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条被压的小银龙。
用镇灵珠签订共生后。 夏秋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有些遥远。 那时候, 她还很小,大概小学三年级。 贵族学校, 专车接送, 总是蒙着一层纱布一样礼貌微笑的同学,随便写写就能解决的作业,想要什么就能得到的生活, 虽然不是被人奉承着长大, 但到底是富贵安逸。 父亲在外花天酒地,母亲整天在家里怨天尤人。 长大之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或者不嫁人,继承家里的公司。 无聊枯燥的生活, 一眼就可以看透的未来。 压抑的不行。 夏秋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些什么,又不太明白自己少了什么。她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渴求的,只是得过且过的过着, 浑浑噩噩的存在着。 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她——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那天。 她没有上准时接她回家的车子, 从学校后门跑了出去。 粘着广告的电线杆,她扯着书包带子,穿过吆喝的小摊,花鸟市场,不知道可以通向何方的十字路口, 一路跑,拼命跑,好像后面有追来的恶鬼,好像她想要的未来就在前方。 她在蓝天下喘息,像是一只即将溺死的鱼,想做出最后挣扎。 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的都能得到。 至于无法得到的父母的爱。 她不想要。 压抑的心,却因为这迷茫的终点,终于因此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摔了书包,干净的校服被灰尘染脏,秋日的夕阳染上一层颓色,也许是跑的太累,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她也懒得去思考。 她把大脑放空,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夕阳西下,日暮西沉。 在暮色与夜色交织的一瞬,为逢魔时刻。 她抬起眼睛,三个大字雕刻在牌子上。 【逆流巷】 “……” 人声不知何时销声匿迹,破败的枫叶被夜风卷过脚尖,夏秋茫然起来。 明明是和白日一模一样的巷子,却不知为何,处处都弥漫着诡异的感觉。 她感觉好像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夏秋压制着心中的恐惧,捡起书包想要往回走,直到走到了巷子的出口。 那里,有一个破旧的报亭,绿色的漆脱落的差不多了,露出肮脏的铁锈,它安安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夏秋来时跑太快,已经忘记这里是不是有一个报亭了。 她看见光,心下稍安,想着可以问路,就敲了窗。 玻璃的小窗户被封住了,只能从缝隙中看出里面透出的微光。 “请问……”她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秋日的夜晚浮着寒意,夏秋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志怪里的妖魔鬼怪,不由得更为害怕,但是她真的不认识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敲。 然而还是没有人回应。 …… 很久没有人,夏秋有点难过,她觉得也许是报亭里没有人,只是开着灯。 但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能找到人给她指路,四周黑漆漆的,连路灯也没有,报亭里微弱的光,稍微给了她一些安宁。 夏秋想,就在这里等天亮。 沉沉的雾霭弥漫,夏秋抱着膝盖等天亮,她困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一个机械沙哑,有有点难听的声音说,“若没有人……开门……” “你会……一直……等着吗?” 夏秋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在梦游,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茫然的应了:“嗯……” “为什么……?你……没有……家了吗?” “我有家的。”夏秋说,“我就是迷路了。” 睡的有些难受,夏秋换了一个姿势:“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到天亮的,然后……回家。” 回家两个字说的勉勉强强。 “你不想回……去。” 明明机械音一字一句都没有感情,像是生硬的念着剧本一样,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肯定。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去能做什么。”夏秋说,她蔫巴巴的,“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玩具。” “总觉得心里空空的,缺了一块,呼吸都费劲,身边那些人都有着什么追求啊,梦想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想要,可是我又觉得我缺了什么。”夏秋说,“要说是孤独,我也不想交朋友,我觉得一个人自在的很。” 夏秋有些失落的说:“我可能就是病了。” “你身体……很健康。”那个机械音说,“以人类的标准来说……非常健康。” 它的话慢慢流畅起来,像是很久都不用的生锈机器,因为与人交流而慢慢产生继续存在的力量。 “你只是不太勇敢……”它缓慢的说,“你想要改变,又踌躇不决……” “维持一成不变,又觉得心有不甘。” 夏秋抱着膝盖,“你怎么知道,说的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人类……都一样的。” “没关系,你才是个人类的小孩子。” 夏秋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对劲,有些迟疑的问:“……你是谁?” “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机器罢了。”它慢慢说,“欢迎来到,逆流巷22号。” 夏秋的眼睛突然亮起来:“被时间遗忘的机器?哇!你是报亭机器人吗?!好帅气啊。” 机械音似乎愣住了,“……帅气?” “是啊。”到底还是个孩子,之前的压抑和枯燥一扫而空,夏秋高兴起来,她摸着报亭的门,“就像是……嗯,就像是扫地僧,或者说那些隐藏的大侠一样,虽然我很少看科幻片,但是你一定很厉害!你会变身吗?” “变身……?” “就是,变成人类。” “我不厉害……我也不会……变身。”机械音似乎有点羞涩,有些流畅的话语又开始磕磕巴巴,它小声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 “当然,变身也没有……你……好看。” “噫,为什么突然夸我?” “……人类的,礼尚往来。”机械音说,“你……夸我厉害,我也要……夸你的。” “啊,那好无聊的。”夏秋说,“我没有什么优点的,你也只能尬夸?” “我……从不撒谎。”机械音说,“你说话……很可爱,声音很好听。” “啊,那要你这样说的话,我也得夸回去才行!”夏秋一捶手,严肃的说,“你说话很有趣!” “有趣?” 小女孩一板一眼,一字一句,神情认真:“维持一成不变,又觉得心有不甘。” 随后笑起来,“对,就是这个感觉啦。” “……哈。哈。哈。”机械音一字一顿的笑完,说,“这样子吗?” 夏秋:“……” 机械音半天没听见回复,有点不安:“……不,不是吗?” 下一刻。 “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你好呆啊噗哈哈哈哈——” 夏秋抱着肚子在报亭门口笑得打滚,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真有趣啊——” “我以后可不可以来这里找你玩?”夏秋说,“遇见你好开心!!” “好啊。”机械音说,“欢迎……常来。” 它沉睡在这个逆流的狭缝中那么多年,却不曾想到,会有人类闯入,将它唤醒。 = = 苏音低头,看着陷入沉睡的小银龙,眼底绵延着深切的爱意。 她低头,吻住她的唇。 灰发散落在少女的脸颊上,苍白又安宁。 签约后,她获得了与银龙一般漫长的生命,但是银龙却再也没有醒来。 她去找了丝沃特,丝沃特告诉她,这对于幼龙来说是正常现象。 签订的共生契约对于幼龙来说,负担到底太大。 “大概会睡个一两年,不要担心,就像蛇要冬眠一样,很正常的。” 苏音摸了摸她的头发,喃喃说,“即使战死沙场,也要将所有的荣耀都献给你。” “……” 夏秋睡的还是很安稳。 苏音倏然一笑,戳了戳她的脸,“开玩笑的。” “你还活着,我……哪里舍得死啊。” 苏栾在她身后,沉声道:“公主殿下。”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哈莉布阵的时候,苏音带来的人里不仅有银龙教的人,还有普通的邱国国民。 教廷的阴谋也因此扩散出去。 如今邱国上下都掀起了一阵反对教廷的狂潮,而公主的身份也为人所知,加上兵符在手,只等殿下一声令下,就可以向教廷发动战争,并且,师出有名。 可以掀翻教廷,苏栾是高兴的。 但想到哈莉,他心中还是怅然。 哈莉死了,被阵法做为代价吞噬,然而阵法却没有再吞噬掉苏音的生命。 李柔说,也许是哈莉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释然。 真相到底如何,无从考究。 “收整一下。”苏音伸手,摸了摸夏秋的头发,“向教廷宣战。” 沉睡的少女银发如瀑,无声无息。 = = 熊熊的战火开始从边疆燃烧,因为百姓忍耐着教廷以神之名的暴虐,公主殿下的军队可谓一呼百应,教廷兵力不足,且战且退,最后终于被人彻底攻下了王城。 重新杀回了王城这片焦土,苏音看着被修整成神宫的王城,眼里毫无波澜。 里斯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她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仿佛从地狱杀回来的灰发公主,努力保持镇定,然而颤抖的双腿已经出卖了他。 “原来被我父王敬爱那么久的教廷大主教。”苏音漫步经心的说:“也不过是个会被一个小女孩吓得尿裤子的孬种罢了。” 一边的苏栾:“……” 您哪里是小女孩!! 您在战场上比恶龙还可怕啊!!! 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苏音在战场上的模样——真的是彻底掀翻了他之前对苏音娇软公主的印象。 看着那么柔弱的女孩子,身形却宛若鬼魅般无声无息,往往被抹了脖子的人,过了半晌才能感受到来自死神的疼痛。 而她无论做了什么,表情都不曾有分毫变化。 仿佛是滴血不沾的杀人狂魔。 而苏音的威名显然早就声名远播,不知道让多少人闻风丧胆,所以里斯这副狼狈模样,也并不过分。 苏音蹲下来,看着里斯,嘴角勾着散漫的笑。 “不过,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觉得舒服啊。” 里斯色厉内荏:“你不要太得意,教主大人……啊——” 苏音漫步经心的把刀从里斯胸口拿出来,嘴角带着小女孩一样天真的笑。 里斯大口大口的喘气,锋利的刀锋并没有刺进心脏,而是很恶意的,擦着心脏刺过去了。 让他维持在可以呼吸,又无比痛苦的折磨之间。 这种精准的刀感,只有在修罗场中屠杀无数的刽子手才能掌握。 “刀尖擦过心脏的感觉很不错。” “这种每一次……都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苏音舔了舔唇角,“对……就是这种恐惧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真漂亮。” 里斯瞳孔缩成一点:“你这个变/态……” “我可不是变态。”苏音又一刀下去,鲜血迸溅,少女的表情散漫又优雅。 “我是银龙的公主。”顿了顿,轻声说:“很快,就是这个国家的女王。” “而你……” 明明疼的晕过去了,又被剧痛强行唤醒。 “而你……”苏音把匕首在他身上旋了一下,嘴角笑容依旧,“丧家之犬。” “杀了我!!”里斯尖叫:“杀了我!!” 苏音笑着说:“我是个仁慈的君主,从来不会轻易结束谁的未来。” 女孩的眼瞳黑的像是一片修罗地狱,嘴角的微笑似是盛放的彼岸花,带着死亡的味道。 “要好好享受啊……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未来。” 每一次在死亡与刀尖之间跳舞的时候,浑身的伤疤都在因为欲求不满而疼痛。 如今大仇得报,却也没有体会到什么梦寐以求的快感。 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脏的让人觉得恶心。 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那个干净澄澈又微暖的怀抱里,得到些微的救赎。 = = 一个悠长的梦。 夏秋迷迷蒙蒙的睡醒了。 狗剩:“你终于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 狗剩:“快快,我得到了特权,马上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快!!” 夏秋:“我为什么要离开……” 狗剩:“主机被病毒入侵了!!宿主你要相信我!!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没有发布任务吗?就是因为被入侵了!!” 夏秋:“……” 夏秋想到了苏音:“不,不行,我不能这么走……” 狗剩快急哭了,“走宿主!!再不走你会被病毒感染的!!” 作为一个被压榨的小系统,它怎么能这么惨!! 先是被一个该死的病毒给修理的找不到北,好不容易决定在那个坏病毒手底下讨生活当个老实的小弟,一扭脸就被主机发现背叛面临着被主机封杀的风险,于是只能苦哈哈的来给主系统干活。 按照主机的意思,那个病毒的芯片被藏到这个世界了,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只要这个世界玩球,病毒也就完球了,马上就能修正扭曲的程序回到正轨,还给它发年终奖。 ……年终奖不重要。 总之这个世界扔一边,先把宿主忽悠走再说。 他可真是个帅气的马上要挂掉的两面派啊。 但显然宿主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 夏秋对狗剩的话充耳不闻。 她睡了多久?苏音怎么样了?她和她签订了共生契约,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她下了床,才发现这里有所不同。 不是苏家暴发户一样的房间,而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打造的宫殿。 然而这一屋的金子已经迷不住她的眼了。 踩着不知名野兽的毛毯,长长的灰色绒毛几乎把她的脚丫盖住,夜明珠的光辉闪耀一屋,她推开了门。 夜色明朗,月如流银,眼前是波光粼粼的一片湖泊,种着绽放着荷花。 湿润的水汽飘进来,让夏秋觉得很舒服。 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这里非常陌生。 “……苏音?” 没有人应答。 夏秋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狗剩说:“她在外面南征北战,还没有回来。” 夏秋:“什么?” 狗剩说:“她在征伐风国。” “三个国家只差风国就可以统一了,”狗剩咋舌,“风国是教廷的老窝……” 夏秋怔怔的:“我睡了多久?” “一年。” 只是一年,苏音就可以这样独当一面了…… 总之共生契约成功了,还是让夏秋松了口气。 狗剩说:“总之别管那么多啦,赶紧离开这个剧本……” 夏秋:“我其实……觉得很奇怪。” 狗剩:“嗯?” “剧本是什么?”夏秋说:“离开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意思?” “……” 狗剩一时僵硬住。 它果然是个笨蛋!!竟然把夏秋被清除过记忆这件事给忘记了!!在夏秋的印象里,这应该就是第一个世界—— “离开这个世界,是回家吗?”夏秋问。 “……” 夏秋声音低低的:“这里很自在,我不想走。” 狗剩快哭了,它强撑着严肃:“这并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夏秋:“那就不要征求我的意见。” 狗剩:“……” 不征求你的意见他妈的走不成啊!! 夜里的风卷来水汽,夏秋回到了房间,躺下了,刚刚苏醒的身体还是会有些困意,她是应该多休息。 既然苏音在外征战,那应当很难回来了,她先睡一觉,睡醒再说。 等夏秋躺上床不久,隐约有了睡意时,忽然感觉有人进来,唇上有了细细的暖意。 夏秋以为自己在做梦时,她听见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什么时候醒呢……” 细细的血腥味,有些陌生的影子,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气息。 她被人抱住了。 ——苏音!! 夏秋忽然很想故意不醒——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耳朵被人蹭了蹭,苏音的声音疲倦又带着些温柔:“秋秋……我把风国的那个教主的脑袋给割下来了……” 夏秋:“……” 上来就那么血腥!!你真的还是那只杀只鸡会哭半天的公主殿下吗?!!你被人穿越了?!! “秋秋啊,我偷偷告诉你哦……”苏音声音倦倦的,像只慵懒的豹猫,收敛了所有的利爪,蹭着她撒娇娇,“无论赢了多少场战争,无论杀了多少人啊……” “……” 她慢慢的,沉默了,像是发着呆。 夏秋本想偷偷睁眼看看她怎么了,却忽地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耳尖,悄悄隐没在了发隙中。 “……你怎么还不醒呢。”她声音轻轻的,“我一个人,快撑不住了,你知不知道……” “总之……” 哪怕苟且偷生,也要从战场上逃回来,看你一眼。 早就被黑暗和权术浸染的躁郁的心,只有贴着她的片刻,能得到一息的安宁。 让她知道,她手上所有的血,都是有意义的。 她要将此世的荣耀,都献给她的银龙。 夏秋感觉到了苏音的颤抖。 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灰发修罗,睥睨天下的女王,还是那个落魄在山洞之中,连衣服都穿得笨拙的公主殿下。 苏音轻出了一口气,慢慢从夏秋身上起来,风国已经被攻下,她要赶回去收整…… 整个人却蓦地被人拉住,随后眼前天旋地转,她被人猛地摁在了床上!! 苏音瞳孔骤然一缩,反击的本能让她将锋利的刀锋抵住了夏秋的脖颈,却在转眼间失去了力道。 “……” 一瞬间,苏音以为自己活在梦中。 丝血染上刀锋,苏音怔怔的,直到刀锋上的血被那人轻柔的舔干净。 仿佛被月光漂染过的银发有几根散落在她的脸颊,夏秋眯着眼睛笑:“怎么撑不住了?给我说说,让我乐呵乐呵?” 苏音一把扔了刀,扑到了她的怀里,“……你个……混蛋!” 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煎熬那么久!! “我每天都好怕——” 苏音几乎无法呼吸。 长大的公主殿下,身材窈窕,力气也贼大,夏秋身上本来就没几两布,这一下更是被扯了个干净。 苏音反手把人按倒,像是发泄一样咬着她的肩膀,夏秋任她发泄,弯着眼笑。 “……会一直在一起。”夏秋轻声问。 苏音一边撕衣服,一边闷声道。 “嗯,会的。” 一夜**帐暖,满室柔情。 夏秋:“……我不想在下面。” 苏音:“乖,你身体不好,我要帮你的。” …… 夏秋:“……你是不是在哄我?” 苏音指尖微微一动,无辜:“没有呀。” 夏秋脸色微潮:“啊等等……” 晨光破晓,苏音抱着夏秋,眯着眼睛想。 她一统了三国,站在了荣耀之巅。 与她的银龙生死契阔,与子偕老。 此生当是,了无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