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宁以铁身扛敌刃,不教袍泽赴死尘
风还在刮。
雪粒子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逐鬼关前的这片开阔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一万八千名骑卒,静默地立于风雪之中。
没有人说话。
百里琼瑶勒马于阵前。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赤鲁巴是个蠢货。”
百里琼瑶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周围将领的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迟临。
“但他手里的三万骑兵不是摆设。”
“若是硬碰硬,我们这一万八千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迟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镔铁长棍被他攥得有些发热。
“所以,不能硬打。”
百里琼瑶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条线。
“他既然想当墙,那我们就让他这堵墙,自己裂开。”
她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赤鲁巴轻敌,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他看到我们这点人,绝不会全军压上,只会派出先锋试探,或者是想一口一口吃掉我们。”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分兵。”
“我带八千怀顺军,立于中军正面。”
“怀顺军装备杂乱,看起来最弱,最容易让赤鲁巴生出轻视之心。”
“我会示敌以弱,且战且退,死死黏住他的先锋部队。”
说到这里,她看向迟临。
“迟统领。”
“你率一万平陵军,向左翼迂回。”
“待我与敌军胶着之时,你从侧翼杀出,直插赤鲁巴的后阵。”
“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他,而是把他的阵型搅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战术。
以弱示敌,诱敌深入,侧翼包抄。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那个负责示敌以弱的中军,其实就是诱饵。
是用来送死的。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正面抗压的部队,必然会承受最惨烈的伤亡,甚至全军覆没。
百里琼瑶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迟临,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她看来,这是最优解。
怀顺军本就是降卒,虽然经过整编,但在安北军的体系里,地位始终不如平陵军这种嫡系。
用八千降卒的命,换取平陵军的必杀一击,这笔买卖,划算。
然而。
迟临没有动。
他那张藏在面甲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不行。”
语气生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百里琼瑶眉头微蹙。
“为何?”
“这是胜算最大的打法。”
“我知道。”
迟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那张绝美的脸上。
“但平陵军,学不会躲在别人身后。”
百里琼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迟临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这不是躲。”
百里琼瑶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战术。”
“怀顺军虽然战力不如平陵军,但胜在灵活,且……”
“且他们是降卒,命贱,对吗?”
迟临打断了她的话。
百里琼瑶沉默了。
她没有否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迟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大公主。”
“你虽然入了安北军,也读了不少兵书。”
“但你还是不懂安北军。”
迟临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属于本是平陵军的老卒。
“他们,曾经也是败军之将。”
“胶州沦陷,我们丢了家,丢了魂,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是王爷给了我们这身甲,给了我们这口刀。”
“告诉我们,把丢掉的脊梁骨捡起来。”
迟临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既然穿上了这身皮,那就是袍泽。”
“安北军里,没有让袍泽去送死,自己去摘果子的道理。”
“更何况……”
迟临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身上的铁甲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正面抗压,这种硬骨头,怀顺军啃不动。”
“一旦他们溃了,侧翼的包抄就成了笑话。”
“这种活,只有平陵军能干。”
“也必须是平陵军干。”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迟临的话,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群人。
明明是最讲究效率的战争,他们却偏偏要守着那些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荣耀和义气。
可正是这种可笑的东西。
让这支军队,变成了如今足以震慑草原的铁军。
百里琼瑶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她没有再争辩。
作为一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好。”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既如此,那就换换。”
“我带怀顺军去左翼。”
“中军……”
她深深地看了迟临一眼。
“交给你。”
迟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
“只要平陵军还有一个人活着,赤鲁巴就别想迈过去一步。”
战术既定。
百里琼瑶不再废话。
她调转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安静啃着肉干的朱大宝。
这个铁塔般的巨汉,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手中的那块风干牛肉。
“朱统领。”
百里琼瑶喊了一声。
朱大宝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干啥?”
百里琼瑶指了指战场的右侧。
“你带五百人,去那边。”
“那边有个土坡,正好能藏住人。”
朱大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
“哦。”
“去那干啥?有肉吃?”
百里琼瑶眯了眯眼,目光变得森寒。
“有。”
“待会儿,对面会来很多人。”
“中间会有个扛着大旗的家伙。”
“你盯着那面旗。”
“等打起来了,你就冲过去。”
“把那个扛旗的,还有旗下面骑马的,都给我砸碎了。”
朱大宝咽下嘴里的肉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他那双看起来有些憨傻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拍了拍裂山蛮的脖颈。
“哦。”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又看向朱大宝身边的孟晓。
“看好他。”
“时机未到,别让他乱跑。”
孟晓神色凝重,拱手抱拳。
“末将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
百里琼瑶最后看了一眼迟临。
没有告别。
没有祝福。
她猛地一挥马鞭。
“怀顺军!随我走!”
轰隆隆。
怀顺军调转马头,卷起漫天雪尘,向着战场的左翼奔袭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原本拥挤的阵地上,只剩下了一万平陵军。
显得有些空旷。
也更加肃杀。
迟临策马,缓缓走到阵列的最前方。
周雄提着大刀,跟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
迟临目不斜视,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边凉快。”
周雄嘿嘿一笑,伸手把胡子上的冰碴子抠下来。
“王爷让我守关,我都快守得长毛了。”
“天天看着你们在外面打得热火朝天,老子早就手痒了。”
他转过头,看着迟临,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早就听说平陵军打仗不要命。”
“今日,我老周倒要见识见识。”
迟临瞥了他一眼。
“会死人的。”
“怕死就不来当兵了。”
周雄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再说了,老子曾经也是一城的守将。”
“因为我死在狼牙口不少兄弟。”
周雄紧了紧手中的刀柄,指节发白。
“这笔账,总得算算。”
迟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就跟紧了。”
“别掉队。”
周雄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放心。”
“老子这把刀,只有砍卷刃的时候,没有掉队的时候。”
就在两人说话间。
大地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
震动越来越剧烈。
地上的积雪开始跳动。
迟临和周雄同时收敛了笑意,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前方的地平线。
来了。
一条黑线由远及近。
那是无数攒动的人头。
是无数匹奔腾的战马。
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三万大军。
在这个空旷的雪原上铺开,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着这边压了过来。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胆小的人当场崩溃。
黑云压城城欲摧。
赤鲁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位于大军的正中央。
他今日倒是穿着一身甲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太自信了。
或者说,太狂妄了。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场狩猎。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停!”
赤鲁巴发下号令。
三万大军令行禁止,在距离平陵军五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
正好能能让对方看清自己这边的威势。
赤鲁巴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那支孤零零的军队。
阵型虽然严整,但在他这三万大军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笑。
“呵呵……”
赤鲁巴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是那个所谓的大鬼国叛徒,百里琼瑶带的兵?”
“还是那个什么安北王的嫡系?”
他指着前方,对着身边的副将大声说道:
“看看他们。”
“一个个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这是被吓傻了吗?”
一名千户连忙赔着笑脸。
“将军神威,这群南朝蛮子怕是裤子都已经尿湿了。”
赤鲁巴哈哈大笑。
他之前的那些谨慎,在看到这悬殊的兵力对比后,彻底烟消云散。
百里元治让他小心。
小心个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甚至懒得去想,为什么对方会出关迎战,为什么只有一万人。
在他看来。
这或许就是南朝人的愚蠢。
是被逼无奈的最后挣扎。
“传令!”
赤鲁巴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嗜血。
他不想等了。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暴的方式,碾碎这块石头。
然后踏着他们的尸体,去抢夺那份属于他的泼天大功。
“前锋营!”
“一万骑兵!”
“给我冲!”
“不需要阵型!不需要试探!”
赤鲁巴手中的马鞭猛地挥下,直指迟临的方向。
“直接凿穿他们!”
“把他们踩成肉泥!”
“呜——!!!”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云霄。
大鬼国阵营中。
一万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骑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杀!!!”
轰隆隆!
一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大地在哀鸣。
雪原在颤抖。
黑色的浪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着平陵军那单薄的阵线,呼啸而来。
距离在飞速缩短。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平陵军前排的士卒甚至能闻到风中夹杂的腥臭味。
迟临没有动。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于全军的最前方。
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矗立在狂风巨浪之中。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看着那些面目狰狞、挥舞着弯刀的大鬼国骑兵。
他的心,却出奇的平静。
这种感觉上马能战的日子。
真好。
真他娘的亲切。
迟临缓缓抬起手。
那杆重达六十斤的镔铁长棍,被他单手举起。
棍尖平指前方。
稳如泰山。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平陵军!”
这一声吼,并不尖锐。
却像是闷雷一般,滚过每一个平陵军士卒的心头。
所有的士卒,在这一刻,齐齐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眼神中的麻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迟临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的青鬃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载着它的主人,迎着那万马奔腾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随我杀贼!”
一骑当先,万人相随。
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