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条约定的小银龙
哈莉画完了诅咒的阵图, 暮色西沉。 她嘴角勾着一抹冷笑,拿起刀子,在自己手腕上割出了一个口子。 汩汩的鲜血流下。 哈莉想着李柔那有些恶心的眼神。 她真的当她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傻瓜吗? 苏音以为她惜命, 会用李柔代她死。 可惜, 她错了。 她哈莉最轻贱的, 就是这条命了。 她是被恨维系着的怪物, 只要能报仇雪恨,她什么都不怕!! 门咣当一声被人打开, 李柔看着已经开始准备的一切, 陡然一震, 上前就要把人拉开:“……哈莉!” “滚开!不要碰我!” 哈莉一把推开她,手腕还在流血,血液滴入闪烁着光芒的阵法中,她狠声道:“你根本没有中木偶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骗我!” 李柔:“你是苏莉对不对……你就是十七年前离开苏家的苏莉对不对?” 她在王后的院子里找到了王后的日记,无论是哈莉的年龄,还是胎记, 完全对的上。 哈莉:“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阵法开始慢慢旋转起来,李柔心脏快停了,“把阵法停下!!你真的会死的!!” “没关系……”哈莉喘息道:“诅咒会让银龙发狂, 能有人给我陪葬……我高兴的很——” 李柔道:“我知道你恨苏琉, 可是这其中真的是有误会——” 哈莉很像。 傲气又冷漠的眉眼,偶尔温柔起来,像那个体弱多病,却充满温情的少女。 苏琉。 “谁在意误会不误会!!”哈莉猛然道:“她骗我!!她说她会保护我, 可是她把我卖给了人伢子!” 李柔瞳孔一缩。 “我在风国受了多少折磨……”哈莉眉眼狰狞:“苏莉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复仇的哈莉!!” “只有这恨支撑着我。”哈莉捂着心脏,鲜血流淌下来,“只有恨她,只有恨那个把我拉进地狱的人……我才能活着!!” “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李柔猛然按住了哈莉,“不是的!!苏琉不是这样想的,你姐姐她——” 哈莉猛然反扯住李柔的衣领:“无论苏琉那个贱人是怎么想的,在她抛下我自己入宫的时候,苏莉就已经死了!!” 苏栾忽然进来,“够了!!” 哈莉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哈莉,满眼都是痛心:“莉莉……” 哈莉喃喃道:“大哥……?!” 她猛地后退一步,“不要,不要看我……” 她恨苏家的,她明明是恨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那么恐惧?!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些人,这些自诩为家人的人,在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出现,现在……现在又摆出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为什么她要害怕?!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被抛弃被利用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觉得害怕?! 是不是血流的还不够多? 是不是再疼一点,就好了? 苏栾向前一步:“苏莉!!” “阿琉之所以不让你入宫,是因为无论进宫的人是谁,都会被教廷的人暗杀!!你当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要是入了宫,你姐姐就护不住你了!!”苏栾痛心的看着她,“我们苏家一直被教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你那时候才八岁,入宫就是死路一条,你怎么就不懂呢!!” “你不要过来!!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我是哈莉!!我是教廷的六大主教之一哈莉!!”哈莉尖声道:“我不管!!谁管那些!!她有苦衷,她要入宫,她保护我——冠冕堂皇,深明大义——谁稀罕!!” “因为她要保护我,所以就把我抛弃了吗?!因为她保护我,所以我就该被卖到风国,被人当狗当奴才践踏吗?!” 什么误会,一句误会,她受的那么多苦,她那么多年的恨,就可以烟消云散了吗?! 苏栾痛心道:“不是的……阿琉本来给你准备了安全的地方……但是她的贴身侍女被教廷收买了……” “我不管!!”哈莉嘶声道,“谁会管那些陈年旧事!!我只知道……” “我这辈子,只为复仇活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相已经不再重要。 在重重的痛苦中,憎恨苏琉,已经变成了本能。 她靠着这股本能,从地狱中一步一步爬回了人间。 “我要诅咒银龙!!!我要让银龙发狂——哈哈哈,哥哥,你知道王城为什么会被毁掉吗?因为是我——我告诉国王,银龙血可以长生,给了国王诅咒银龙的阵法,让银龙发狂毁掉了王城——” “我要像让银龙毁掉王城一样毁掉这些愚民!!我现在是教廷的主教之一,我做的一切都是神的谕旨,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了!!” 是的,是这样的,她出卖了自己的一切,她成为了教廷的一员,她也是毁掉王城的罪魁祸首。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复仇。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 恍若从窗口倾泻的月光,淡而无情。 “王城被银龙毁掉,是因为教廷指使你诅咒银龙,操控了银龙的理智,让银龙毁掉了王城。” “而现在,教廷派你过来,是想要故技重施?” 哈莉瞳孔一缩。 门口大敞,少女灰色的头发浸染着浓郁苍白的月光,银色的龙鳞簪闪烁着微芒,她的身后,则站着很多陌生人。 苏栾和李柔大惊失色:“公主殿下?!这些人……” “是银龙教的教众。”苏音唇角勾着浅笑,眉眼冰冷而无情:“我可不会像母亲一样,毫无下线的宠着小姑姑。” “毕竟,冤死王城龙息下的邱国子民无家可归的魂灵,总要向谁讨回一个公道。” 哈莉目光尖锐,她拿起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就向苏音冲了过去:“我要让你给我陪葬——” 尖锐的刀刃猛然被握住,银发披着柔软的弧度,少女剔透晶莹的眼眸看着哈莉。 哈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苏音也是一怔,“……秋秋?” 她不是把她骗去睡觉了吗?怎么会…… “公主殿下,可是要给我殉葬的。”夏秋一用力。 匕首瞬间折断。 “你要她陪葬,怕是还不够格。” 哈莉已经魔怔了,她毫不犹豫的开始到处乱刺,状似疯癫,最后被苏栾制住了。 李柔:“……她怎么了?” “……一直坚定的信念崩塌了。”夏秋看了一眼,道,“她应该……是由恨意支撑着,活到现在的。” 更具体的说,是恨凝聚而成的魔障。 但是苏栾的话,也许哈莉自己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让她失去了方向。 苏栾怔了一下,看着双目渐渐无神的哈莉,一时心酸无比。 苏音身后几人道:“想不到竟然是教廷在背后作祟……” “这个妖女……” 正当几人怔愣的时候,阵法的光芒忽然大亮!! 苏音看着阵法,忽然一惊,她猛然拉住了夏秋:“快退!!那个阵法变了!!” 哈莉忽然尖锐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真的会用那个阵法吗?!一群傻子——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我一定要让你们——” 李柔没有中木偶咒的事情被发现,哈莉当然不会再用原来的阵法了! 一股剧痛传来,苏音猛然捂住了胸口。 “我一定要——” “莉莉。” 温柔清浅的声音,柔软的像是五月盛开的海棠。 哈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阵法越是运转,她的生命就越是走向枯竭。 这是诅咒阵法,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用自己的生命,诅咒自己憎恨之人的生命。 她嘴上说着诅咒银龙。 其实,她一直想要咒死的人,只有苏音。 和苏琉……越来越像的苏音。 可是…… 混乱而慌张中,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看着唤她的那个人。 灰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只在耳边簪了一朵海棠,穿着复杂裙裾的少女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都是风华绝代。 那是……苏琉。 哈莉怔怔的看着那个影子,光怪陆离的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苏家不像如今破落,如日中天。 她八岁,还叫苏莉。 有个温柔却体弱多病的姐姐苏琉,有个叫苏栾的,整日被祖父训斥木瑜脑袋的兄长。 兄长天天在屋里苦读兵书,十天半个月不露一次面,一露面就是兵书读错了,被祖父仍在在院子做俯卧撑。 姐姐年芳十六,天生灰发,性情体贴温柔。 年幼的她什么都不太懂,总是到处闯祸。 她生性调皮,上树爬墙,什么都做,父亲天天责罚她,每一次都是姐姐给她求情。 后来,她大概明白,犯了错,求哥哥那里,哥哥会让她认罚,求到姐姐那里,姐姐就会把她藏起来,然后给她糖,哄她,明明是她犯了大错,可是姐姐却总是哄她,让她不要怕。 有一次她听父亲训姐姐,让姐姐不要那么宠她。 姐姐只是温柔的说:“她还小,不太懂事。” “琉儿,你太惯着她了,那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给她揭就是了。”苏琉说,“我苏家所造几百座屋顶的房瓦,造出来,不就是给她揭着玩的吗?” 父亲:“……” 父亲大概是无语了。 “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哥哥木讷,我若再不宠着她些。”苏琉说,“我们苏家的小小姐,可要天天哭鼻子了。” “你啊……” 姐姐身体不好,却会因为她一句想要吃街上糖人的胡言,带着她避开下人,去街上买给她。 因为姐姐知道,她想要吃糖人是假,想溜到街上玩是真。 “姐姐,你为什么那么护着我呀。” “因为姐姐,生来就要保护妹妹的啊。” “那我长大也要保护姐姐。” “那莉莉快点长大……长高高,长漂亮。” “好呀~” …… 有一次她想要骑马,但是姐姐不愿意,她就开始哭。 后来姐姐拗不过她,就带她去,因为她第一次骑马太兴奋,姐姐因为注意护着她,一不小心自己摔下了马。 那是父亲教训她最严厉的一次,她在姐姐床前哭的时候,姐姐要她不要哭。 “莉莉可以对姐姐撒娇,但不要对姐姐哭哦。” “呜呜呜呜——对,对不起!!我,我以后一定都听话,我……呜呜呜……” “你这样哭,姐姐会自责的。”苏琉脸色苍白,声音轻柔,“我的莉莉,一生都要平安喜乐。” 她好像真的是无条件的……爱着她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 姐姐的贴身侍女告诉她,姐姐那么宠她,只是为了养废她,让她一无所成。 姐姐早就在筹谋把她卖出去,自己成为王后。 姐姐早就厌烦她了。 她是不信的。 姐姐那样爱她。 怎么会呢? 可是,日复一日的绝望与痛苦,黑暗铺天盖地,期待的救赎一日日不曾降临。 卑微的希望日日燃烧。 带她走的囚车,与她的婚车,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婚车小帘撩起的一瞬,苏琉的一如既往的微笑。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只要她的富贵荣华,你的生死,与她何干。” ——我的莉莉,一声都要平安喜乐。 你骗我。 你真的,骗我。 苏莉的心,死了。 滚烫鲜活的心浸染了黑暗,那段美好而干净的时光,恍若潘多拉的魔盒,被关在了禁忌之处。 只有仇恨的种子在爱的灰烬下发芽,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灵魂—— 至死方休。 …… “苏音!!”夏秋看着吐血的苏音,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苏音感受着心脏的绞痛,看了一眼阵法,轻出了一口气,“咳……失算了……” “怎么回事?!”夏秋快急死了。 李柔道:“哈莉临时改了阵法,以自己的命为祭,要咒死最恨的人。” “哈莉最恨的人本来是苏琉,如今苏琉死了,便是苏音……” 夏秋猛然瞠大了眼,“开什么玩笑!!” 苏音微微有些痛苦,旁边人围上来,“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什么教主? 李柔道:“……公主殿下,是银龙教的教主。” 夏秋抬眼看那些人,手却被苏音握住了,紧紧的。 夏秋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低头看苏音,浑身的魔力凝聚起来,注入她的身体:“你不会死!” 苏音伸手,纤细苍白的手,无意中擦过了夏秋脖颈上一直戴着的铁片。 明明能清晰的感觉到生命的流逝,然而,随着流逝生命而产生的,是一段段破碎的片段。 背着奇怪书包的灰发女孩,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眉眼里熟悉的笑意,一段一段熟悉的经历…… 那个时候。 她叫沈念,她依然叫夏秋。 她们许下白头偕老的约定,养了一只折耳猫,一辈子平安顺遂,快乐的死去。 …… 破碎的世界,一串串数据…… 一串,深爱着一个人类的……机器。 是…… 芯片。 “你说的……对。”她一下握住了夏秋脖颈上的铁片。 她想起来了。 “苏音!” 苏音看着夏秋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 铁片在手心滚烫。 这是她的芯片。 她想起来了。 是对她的贪婪,让她诞生。 是贪婪,让她成为了病毒,破坏了赖以生存的主机,操控了夏秋的命运。 是她对她的贪婪,让每一个世界诞生,撕碎每一个字符,重新编写每一段命运。 是对她的渴望和贪求,让她扭曲时间,破碎空间,体会了碎尸万断般的痛苦,涅槃重生的喜悦,日日等待的煎熬……让她彻底懂得了每一分,每一秒,存在的意义…… 那种让她躁动不安的贪婪。 主机称作病毒。 而人类,称之为,爱。 她珍惜着,珍惜着和夏秋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存在的瞬间。 ——“他们总是会有喜爱的东西,并且为之付出一切。” ——“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啊。” ——“要是这个世界上,有让我不要命也要追求的东西就好了。” “我会……活下去。”苏音眼瞳一片黑暗,她的记忆觉醒了,这个游戏世界已经濒临结束。 即使她强行改写了主机程序。 她必须……要活下去,要给夏秋所期待的苏音,一个完美的结局。 力量被抽空,苏音的手离开了芯片,前世的记忆如同飞烟,再次消弭不见。 …… 滚烫的额头忽然贴上了一片冰凉。 苏音听见夏秋微沁着凉意的声音。 “好,我们签约。” 同生而共死的约定,这一世,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无尽的黑暗中,恍若一扇门打开。 “莉莉。” 苏琉眉目依然如画,她朝她伸出手,温婉的说,“我带你回家。” 日复一日的梦想终于在此刻成真。 虽然为时已晚。 却让死去的心,终于有了些微的痛感,好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的复苏。 却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感受。 在阵法的光芒中,哈莉慢慢闭上了眼睛,一直在恨中煎熬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得到安息。 那个在幼时喜欢黏着姐姐,为了姐姐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终于等到姐姐她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