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是吃的,一部分是肿了。 (1)
不做噩梦,也是不可能的。 姜明珍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何玉的童年噩梦。 有天,何玉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姜明珍追着扇巴掌。惊魂未定地醒了,发现她真的在扇他巴掌。 为了方便她的“监督”,也就是扇巴掌的迅速和方便,姜明珍跟范阿姨提议,她睡觉的位置从阿姨的旁边,移到他们俩的中间。 何玉比姜明珍睡得早,很大几率睡到一半被殴打致醒。 何玉比姜明珍睡得晚,她熟睡时的大字型睡姿,能把他挤得掉下床去。 如果可以的话,何玉每天都不想睡觉了。 …… “我觉得我跟活芋最近关系有变好哦!” 打着哈欠的姜明珍坐在妈妈怀里,向她汇报。晚上太辛苦了,她没有睡饱,白天困得不行。 “嗯,”徐美茵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本来就是你这个小霸王,在单方面地跟他闹矛盾,人家一直很好很乖的。” 姜明珍说的关系变好,是指中午发生的一件事。 闲着没事去何玉的房间玩,姜明珍意外发现他在吃零食。 “你吃什么?” 绕到何玉背后,她重重地往他背上一拍。 何玉整个人已经锻炼出了“姜明珍条件反射”。他先是被吓到,判定惊吓源是姜明珍后,立刻摊开手,把东西推到她面前。 “不是吃你的东西,我没有抢你的东西。” 她眼神在碗里扫了一圈,果然如他所说,不是她的零食。 姜明珍的零嘴只钟爱膨化食品,碗里那些看着干巴巴的土黄色果条和气味奇怪的花生,她从来没有尝过。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它们从哪来的?” 何玉老老实实回答:“我和我妈从乡下家里背来的。” “范阿姨带来我家的吗?”姜明珍表示怀疑:“我怎么没见过。” “你见过。” 他垂下眼,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些:“你说臭……” 这么一说,姜明珍就想起来了:活芋来的第一天,手上拎着个大大的麻袋,范阿姨说他们从乡下带了土特产。当时好像她说,有地瓜干,盐水花生。不懂那些是什么,姜明珍凑到麻袋旁边闻了闻,捏着鼻子说了句“好臭”。 后来她在家里再没看见过那个麻袋了。 姜明珍还是稍微懂一点“礼貌”的,毕竟她妈妈成天张口闭口都在教导她。 原来那是何玉的零食,她想:那她不应该说它臭的。 是自己“没礼貌”了,姜明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搓了搓鼻子,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好吃吗?” “好吃。”何玉啃着地瓜干,砸砸嘴,有滋有味的。 于是姜明珍朝他伸手。 “给我吃一个。” 手伸得老长,但她的眼睛十分刻意地看着别的地方。 姜明珍心中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平时她是怎么对待何玉的,她心里有数。换作何玉向她要东西吃,她这会儿已经站到他头上,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加激情辱骂了。 何玉没说话。 他那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的手指在碗中拨来拨去。 姜明珍悄悄撇了撇嘴:她就知道他要报复,竟然不理她,自己吃自己的。明明听见她说话了,她音量又不小。 懊悔自己向他要东西,她准备合拢手掌…… 有东西被放在了她的手心。 脸上傲慢的表情绷不住了,姜明珍立马转头,望向自己的手。 是一个地瓜干! 比何玉刚才啃的大了好几倍,外观也好看,橙黄橙黄的,看上去很新鲜。 他刚才!姜明珍看了看他的碗,他刚才在选碗里最大最好的地瓜干给她? 明显是的。 姜明珍大概不知道自己在笑。 何玉来这里以后看过各式各样的姜明珍。大多数时候,她噘了个嘴在闹脾气,常常拿着小眼睛瞪他,做鬼脸吓他。 他唯独少见,她笑起来的样子。 笑起来的姜明珍不凶,不像鬼了。 他好像也变得没那么怕她。 姜明珍见到何玉在对她笑。 他分她地瓜干,捡了个最好的,还要对她笑。 不论什么时候的何玉,都超像小狗! 从前是落水的怯怯的小狗,如今是小心翼翼在摇尾巴的小狗。 她发现自己挺喜欢看他这个样子,现在她的心情很好。 姜明珍用力咬了一口地瓜干。 咬完后嚼啊嚼,不可置信地又咬了一口。 “这什么啊?” 她大声感叹。 “好甜好香哦!” ☆、来玩玩具吗 姜家大新闻:姜明珍不再抢何玉东西了。 晚饭时间,姜元撞见两个小孩的对话。 何玉问:“我妈说可以吃晚饭了,我要去吃了,你去吗?” “去!”姜明珍答得干脆。 虽然跟以往的模式一样,何玉吃东西,姜明珍追过来跟他一起吃,但从前的餐桌气氛可不是这样的。 “范阿姨,今天的虾好吃呢!” 被喂饭的姜明珍很久没有吃得这样慢条斯理,范阿姨还担心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听她这么说,她连忙将桌上的油焖虾拿得离小姐近了一些。 姜明珍双手端起那碗油焖虾,把它放到了何玉的饭碗前。 大人们只见过她抢东西,没见过她让东西,忽然瞧见这一幕都在怀疑她是不是在搞什么恶作剧。 何玉对大小姐的殷勤也不适应,她明显地让给他的虾,他一筷子不敢动。 “你怎么不吃菜呀?”姜明珍疑惑。 头埋得低低的,何玉生怕夹菜时不小心看了虾一眼,被怒斥:“活芋,你竟敢抢我的虾”! 所以他只吃自己碗里的米饭。 范阿姨转眼间又剥好了一只虾,喂到姜小姐嘴里时,被她先一步夺下勺子。 “虾好吃的。”勺子往何玉的碗里一伸,虾被丢了进去。 到他饭碗中的虾,是已经被“污染”的,姜明珍绝对不可能再碰。 于是何玉硬着头皮,将虾连着饭,扒拉到嘴里。 “嗯,好吃的。”他吃完咽下去,很小心地对她笑了一下。 “是!”姜明珍一脸自豪,好像那虾是她做出来的。 徐美茵听她女儿说过她和何玉关系变好,不过亲眼所见还是感到惊奇。 第二天早饭,姜明珍的奇怪状态还在持续。 她对范阿姨说:“不要你喂饭了,我可以自己来”。 接着,她右手张大,握住勺子,用一种类似铲土的姿势开始吃饭。 “珍小姐,不是这么握勺子的。”范阿姨哭笑不得地想要上前教她。 姜明珍看了眼何玉。 感知到她的目光,他停下了吃饭的动作,让她看他是怎么拿勺子的。 姜明珍学着他,重新握好了饭勺。 “天呐,我们家小珍最近长大了,超乖超可爱啊!” 姜元和徐美茵感动得几乎落泪,为了奖励“懂事”的女儿,又斥巨资给她买了一大堆新玩具。 小公主明珍抱着手,站在她豪华的玩具房外,叫住了路过的何玉。 “喂!” 万年不改,高高在上的语气。 何玉已经习惯姜明珍跟他说话,不用正眼看他。不过他还是停住脚步,听一下她要跟他讲什么。 “我玩具太多了,一个人玩不完。” 大小姐的脚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玩具房的大门多出一些些空间,正好可以通过一个人。 “你要是想玩,我可以让你一起玩。” 何玉出乎她意料地,没有立刻应好。 姜明珍对于这一点很是讶异。 她又不是不知道何玉有什么玩具。他和范阿姨住的那间保姆房,被范阿姨做家务的物件堆得满满的。何玉平时能玩的,只有一盒水彩笔。 缝纫机窄窄的桌板是他的书桌;垃圾一样的传单、广告单背面,是他的画纸。他在纸上涂涂画画,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呆上一整天。 姜明珍以为,她允许何玉来玩她的玩具,他会欣喜若狂地对她磕头道谢。 可他居然在犹豫? “我有拼图、积木、跳跳棋、玩具赛车、飞机模型、打地鼠、音乐手拍鼓,全套的厨房玩具……”姜明珍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 何玉打断她:“你、你不想让我玩,我绝对不会玩的!” 那些玩具很贵的,他光是听着都害怕了。如果不小心把它们弄坏,她肯要他赔的。 “……”姜明珍沉默了。 何玉怕多惹事端,脚步匆匆准备离开。 “你走什么啊?”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见他马上要离开二楼,赶紧追了过去。 听见背后的脚步,何玉没停,反而走得更快。 “我想!” 姜明珍急死了,一嗓子喊出来:“我想让你跟我玩!” 何玉停了。 他抓抓脑袋,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打量着姜明珍,他眼里写满了困惑。 姜明珍顿时没了刚才喊话的底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看得越是认真,她越是目光闪烁,咬紧了唇,脸颊开始发热。 “别看了!” 姜明珍生气地叉着腰,“蹬蹬蹬”地跑走,躲回她的玩具房。 她没锁门。 躲归躲,玩具房的门开得可大了。 何玉盯着那门又想了几分钟,最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姜明珍在里面玩她的布娃娃,玩得可认真,完全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可以……” 他舔了舔唇,主动地小声试探:“可以一起玩拼图吗?” 姜明珍没回答他可不可以。 她背对着他,红红的脸藏得严严实实的。 “那边,”她抬手,指向玩具房的一个角落:“箱子里全是拼图。” 何玉走进来,按她说的,去那个箱子里找。 “拼熊的这个好吗?”他举起来问她。 “随便。” 谁能想到,曾经的死敌,如今能面对面坐着,你一块我一块地共同完成拼图。 何玉以前只看过别的小孩玩,自己没有拼过,姜明珍拼起图比他有经验的多。 “这个应该放在这里,你看它的边边是直的。”她没有嫌他拼得慢,反而在相当有耐心地教他玩。 当何玉手上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地拼上,一整幅图画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卡通熊和小猪朋友趴在森林里晒太阳,蓝蓝的天,绿绿的树,五颜六色的花儿开了一地。它们看着对方,笑得开开心心。 “耶!” “拼好了!” 姜明珍跳起来,和何玉击掌。 她的眼神很亮,笑容很大,他也一样。 所有的芥蒂在这一刻都没有人记得了。 他们看着对方,笑得开开心心。 “我要拿去给我爸爸妈妈看!我们好厉害!” “拼图真好玩。”他不复往日面对她小心翼翼的胆怯,兴奋得鼻尖泛着红。 看了眼外面的天,时间离吃晚饭还早。 姜明珍咽了咽口水,问他:“我们还拼吗?” 何玉超大声说:“拼!” 合拍的拼图伙伴马不停蹄地重归队伍,前往下一步的征程。 姜明珍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你吃不吃地瓜干?” 美好的气氛中,何玉忘记她第一次说他们袋子臭的事,非常自然地问出口。 姜明珍点头如捣蒜:“吃。 “我去拿!”他一溜烟出了门。 她坐在原地等他。 什么也不做,就乖乖地等。 ——我要等活芋回来,和他一起拼。 姜明珍这样想着。 ☆、童年的凉风 何玉从乡下带来的地瓜干真的很多,有足足一麻袋。 好像足够两个小孩吃一个童年,都吃不完。 主动找何玉玩,主动跟何玉示好,对于姜明珍来说都不是丢面子的事。 ——我是为了吃到地瓜干才对他好的! 她这么跟自己说。 夏天到来的某天,何玉抖掉麻袋里的残屑,将整理出来的瘦巴巴的地瓜干捧到姜明珍面前。 “是最后一个了。”他说。 “啊。”她的语调拖得很长,像没写完的句子,后面拖着六个意犹未尽的点。 徐美茵说,这个夏天过完,姜明珍和何玉就要去上学前班了。 姜明珍不懂学前班是什么,于是她妈妈解释道:学前班是为了你上小学做准备。邻居家的小朋友、之前跟你一起玩的小孩子们,他们全部要去上学前班的。在学前班,小珍还能认识到其他的更多的新朋友。 原本以为上完一年的学前班就能回家,然后永远在家里呆着的姜明珍感到了恐慌。 “上完学前班还没结束,要继续上小学的吗?” “是啊,”徐美茵笑道:“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小珍要全部上完的哦。” 姜明珍在夏天到来后,一直闷闷不乐。 究其原因大约是地瓜干没有了。 姜大小姐想吃东西吃不到的情况极为罕见。范阿姨没给她买新地瓜干的原因,是姜家的家主不让。 姜明珍换的第一颗乳牙,便是在她啃地瓜干的时候,一用力啃掉的。 小孩子娇气得很,换牙时出了点血,她见嘴里一口一口吐出来的全是红色的,牙龈又疼,扑到父母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横行霸道的女儿因为牙掉了哭成小猫咪,姜父姜母自然心疼得不行。 “小珍,不能啃地瓜干了哦。你在换牙,地瓜干又硬又甜的,你要是吃了再把另外的牙弄掉了,下次还得哭。” 相比于父母的小心,姜明珍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牙掉没几天,她就开始偷偷向何玉讨地瓜干吃。 这下,他那儿的地瓜干全部吃完,她彻底没得吃了。 …… 何玉知道最近姜明珍不高兴。 她的心情全是写在脸上的。他每天白天跟她一起玩玩具,晚上还时不时被她监督睡眠,强行看不出她不高兴也很难。 随着入夏,姜小姐思念地瓜干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们俩在玩具房搭积木搭到一半,她忽然开始叹气。 “你玩,我不玩了。” 何玉看着她背着手走到窗边。 惆怅望向外边,她长长地叹:“唉。” 泄了气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忧愁的丑丑的脸,远观活像个小老太婆。 “要是还有地瓜干该有多好。” 何玉挠挠头,沉思了一会儿。 扫视周围,确定没人,他走到她耳边用气音对她说。 “我觉得,不然……你跟你爸爸妈妈闹脾气。” 姜明珍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何玉拍拍她的肩,十分确信道:“闹得大一点,他们会肯你买的。” 他的表情非常真挚,真挚得她一时失了语言。 她当他是乖孩子。姜明珍的意思是,何玉看上去胆子小小的,又那么听大人的话,居然会鼓励她闹脾气。 其实想来,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表现出了有什么说什么的实诚。如果他真的胆子小,估计是不敢对她三番五次“不敬”的。 想得远了,姜明珍看上去有些走神。 “你不想跟他们闹脾气吗?”何玉把她的发呆理解为,她不认同他的提议。 姜明珍心思不在那上面,草草地点了点头。 何玉明白了:“那我再想想办法。” 等到几天后,他神神秘秘地找到她,姜明珍才知道,何玉的“想想办法”,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细心观察了。 “我跟我妈妈早上去菜市场,我发现有人在卖地瓜干。” “你可以帮我买吗!”听到那三个字,姜明珍精神立马来了:“我的存钱罐里有钱,我有很多钱的。” “不行,早上我跟我妈妈买菜,我没有办法买。”没多想,他便拒绝了。 被拒绝是正常的,姜明珍很容易地接受现实。 “好,乖孩子。” 何玉的“想想办法”却没有到此为止。 姜大小姐日日叹着气。他们从前最爱一起拼的拼图,她也不再感兴趣。 “送给你玩。”将全新的拼图往何玉怀里一塞,她回自己房间午睡去了。 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她的门被扣响了。 姜明珍起床拉开门,外面是何玉。 “要不要出去,我们到菜市场买地瓜干!” 他的语气很急:“我妈妈刚才出去商场买东西了,她跟我说,她没这么快回来。” “啊?” 突如其来的干坏事邀约,让姜明珍有点发蒙,不过她立刻心动了,甚至兴奋起来。 “菜市场在哪里?” “比较远,”何玉一早考虑好了:“我们骑自行车去。” “你是说我停在后院的自行车吗?可是,我不会骑。” “我会!” 何玉有姜明珍未曾了解过的样子。 他是山里出来的小孩,爬过树、抓过鸟、打过架,从小他跟爸爸呆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在乡下的时候,何玉可和乖小孩这三个字扯不上关系。 他爸爸坚信,男孩子得磕磕碰碰,才能养得皮实。在工地里闲着无事,他教他的小孩学骑车,直接用他的那架破破烂烂的成人三轮车学。 何玉的身高连脚都踩不到地,摔得多了,竟然也学会了。 “你坐稳啊。” 小男孩的普通话一说大声就不标准,他这会儿没注意到这个,踏上儿童自行车,脸上神采飞扬。 姜明珍比他高、比他重,她战战兢兢坐在后座,把脚稍稍地抬离了地面。 有风掠过她的耳廓。 何玉一蹬腿,脚踏上踏板,流畅地踩了起来。 自行车在动!速度越来越快了! ——他的力气有这么大的吗? 姜明珍一边眼睁着,一边眼闭着,双手扣着前面的椅座,半点不敢放松。 那只呆在她家,温顺的好欺负的小狗狗,有一天忽然被放到了野外,它在大草地上开始一路狂奔。 “要下坡了。”何玉说。 风儿吹乱姜明珍的额发,她用睁着的那只眼睛看见,身边的房子快速倒退。 他们在坡上飞驰而过,凉风沿着自行车下行的轨迹,劈开一条道,驱散所有夏日的燥热。 藏了一个夏天的心事被风一吹,轻轻巧巧地,浮到嗓子眼。 姜明珍小声道:“我不想上学前班。” “你说什么?”何玉没听清。 “我!”她音量变大,一字一句:“我不想上学啊!” “为什么?” 他没停下,没回头。 看不见何玉的表情,姜明珍反而坦荡。 “没人喜欢跟我一起玩。” 何玉回答:“我也上学。” “啊?” 风太大了,她贴近他,才听见。 “我也上学啊。” 这回听见了。 “哦!” 何玉也上学前班。 有很多小朋友的学前班,意味着有会有很多小朋友讨厌姜明珍,她向来和其他人玩不来的。 不过何玉也上学前班的,和姜明珍同一个。 ☆、小公主的狗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买到地瓜干。 偷偷溜出来的这一趟,何玉看准了时机、地点、交通工具,但他忘记提醒姜明珍带钱。 他们千辛万苦到达菜市场,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不过姜大小姐思念地瓜干的症状,由于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得到了缓解。 她不再叹气。 俩小孩也顺利地迎来了学前班的开学。 姜明珍担心自己讨人厌的事完全没有发生,相反,她在学前班里是非常受欢迎的。 班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跟姜明珍玩得好,就有好吃的吃,好玩的玩。 姜明珍的玩具是最多的。她带到学校玩的玩具不需要再带回家,看谁顺眼就把玩具送给他。 姜明珍的妈妈每周五会拎一些吃的喝的来他们的学前班。 说是说来自家女儿送吃的,但她总是会多买。那“多买”的分量,足够分班里的老师和同学,还有富余。 每个周五的姜明珍,是班里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她的课桌上整齐摆放诱人的食物,在小朋友们期待的目光中,她开始将它们分出去。 跟她玩得最好的人,能最先被姜明珍点到名,分到的也是最多的。 “活芋,你想吃多少先拿走。”姜明珍叫的第一个,毫无例外的次次是他。 大家知道何玉和姜明珍的关系非比寻常。 两个人一起上学放学,坐同桌,课间玩游戏时总是在一起的。 至于原因,小朋友之间也传遍了:何玉的妈妈是姜明珍家里的保姆。每周姜明珍妈妈送东西来,都是那个保姆拎着的。 “何玉是姜明珍家的下人”这说的算是好听的。 更难听的也有人说:“何玉是姜明珍家养的狗。” 隔壁班有几个认识姜明珍的小孩,何玉第一次到姜明珍家的时候,她有叫他们去她家玩。对于那天的何玉,他们全部印象深刻。 姜明珍不在的时候,他们找到何玉。 “你现在怎么跟姜明珍玩那么好啊?”他们好奇。 “是不是跟他们说的那样,你真的成她家的狗了?” 何玉回答不上来。 他长到六岁,似乎比其他六岁的孩子更沉默一些。 相比于身边围绕了很多伙伴的姜明珍,何玉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 班里的小孩跟着姜明珍叫他“活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乡下来的,学他的口音说话是一件滑稽好玩的事情。 当何玉试着反抗开他玩笑的人:“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开他玩笑的人吐着舌头继续学:“能不能不要xiáo我索发!” 这时候的姜明珍在跟着大家笑,那个模仿的人模仿得太像,把她逗乐了。 她无从得知,何玉内心深处会为被笑话口音的事感到自卑,毕竟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大家笑他的时候,他也总是表情平静的。 姜明珍超级高兴能和何玉一个学前班。 她觉得,她跟何玉天天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在课间,他坐在位置上,抱着他那盒表面图案快要磨没的水彩笔画画,她见了,立马拉他起来。 “活芋,别画了,跟我去踢毽子。” 于是,全是女孩的踢毽子小组,加入了一个何玉。 姜明珍刚学踢毽子没多久,才踢了一下,毽子便落了地。 弯腰捡了几回,她体力耗得已经差不多。 不小心踢得比较远,她向在旁边站着的何玉求救:“帮我捡毽子好吗?” 他二话不说去捡了。 何玉用起来实在方便,姜明珍不自觉开始依赖他,踢得远了都喊他捡。 逐渐地,其他女孩学着姜明珍,也让何玉帮忙捡毽子。 这个活动发展到后面,女孩们踢毽子少不了要叫何玉……他是专门捡毽子的。 何玉可不就是姜明珍养的狗吗,即便是别人说了,他也想不到反驳的词。 狗会帮主人捡球,他会捡毽子,对姜明珍言听计从的何玉,比狗还听话许多。 由于保姆儿子的身份,在所有人,包括范阿姨、姜家家主、姜明珍,乃至何玉自己眼中,他天然地低了她一等。 这个身份到了更多人的校园,被更加地放大了。加入这个鄙视环里的,有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 它已经慢慢地大到,让他深感不适的程度,何玉感到哪里出了错。 “姜明珍跑去哪里了啊?你怎么没有看住她?快把她叫回来上课。”老师这么对他说。 被叫小狗后,何玉的沉默对待,让爱开玩笑的同学们变本加厉地给他取了新外号,叫“土狗”。 姜明珍听到后问为什么,他们说因为何玉是乡下来的姜明珍家的狗。 “你们也觉得他像一只小狗吗!”她说:“我早就觉得像了!他的眼睛像小狗狗一样圆圆的,而且他总是很乖呢!” 何玉是喜欢和姜明珍玩的,可是,他在一步步成为姜明珍身后的一道影子,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颜色。 父亲去世后,为了不成为母亲负担,何玉努力地听话乖巧,不去惹事。如果他是天生逆来顺受的性格,或许他能和姜明珍相安无事地共处,但他不是的。 何玉的郁卒,在周六的下午被一件事情点燃了。 学校老师留了作业让小朋友们回家画画,画的主题是“我的朋友”。 姜明珍准备对着何玉的脸画这幅画,去保姆房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和范阿姨一起出门买东西了。 他平时不离身的那盒水彩笔放在缝纫机的桌上,她正好看到。 想到要画画,她的水彩笔在二楼的书包里,姜明珍懒得跑上楼去拿,于是直接把何玉的水彩笔拿走用。 何玉回来,见到画画的姜明珍。 她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随心地在纸上涂色,跟着电视里的声音笑得乐呵呵。 有很多画废的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几把水彩笔用得没水了,丢在纸的周围。 “你为什么用我的水彩笔?” 何玉远远看到那些笔,冲过来,直接把它们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她的手被他抽痛了! “你干嘛啊?”姜明珍揉着手,瞪了他一眼:“我借你的用一下不行吗?” “不行。” 姜明珍从来没听过何玉用那么大声的音量说话。 他将水彩笔盖上盖子,一把一把复原到盒子里,期间完全不看她。 “哼,活芋小气鬼!”姜明珍哪曾被何玉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沉寂许久的大小姐脾气顿时上来了:“你的水彩笔难用死了,好多画两下就没水了,我还不爱用呢。” “被你弄坏了。” 何玉捡起被丢地上的水彩笔,在自己手心里试着画线。 “没水了……” 他整个人像傻掉一样,不停地画呀画,笔已经涂不出颜色。 姜明珍看着他低垂的头,豆子大的泪水从他眼里一滴滴滚落。 他竟然哭了。 本来姜明珍已经气到准备掀桌子,看他这样,忽然心虚了。 至于吗?何玉被她从梦里打醒无数次,有时候打得很重,他也不会哭啊。被她骂得狠的时候,被她抢东西的时候,那些不比用了他的水彩笔严重吗?他都没有哭啊。 “没水就没水啊,我赔给你。”姜明珍宽宏大量道。 既然他哭了,她就不发火了,这次不跟他计较。 “你那种水彩笔我还有很多。我有24色、48色的、72色的,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叫我爸妈买十盒赔你。” 何玉还在哭。 “你听到没有!”她吼他:“不要哭了好吗!” 男孩哭得脸都红起来,嘴用力地一下一下抽气,呼吸不畅的样子。 姜明珍也被他弄哭了。 她哭起来不比他的安静,她哭得歇斯底里。 大人们注意到客厅的动静,赶忙下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小孩都在哭,根本无法沟通。 范阿姨过来仔细一看那些水彩笔的样式,心道坏了。 “是何玉他爸爸送他的水彩笔。” 听着儿子的哭声,她心里也疼:“被小姐拿去用,好像用坏了一些。” “小珍!” 姜元和徐美茵对范阿姨家里的事再清楚不过,马上转头去骂姜明珍了。 “你怎么能乱用别人的东西呢?” “不就是……破水彩笔吗!” 姜明珍赖到地上,揉着眼睛,蹬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也凶我!” 她不懂,她委屈,她对何玉爸爸的事一无所知。 大人们叹了口气,不知对她从何说起。 只好先和何玉道歉。 “何玉啊,叔叔阿姨给你买水彩笔好吗?你要什么样的,叔叔阿姨买,买特别多啊。你别哭了,原谅姜明珍好吗?她……” 那是何玉听过的最恶毒的一句话。 “她,不知者无罪呀。” 六岁的他尚且无法完整理解这句话,他只听得懂意思。 因为姜明珍不知道,所以她做的错事,全部当没有过,他要原谅。 可是,他的水彩笔坏了,就那么坏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全世界最贵的、最好、最多颜色的水彩笔,它们加起来,也抵不过他爸爸买给他的。 “我不要你们的水彩笔!”男孩的声音哑了,像竖起毛的小动物一样,暴露出浑身的锋利。 当姜明珍哭得累了,嚎啕大哭化为抽泣时,他仍然在哭。 周围的声音都在耳朵里消失,何玉沉浸于无尽的悲伤之中。 幼年丧父、到新的地方、寄人篱下的生活,做不完的噩梦……压抑的情绪被坏掉的水彩笔剪开了一个缺口。他停不下来,所有这一年来感到沉重的一切将他淹没。 “阿玉,别哭了。”范阿姨按住何玉的肩,帮他擦眼泪。 即便是平常夸了他千句万句“你好乖”,姜家也不是能容他发脾气的地方,不能再哭了。 ☆、道歉进行时 徐美茵把姜明珍带回房间,她还不乐意。 何玉没有跟她道歉呢! 上一次他得罪她,说她长得像鬼。最后他帮她捡熊、跟她说了对不起,好久之后她才打算原谅他的。 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更严重! 姜明珍不哭了,冷静下来,深感自己刚才没有发挥好。 “活芋把我的手弄痛了。而且,他的笔他自己天天用,是他用没水的,我只是拿来画了一两下而已,没水怎么能说是我用坏了,明明他……” “姜明珍!”徐美茵拉下脸,非常严肃地叫了她的大名。 “哼。”姜明珍的嘴噘得高高的,能挂得上一个酱油瓶。 “换作是你,你的水彩笔被人弄坏了,你什么感觉?” 她答得理所当然:“我才不会在意,反正我有很多水彩笔。” 徐美茵叹了口气,想着举出更恰当的例子:“你最喜欢的玩具,被别人弄坏了呢?” “我会叫他赔我一个啊。如果他不赔,我就跟我爸妈说,叫你们重新买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姜明珍从小家境优渥,她有溺爱她的父母,没吃过苦。让她站在何玉的角度思考是很难的,他的生活和她的,找不到相通之处。 好在徐美茵有教导她的耐心。 “我不答应给你买,你再也没法拥有一模一样的玩具了,你会怎么做?” 姜明珍倔着,不肯松口:“那我找爸爸啊。” “我说的是,如果你爸爸和我,有一天没有办法买东西给你了,你再也拿不回来你最爱的玩具了。那你会怎么做?” 她妈妈尝试把姜明珍放到何玉的位置上,让她明白何玉的哭泣事出有因。姜明珍不傻,她听出来她妈妈的意思,可她若是承认何玉没做错事,那做错的就成了她自己。 “你们会给我买的。” 跟她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换作以往,徐美茵这会儿已经放弃说教了,她觉得孩子还小,大了再跟她说也不迟。但她看着自己六岁的小女儿,忽然觉得,或许现在教她都太晚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女儿已经不可爱得成了这个样子。 “你今天做了很严重的错事。” 放弃要她将心比心地自己发现错误,徐美茵直接指出来了。 “首先,你借走别人的东西,没有提前跟人家说。第二,那是对于何玉很重要的水彩笔,你把它弄坏了。第三,你弄坏后没有跟他道歉,反而大哭大闹,怪他小题大做。” 姜明珍不懂:“活芋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拿啊?” 徐美茵反问她:“你为什么可以拿?我有没有教过你,借别人东西前,要问别人愿不愿意?” 是教过。姜明珍会问的,假设对方是学校的同学,她借东西一定会提前打招呼;但对方是何玉,姜明珍便不会提前知会。 她抢他东西,抢成了一种习惯。从何玉乖乖地把自己的地瓜干让给她的那一刻起,最后一点“他”与“我”的界限也消失了,他的东西就等同于她的。 “好,”姜明珍承认:“算我有一点点做错了。” “不止一点点,我说了,是错得很严重。他的水彩笔,是他爸爸送他的。你知道吗……何玉的爸爸不在这个世上了。” “啊?那他去了哪里?”她问得一派天真,完全不知其中的沉重。 徐美茵选择不再避讳地,和她的女儿谈论不幸的事。但姜明珍对于死亡的理解,相当浅显。死亡离她年轻的爸爸妈妈很远,离她更远,远得就像是永远不会到来一样。 她妈妈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上了椅背。 “哪里也不去,他只是不会回来了。” 姜明珍沉默了。 她沉默地思考,不再回来的概念。 “他爸爸没了以后,何玉每晚睡得很不安稳。你不是相当了解的吗?他晚上老是做噩梦。听范阿姨说,何玉爸爸出事的时候,何玉也在那个工地。他这孩子,很可怜啊……” “所以,”姜明珍想起来:“他做噩梦时总叫着‘爸爸’,他很想念他的爸爸?” “是啊。你之前到爸爸妈妈这儿,笑话何玉要跟范阿姨一起睡。和何玉一样的年纪,你已经跟我们分房,在自己房间也能呼呼地睡得跟小猪似的。但是,小珍啊,你能安心地睡觉是因为你知道,家里很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会保护你。而何玉呢?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爸爸没有了。” 徐美茵字字句句都说得温柔,姜明珍的头却被她越说越低。 她忆起何玉被梦给魇住,脸色煞白的模样,心中突然袭来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 “小珍,今天妈妈的话,希望你能听进去。以后,你更应该懂得珍惜,懂得尊重何玉。你在我们的家里,是主人,主人的身份不是让你用来欺凌别人的,你应该对何玉有礼貌,让着他,优先去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徐美茵的用词比较深奥,不过,姜明珍觉得她听懂了。 她对她妈妈点点头,非常用力的那种。 …… 姜明珍打算跟何玉道歉。 小公主自打出生以来,跟人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她的道歉,是对她妈妈道歉。 看了电影里恶作剧的桥段,姜明珍觉得很好玩,于是在她妈身上试验。有天他们一家三口出去买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姜明珍溜她妈妈旁边,把她妈的裙子往上一掀……徐美茵那样脸皮薄的淑女,哪曾在外面出过这样的丑,偏偏罪魁祸首是自己女儿,她有气没处撒。回家以后,她躲在房间里哭了。 姜明珍跟她妈妈认错道歉,伸出手,被她打了十下手心。 那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大人这样教她。 姜明珍想:知错就改,她还能跟何玉像从前一样,天天开开心心。 被她妈妈教育的第二天,姜明珍让徐美茵带着她到百货商店。 她为何玉精心挑选了一盒全新的水彩笔,72色的。 姜明珍坚持要最大包装的,以表自己道歉的诚心。一盒水彩笔拎起来,有他们上学的书包那么大,一排排鲜艳的颜色,看着相当气派。 买水彩笔,姜明珍倒是干脆利落,送水彩笔,她足足拖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何玉没有跟她讲话了,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 家里,何玉有那间窄小的能关门的保姆房。 但是学校……学校里他只有她一个玩伴,他的同桌也是她。他不跟姜明珍说话,连姜明珍都想不出,他能跟谁说话。 事实是,他做到了。 除非老师上课提问、范阿姨跟他说话、姜家家主的问候,其余时间的何玉,没开过口。 在姜明珍眼里,他仿佛一整个星期没跟人说过话了。 往日他一个人无聊时会画画,用他的水彩笔,何玉现在连画也不画。 他沉默地观察着世界,没长嘴巴的木头人一样。 姜明珍拖着“道歉”的事,越拖越难以开口,特别是对着何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按她以往的做法,她可能会去刁难何玉一下,让他不得不先一步跟她说话:比如故意撞开他的椅子;比如故意拿走他东西,他不求她,她就不还。 可是,她是知道自己这次做错事了啊。 她心里有愧疚,看着形单影只的何玉,更觉得他可怜。所以她和他的相处,她也尴尬,也小心翼翼。 “只要何玉跟我说一句话,我立马跟他道歉!”抱着这个想法,姜明珍浑身不自在地度过了一周。 看来何玉是不会先理她了。 又是一个周六的到来,家里空荡荡,大人们不在。 学校有同学看着,不适合道歉,家里如果有其他人,同样不适合道歉……姜明珍权衡了一下,这一刻无疑是道歉的最好时机。 于是拎起她的72色水彩笔,小公主蹑手蹑脚地下楼了。 保姆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 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她终于听到一点“沙沙”的翻书声。 ——呼,太好了,何玉在家。 姜明珍深呼吸几回,敲响了房门。 “……” 没人来开。 她继续敲。 等姜明珍敲到门快散架,里面的人仍旧不为所动。 姜明珍就自己把门打开了…… 何玉果然在。 他坐在缝纫机那边看书。 “哈哈,原来范阿姨没锁门啊,真巧。” 搞得范阿姨哪次锁过似的,她一向进出自如再清楚不过了,这话她自己听着都生硬。 “咳咳,咦?你在看什么?看得挺认真呢。” 他在看什么,姜明珍光看封面就知道了。 《儿童读物:不能做的事情》——那书是他们学校自己出的,健康教育课上用的。 何玉没抬头、没回话,全当她是空气。 姜明珍的怒气值渐渐地飙上来了。 手上拎着显眼到不行的72色水彩笔。她站在这儿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个给你。” 她抡起水彩笔,往他的书上一砸,强烈地要唤起他的注意力。 这下,何玉终于看她了。 姜明珍又想跟他说话,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太卑微,被他看不起。她高高地昂着下巴,装出轻描淡写的语气。 “我是听我妈的话,来跟你道歉的,这盒新的水彩笔是你的了。要是还有什么不满……” 她直挺挺地伸出双手,任他打。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是这么说,姜明珍并不认为何玉会真的打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他的反应。 何玉将手中的书从水彩笔下面抽出来,合上。 “你说的。”他站起来,勾了勾嘴角。 然后,何玉看着姜明珍,举起手…… 那手,拍在了她的胸上。 《儿童读物:不能做的事情》第一条:男孩子不可以触碰女孩子的**部位,**部位指的是穿泳衣时会遮住的地方……(配图:卡通男孩手放在女孩的前胸,女孩大惊失色。配图上被打了个红色的大叉。)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六岁的何玉,已经能够学着健康读物的错误示范,做出此等壮举。 足可见,未来的他,会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龟王八蛋。 ☆、吹叶子潮流 用这一个星期,何玉想清楚了。 所有在学前班里的矛盾,全部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他不要再做姜明珍的“狗”。 从今以后,他和她划清界限。 跟姜明珍作对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惹了她以后,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跟她作对……他却也不愿意接受姜明珍的道歉,回到从前。 最后,何玉用他六岁的聪明脑袋瓜想出了办法。 ——他要让姜明珍讨厌他,主动不再接近他。 于是,让故事回到他的手拍在她胸上的这一幕。 姜明珍低下头,愣愣地望着何玉的手,十秒后,惊叫一声。 “啊!” 她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知道这带有不好的意味,那是健康教育课上,老师教的“男孩不能对女孩做的事情”。 何玉做了! “活芋不要脸。” 姜明珍的手还保持着伸直的状态,这会儿直接举起来,左右开弓各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他,她又羞又愤,立即转身逃走。 何玉的目的顺利达成。 这下,姜明珍成了主动躲着何玉的人。 周一上课,她自己提早到学校,跟老师说她要换同桌。等何玉来的时候,他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头上绑着蝴蝶结的女孩占了。 姜明珍和女孩亲亲热热地一起叠着纸,何玉来了,她一点要跟他讲话的意思都没有。 瞧了眼桌子上被换了的姓名牌,他十分有眼力劲地自行了解到了情况。 “请问,你的位置在哪里?”何玉直接问的那个女生。 女孩给他指了指:“前面第三排,靠窗户。” 何玉走以后,姜明珍马上对女生发火了。 “你干嘛跟他说话啊。”她从下面踢了她一下,表情相当不快。 “他来找我讲话,我回答而已,”女孩委屈地辩解,抬脚擦了擦自己被弄脏的鞋:“这……你也用不着踹我?” “你要是跟他讲话,你就是叛徒。”姜明珍仰高下巴,现场制定了严格的规矩。 女孩只好应:“哦。” 姜明珍和她家的土狗闹矛盾了,不过一个上午,学校的小朋友们之间全部传遍了。 上个星期,大家见到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形影不离,就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这个星期,姜明珍不和何玉坐同桌,且明令禁止:所有跟她玩的人不准跟何玉玩。 要是被姜明珍发现,谁跟她玩又和何玉说话,那她便会把那人视为“叛徒”。叛徒跟何玉同一待遇,所有跟姜明珍玩的人,都不能理叛徒。 “土狗好惨啊,”看热闹的人说:“他被他的主人抛弃了。” 身处风波中心的何玉,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 他坐在新的位置,该上课的上课,该吃饭的吃饭。课间他不必像往日那样帮女生捡毽子,但他还是会去教室外面走一走。 学校里有一处类似植物园的地方,用于园艺课时老师带领小孩们认识不同种类的花花草草。平时除非上课,大家不怎么去那儿玩。 何玉课间总去的地方就是那里。踏进植物园以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繁茂的树木丛中。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时不时地会带着一两片叶子回到教室。 起初以为他是无聊,单纯地在摘叶子玩,大伙儿并不感到稀奇。直到周三的音乐课,何玉用他捡回来的树叶,在班上吹了一段“小星星”。 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呆,不少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个我只在古装剧里看过!” “我也看过!你好像古人哦,能用叶子吹出歌。” “你怎么做到的啊?” 企图跟何玉产生对话的人被姜明珍斜了一眼。怕自己成为“叛徒”,他悻悻地噤了声。 即便如此,何玉仍是好心地回答了他。 “跟叶子有很大的关系,”他说:“要选择合适的叶子。” 就这样,植物园在课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最开始没有人主动去和何玉说话。小孩们聚作一团在植物园里玩,他们玩他们的,何玉一个人蹲在地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等何玉换了一个地方以后,他们匆匆跑到他去过的草丛。 “你们有看见土狗刚才挑的是哪种叶子吗?”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看清楚的人在地上选了一片类似的树叶,往嘴边凑。 “噗噗噗——”叶子发出的声音奇怪,他又吹了几下,吹得满脸唾沫。 “你吹得不够用力?”旁边的小孩给他建议。 那人使出更大的劲,手中的树叶直接被他吹破了。 其余的人换了不同形状的叶子,换了不同的方法,再尝试了几次。没人能像何玉一样将树叶吹出好听的声音。 他们在这边瞎忙活的时候,植物园的另一头传来清亮的“小星星”的调子。 看来,何玉又找到了一片适合吹奏的树叶。 小孩们沉默地听着他吹完,再看看自个儿手中的叶子,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我……”有个人弱弱地说:“我有点想去问土狗,是什么样的叶子。” 大伙面面相觑,似乎没人持反对意见。 “额,你们要不要去问?” “你们去问的话,我也去。” “那我也去!” 从树丛中抬起头,何玉看见身边挤了一群他班上的同学。 “喂,土狗,”男孩轻咳一声,道:“我们有事要问你。” 何玉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意,玩着手中的叶子,他的声音轻却坚定:“我不叫土狗,我有名字。” “好……何玉。” 有事求人总归嘴软,他们没有在小小的称谓上纠结。 “那个,我们想问你,能吹的是哪种叶子啊?” 何玉冲他们笑了笑,摊开手掌,让他们看他的树叶。 “要表面光滑的叶子,它的边要这种一条的、平平整整弧形的,然后你们摸一下叶子,一整片几乎是一样厚的。” 他教得很认真,小朋友的脑袋全部凑过来,观察那片叶子的特征。 “除了这些,要找绿得刚刚好的叶子。如果它太新鲜的了,容易吹破,太老的叶子声音不好听。” 这其中简直太有学问了。 小朋友是容易兴奋的生物,在植物园里找出那样特别的叶子,是一个极具挑战的任务。何玉说完,他们迫不及待地四散开,寻找自己的叶子。 “这片树叶可以吗?” 找得快的人很快地举着叶子,回来找何玉认证了。 他上手摸了摸,冲他点点头:“可以的,你吹吹看。” 那小孩张开嘴,双唇往树叶上一抿…… “吹不响啊?”他立刻失望了。 “是吹的方法不对,”接过那片树叶,何玉两手贴着叶片的边缘,稍微向上一翻:“要把叶子折起来才会发声的。” 小孩表示怀疑:“真的吗?折一下能有什么区别?你吹给我听听。” 何玉将折好的叶子往唇上一贴,轻轻松松地吹出了小笛子一般的特殊响声。 这下所有人都藏不住对他吹叶子技艺的羡慕了:“你好厉害啊!这个谁教你的呀?” “我是乡下人,常在山里玩,山里很多这个树,所以我们很多乡下小孩都会吹叶子。我是被其他小孩教的,他们比我吹得好,我只会最简单的。” 何玉虽然对他们取的外号表现出反感,但是他对自己的身世并没有顾及,一口一个“乡下”,说得相当坦然。 “我想学!” 那片叶子的主人听到乐声,早就按捺不住了。 “何玉,你可以教我吹吗?” “可以啊。” 他爽快应下,折好叶片,手把手地教他。 “嘟——!!” 不娴熟的吹奏,一半空气,混杂了一半低沉的乐声。 男孩瞪大眼睛,捏着叶子,眼珠子惊讶地转来转去,表达着对于吹出声的激动。鼓起气,他又吹了几下。 “嘟嘟嘟——” “天呐!真的可以吹出不一样的声音!”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奔走相告,植物园有能吹出声音的叶子。 几个课间过去,班上的好多人手里都拿着个树叶了。姜明珍团队里“叛徒”的数量,也逐渐增多。 因为人变少,她们踢毽子分队都分不平均,课间时间,姜明珍没去操场。 她抱着手臂,坐在自己位置上生闷气。周围时不时传来“哔哔哔”的吹叶子噪声,让她的表情越来越臭。 “姜明珍……大家都去了。” 她的新同桌看着她,扭扭捏捏地问。 “我可以去植物园捡叶子吗?” 姜明珍白了她一眼:“你想当‘叛徒’可以,我周五不会分你好吃的了。” 权衡一下二者,新同桌还是选择做回了位置上。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头上的蝴蝶结也耷拉了。 “你为什么不跟活芋玩啊?以前你们不是很好的吗?” 教室里正好没什么人。姜明珍在何玉那儿受了委屈,憋在心里这么久,也挺想对人说说的。 朝女生招招手,女生流畅地把耳朵伸过来。 “他……”姜明珍咬了咬唇,对她耳语道:“他摸我了。” “摸你?”女生往后一退,眼神在姜明珍的身上四处打量。 用力冲她点点头,然后,姜明珍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上。 “啊?”女生十分夸张地拿手捂住嘴。 “是不是,他太过分!”姜明珍气鼓鼓地叉着腰:“我打算永远不理他了。” 女生托着腮,沉思着。 末了,她一下子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子。 “我知道了!” 蝴蝶结因为她的大动作上下跃动了两下,小女孩语出惊人。 “姜明珍,活芋是不是喜欢你啊?” 姜明珍扑哧乐了:“你在说什么呀?” “是真的啦,我听我哥哥说的!” 女孩煞有其事地挪了挪凳子,细细与她道来。 “有一天我哥哥在房间里抱着他的女朋友,抱得很紧很紧,被我撞见了。他说,那是因为,他是太喜欢他女朋友了。我哥哥说啊……” 女孩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她哥哥的语气。 “当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很深,他全身所有的部位都会反常、失灵,变得不对劲。他喜欢的人出现了,他的身体才重新被注入活力,被自己爱的人吸引过去。所以,我哥哥会往他女朋友身上贴,两个人像被粘住一样,抱着一动不动的。” 她学得不像,整段话经过她的嘴,变得油里油气。不过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唬住姜明珍了。 什么情啊爱啊的,六岁的她们,一个在乱说一个在瞎听。 姜明珍死命点头,其实压根没理解多少。 正是因为她的一知半解,她觉得女孩哥哥说的话,真是太厉害!太有道理了! 话题回到何玉。 女孩一脸严肃地问姜明珍:“如果是平常的活芋,他会摸你吗?” 她答得斩钉截铁:“他肯定不会的。” “嗯,”女孩掰着指头,一个个对上号:“所以,他身上反常、失灵,变得不对劲。” 她抬头,和姜明珍对视,而后她们一齐看向她的胸。 最后一个指头也按下来。 “他被你吸引了。” 结论得出的很轻松,且毋庸置疑。 女孩说:“何玉爱上你了。” ☆、是要结婚吗 姜明珍有心事了。 上课后,她托着腮,望着何玉圆圆的后脑勺,陷入了沉思。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何玉真的喜欢我吗? 何玉是因为她弄坏他爸爸送的水彩笔,才跟她生气的,到这里她都能理解。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摸她?生气的话,应该打她骂她的,他却没有啊!他摸了她! 同桌十分肯定的那句“何玉爱上你了”在姜明珍的脑子里不断循环。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姜明珍决定今晚回家,去她的爸爸妈妈那边核实一下她的猜想。 半夜十一点。 徐美茵和姜元躺在床上,夫妻俩恩恩爱爱的。女儿已经睡觉了,这个点无疑是他们一天里最悠闲愉悦的时刻。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忙瘦了?” 姜元心疼地在徐美茵身上掐了掐。 “讨厌,”她娇声推他:“你捏的那里,不是肉很多的吗?” 姜元笑着准备往她身上倒:“是多呢……” “爸爸妈妈!” 姜明珍的声音忽然响起,两夫妻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他们女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门口了。 “你怎么不关门啊?”徐美茵嗔怪地瞪了姜元一眼。 “咳咳。”姜元摸了摸头,装没事地帮老婆整理好衣服。 “小珍啊,”他们招手让她过来:“你怎么这么晚了不睡觉?” 姜明珍脱了鞋,爬到爸爸妈妈的床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不问清楚我睡不着。” “哦?什么问题?” “就是……”她看着他们挨在一起的身子,认真地问:“你们爱对方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很反常地、莫名其妙地,把手放在对方的身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写着大大的尴尬。 “当然了!”他们答得异口同声。 姜明珍点点头,自己嘴里碎碎念着:“原来真是这样啊。” “也要看,手是放哪里。”怕把女儿教坏,姜元补充了一句。 “放胸上呢?” “额……” 因为无语,他又开始摸头了。 妻子脸红地小声说他:“都是你,刚才被小珍看到了啦。” “那绝对是非常的爱啊!” 对着女儿求知欲满满的脸蛋,姜元强行正经起来。 “那是爱到要跟对方结婚的时候,才能放的地方。比如我和你妈妈,我们结婚了,所以可以放。小珍不可以随便把手放到别人的那里哦。” “结婚?!” 姜明珍微微张大嘴,脸瞬间憋红了。 “怎么了吗?”徐美茵关心她。 “没有。” 姜明珍从床上蹦下来,一路逃出了父母的房间:“你们睡觉,我得回去想一想。” …… 如果说校园里有一个“最受欢迎小朋友”评选,何玉无疑是最近的第一名。 吹叶子游戏在孩子们之间是最火爆的,要想选到好叶子、吹出好声音,问吹叶子大师何玉就行。 他人超好说话,而且很有耐心。从前得罪过他的人,他也会教的。 每个课间,何玉的座位旁边会围着一大群来找他请教的人。他连教室的门都出不去,因为向他问问题的人太多了,包括隔壁班的小孩们也全来了。 姜明珍的同桌挥舞着她的新叶子,高高兴兴地坐到座位上。 “哔哔哔——”她吹了几声,问姜明珍:“你听得出我吹了什么吗?” 姜明珍动动眉毛:“两只老虎?” “对的!”同桌兴奋得手舞足蹈:“哈哈,何玉教我吹的,这个太好玩了!” “你们这群叛徒,”她搓搓鼻子,假装不是很关心地伸出手:“那什么,你的叶子给我看看?” “不要,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女孩宝贝地捂好自己的树叶,怕姜明珍生气,她赶忙补充道:“你也去植物园找,让何玉带你去。” 姜明珍摇头。 跟何玉讲话的人越来越多,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当所有人都成为了“叛徒”之后,姜明珍反倒成了落单的那个。踢毽子小组解散了,她课间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干的,就在位置上傻坐着。 她不主动找何玉,先前是因为生他气,现在是因为,她觉得何玉喜欢她的话会先来找她的。 徐美茵问了姜明珍几次:“你彩笔的事跟何玉道歉没?你们什么时候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呀?”姜明珍回答的也是:“我等他主动来找我。” 家里人看他们闹了这么久矛盾,姜明珍这大小姐脾气说也说不通,便懒得再管。 大人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忙。 姜元的饭店生意十分成功,所以他打算再在市中心开一家更大的饭店,走高端路线,赚更多的钱。这段时间徐美茵跟他一起在忙新饭店的事。 而范阿姨,最近她心神不宁地整天守着电话,有时候打电话能打一个多小时。 姜明珍有偷听到一些,电话那边在说工地工伤赔偿款什么的……反正是她完全不懂,不感兴趣的东西。 绑蝴蝶结的同桌女生晃了晃在走神的姜明珍。 “你别不高兴啦,”她说:“爱情的滋味本来就是这样的,微微苦涩。” 姜明珍不明白: “他对大家都很友善呢,唯独不理我。喜欢我,也不用这么奇怪?” 女孩摸着下巴,一副爱情专家的模样,给她分析。 “跟所有人都可以玩得很开心,只跟你玩得不开心,这说明你……很特别。” 她的话让姜明珍表情渐渐明朗。 “对的,”姜明珍悄悄告诉她:“我从我爸妈那边证实了,活芋想跟我结婚。” “肯定的。”女孩拍她肩膀。 “哎呀,我还不一定答应他,他好讨厌的!” 两手并拳,扶着下巴,姜明珍的小短腿在空中惊惶地晃来晃去。 “对了,老师要我们画的‘我的朋友’,明天要贴出来公布第一名了。你画的什么呀?” “就……”姜明珍说:“随便画了画。” 其实她画的何玉。 那个“我的朋友”,正是她拿走何玉水彩笔的那一次画出的作业,想起它她就郁闷。 女孩跟她分享小道消息。 “有人看到老师把何玉叫到办公室,夸他画得很好。” “那他有可能会是第一名吗?”姜明珍惊讶。 “嗯,”女孩挤眉弄眼地冲她笑:“要不要去办公室偷看他画了什么?” “不看。”坚定地拒绝,姜明珍扭过头。 课桌底下,她的腿晃得更高了。 那还用看! 肯定画的她! ☆、投票给何玉 《我的朋友》画画展览,得到第一名的孩子可以获得学校发的奖状。 在选择第一名的时候,老师们遇到了难题。 “你们觉得哪幅更好?” 他们对着桌上被单独放出的两张画,陷入了沉思。 一幅画来自3班的张柳,画得很认真、线条也很可爱的,两个小朋友在家里玩的场景。 另一幅来自1班的何玉。 画的色彩浓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填满画纸的圆。圆里有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它堆在五彩斑斓的三角形长方形和椭圆中,若隐若现。圆的外面,严密地缠绕着一双长长的绷带样式的手。 拿起何玉的画,美术老师说:“这张画很特别。我看了一下午小朋友们的画,但我印象深刻的只有这幅。” “是因为配色吗?” “嗯,”其他老师道:“除此之外,他的构图和创意也非常耐人寻味。” “这画的什么啊?” “唔,应该是表达,友谊给予他的特殊羁绊?那双长手像在描述一种拥抱。所谓的‘朋友’,不正是能够拥抱你所有丑陋的人吗?” “我觉得是画了他内心的自己,他把自己悲伤的情绪藏起来,自己将它保护。” 有人扑哧笑出声:“不要过度解读了,艺术家们。你们在看一个六岁小孩的画好吗?” 于是老师们问他:“那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我是读不出他要画什么,确实颜色搭配和画面挺好看的啦,不过……” 他举起另一张来自张柳小朋友的画:“选第一名,我认为选这张,比较简单易懂,其他小朋友也会认可的。” “那可不一定,你是成人的目光,怎么能代表小朋友的审美,说他们会更喜欢那张。” 老师之间没法达成一致选出第一名。他们商讨后,最终决定在学校里办一个投票,让孩子们来选。 隔天。 早早来到学校的姜明珍和她的同桌,在张柳和何玉的画下仔细研究。 “为什么老师会觉得他的画画得好呢?”同桌把何玉的画看了又看,仍旧十分茫然。 “画得很传神啊。” 姜明珍硬生生地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三角形椭圆和彩带中,找出了自己脸的影子,虽然她也不懂,何玉为什么要把她画那么圆。 “画中的人,是我呢。”她拍拍自己的脸蛋。 “有吗?”同桌怎么看都不觉得像。 “有啊,”姜明珍掏出包里的镜子,做了模仿画上的脸,挤出一个怪表情:“你再看看。” “确实是!”诚实的同桌有一说一:“你和这个画上的脸,一模一样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