乃杀马积尸为墙,扼其进路,预伏骑于崖,发矢纵击,坑杀颉律精锐两千余。

    是役,流血漂橹,一线天尽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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