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是吃的,一部分是肿了。 (2)
呢!” “是,所以他画得挺好的。”满意的姜明珍背着手,走回了他们的班级。 上课之前,老师跟班里的学生通知了下午的活动:由他们在张柳和何玉的画中选出《我的朋友》画展的第一名,每个小朋友都有投票权。 姜明珍特意观察了一下何玉,当老师通知这件事的时候。 他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垫板上的卡通人物描边,仿佛老师讲的是别人的事那样,不太关心。 姜明珍挺担心他不能得第一名的。 凭良心说,她觉得张柳的画更好一些。人家画的两个小朋友玩游戏,玩具小火车画得很像,背景的小花小草也很漂亮。 何玉就不应该画她啊! 他不知道吗?她的脸长得不讨人喜欢。 皇帝不急太监急,正是用来形容姜明珍的。她一个早上愁容不展,想着要怎么让何玉多点票,获得第一名。 后来真被她想出办法了。 每周五,姜明珍妈妈都会带东西来学校,让姜明珍分给同学们,和大家搞好关系。自从姜明珍身边的人全部变成“叛徒”,她带来学校的东西也没人敢拿了。 上周便是那样,她的桌上堆满好吃的,全部人看着她一个人吃。 初时,姜明珍吃得一脸炫耀,沐浴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渐渐地,看她的人变少,她也吃得有点撑,她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一个人自然是吃不完的,毕竟徐美茵准备的是一个班的量。剩下的零食,全部被姜明珍藏进了她的柜子。 午休时间。 学前班的午休,小朋友们会在阿姨的监督下进行午睡。 真正睡着的人很少,大家基本都在被子里玩一玩自己藏的小玩意儿,或者跟隔壁床的同学打闹,不过这些都得偷偷地。 阿姨吹哨之后,所有的小朋友闭上眼睛。 她开始按照惯例巡视一圈,检查大家有没有老实睡觉。 姜明珍小朋友今天眼睛闭得特别快,手也老老实实地并拢放在被子里。 阿姨仍旧在她的床边停了下来。 “咳。”阿姨不知道怎么说好。 姜明珍躺的姿势挑不出毛病,规规矩矩的。可是她被子以下,鼓起了小山一般的形状。 想不知道她藏了东西都难。 换作别的小孩,阿姨可能直接过去掀被子了,偏偏是姜家的千金。常来学校的姜家太太每次都有给阿姨们送礼物,让她们多照顾一下小孩。 权衡之后,阿姨蹲下身,对姜明珍耳语:“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哦。” 闭着眼的姜明珍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等听到大门的落锁声,说明阿姨出去了,小朋友们纷纷睁开眼,开始午间的玩乐。 “喂,”喧闹声中,姜明珍从肚子上抓起一包零食,朝她隔壁床的同学晃了晃:“你下午的画画展览投票,投给谁?” “何……”在摆弄着叶子乐器的同学适时地咬住嘴唇。 盯着她手中的零食,他有眼力劲地改了口:“如果我不投何玉,你会给我零食吃吗?” 她摇头:“投何玉才给你。” “啊?”同学相当惊讶:“为什么啊?你不是讨厌何玉吗?” 姜明珍冷哼一声,撇了撇嘴:“关你什么事,问那么多,投不投他?” “投!”同学喜滋滋地接过零食。 又拿出一包,她让他帮忙传话:“你帮我给你的隔壁床,让她投何玉的票。投的话,她就有零食吃。” 小同学咬着嘴里的果冻,二话不说办事去了。 就这样,以姜明珍的床位为中心,零食一人传一人地四面分散开。 “你投何玉的话,你有零食吃,姜明珍给你的。” “如果你投票给何玉,姜明珍会给你零食。” “投何玉,姜明珍给零食。” “姜明珍给的,记得投票给何……” 男孩拿着零食往自己的隔壁床一塞,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哦,不用叫你投票呢。” 何玉睁着眼,打量着他。 同学尴尬地挠挠脖子:“那你传到你的隔壁,叫他投你的票,零食是姜明珍发的。” 稍微坐起身,何玉看向姜明珍的床位。 她索性是站在那边发零食了,脚上没穿拖鞋,直接踩在水泥地上。 他问隔壁床的:“你没听反了?她是要给我投票?” 男孩打包票:“嗯!这个绝对没错的。” 何玉想不通:“为什么?” 这个问他,他也不知道啊。男孩自行猜测,做出回答:“大概觉得你画得好?” “她觉得……我画得好,吗?” 何玉抿着唇,心中涌过一些奇异的情绪。 低下头,捏着手中的零食。 蜂蜜小蛋糕,零食上写的是。 外面的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小孩们太吵了,阿姨进来抓人,一眼看到站外面的姜明珍。 “姜明珍。” 没办法,明显成这样,不抓说不过去的。 “你不好好午睡,得出来罚站。” ☆、未来小画家 姜明珍没有辩驳什么,很干脆地跟着阿姨走了。 何玉侧过身,悄悄睁开眼看她。 她的睡衣下摆没有拉好,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在外面。 拖鞋呢……还是没有穿上。 “何玉,你做什么呀?”隔壁床的见他掀开被子跑出去,想要拦他。 来不及了,何玉已经被阿姨注意到了。 一片人人自危的寂静中,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送上门的小男孩。 “我也没有好好午睡。”他举起手,报告阿姨。 姜明珍古怪地看着他。 察觉到她目光的何玉,并没有回看。 “那你也去罚站?”搞不懂他的用意,阿姨试探地问。 “嗯。”他自觉地排队,站在姜明珍的身后。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把他们俩都带出去。 正午的阳光最盛,脚踩在地板上是烫的。 阿姨让他们站在这里后,自己进食堂吃饭了。 姜明珍和何玉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站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有很多想说的,但她的嘴像是被线缝住了,姜明珍深深地叹了好几口气,仍旧开不了口。 最后,先说话的是何玉。 “穿鞋。”他说。 她瞥向身侧的水泥地,他把他的鞋脱下来,放在那儿了。 姜明珍没有动作,何玉当她是又闹大小姐脾气,不愿意穿。 蹲下身,他抓住她的脚,往上一举,将自己的拖鞋垫在了下面。姜明珍重心歪掉,被他弄得差点摔倒。 另一只脚,他打算如法炮制。 ? “等下,”她赶忙出声:“我自己穿!” 何玉放开她的脚踝。 “你的衣服,”他一次性说完:“后面没拉好。” 姜明珍转头看向自己身后,还真是。 ——他怎么看得那么仔细啊! “要、要你管哦。”她本来能摆出凶巴巴的样子缓解一下尴尬的,如果没有结巴的话。 何玉扭过头,没再看姜明珍。 做完这两件事,他重新恢复了刚才沉默的状态。 姜明珍努努嘴,低头往脚上看了看。 何玉的蓝色拖鞋她穿着正正好。 他的脚呢?不怕烫吗。 “喂,”她小声说:“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意外地,何玉冲她点点头。 “对,我很快要走了。” “哈?”姜明珍瞪大眼睛,完全是第一次听:“你要走?” “你不是说知道了吗?”何玉没想到她这么惊奇:“我爸爸的事,他的工地应该要赔钱给我们。可是他们一直拖着,都好久了,乡下的亲戚说他们工地最近干活的人越来越少,让我妈尽快回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额,我知道的是……”你想跟我结婚的事。 姜明珍咽下后半句话,把注意力放在他刚才说的事上:“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忽然听到这样的大消息,她整个人变得紧张兮兮。 何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她更加着急。 “周末我爸爸新饭店开张,你要去吃饭的,你不去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也乱起来:“可能去,好像下个星期走。” “这么快……” 姜明珍的表情一下子暗了,拿何玉的拖鞋踢着地上的石子,语气中浓浓的不舍。 “你去多久啊?” “不久的,”看着她踢出去的一个个小石头,何玉说:“拿到钱就回来了。一两个星期,或者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很久啊!范阿姨一个人去问不行吗?你为什么要一起去啊?” 她大概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拉住他的袖子了。 何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妈妈是保姆,我是保姆的儿子,保姆是照顾别人的。我妈妈不在,反过来要你们照顾我了,这是不可以的。” 他的话中,有一条意味强烈的分割线,分隔开了“你们”和“我们”。 姜明珍失魂落魄地松开他的袖子。 “哦,那我会等你回来……我是说,我等范阿姨。你知道的,我要范阿姨喂饭。” “嗯。” 下午。 小朋友们为《我的朋友》画展投票,选出学校里的第一名。 “让我们恭喜,何玉同学。” 念出最终得奖学生的名字,老师领着同学们为他鼓掌。 在掌声中,何玉走上讲台。 小朋友们里,姜明珍无疑是鼓掌鼓得最用力的那个。 老师把红底金边的奖状交到何玉手中,他双手举起它,向大家鞠了一个躬。 奖状上,大大的黑字写着:【何玉小朋友,你在本次校园绘画展览《我的朋友》中,表现优异,荣获第一名,被评为:“未来小画家”。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未来小画家!”姜明珍比获奖的本人还激动,在台下带头大喊大叫。 “何玉是未来小画家!”鼓掌的小孩们跟着她起哄。 何玉被他们叫得脸红,收起奖状,不让他们再看。 他的画将被挂在校园的“文化之窗”展览三个月。“何玉”这个名字,最近真是出尽了风头。没有一个人再叫他的旧外号,也很少有人想起,当初他们取笑他是姜明珍家的狗。 姜明珍和何玉不说话的期间,不止徐美茵问姜明珍“为什么不跟何玉多道歉几次”,范阿姨同样地,让何玉不要那么心胸狭窄,原谅珍小姐的无心之失。 何玉不愿意原谅的原因,却不止是她弄坏他的水彩笔。他想跟她划清界限,他忘不了别人说他是“土狗”时,姜明珍的附和。 他跟她玩,跟她分享自己的东西,最初是因为,她是家里的小姐,他要讨好。 但到后来,他主动和她一起玩,主动带她出门去买地瓜干,那些和讨好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当她是……朋友。 如果她不把他当朋友的话,何玉想:那我也绝对不要,做姜明珍的狗。 “姜明珍,你画的什么呀?” 评选第一名结束后,美术老师发下来大家的画画作业,姜明珍的那一幅画作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一堆一堆黄黄的,天呐,好恶心!” 姜明珍扑到自己的画上,挡住周围人们的好奇视线。 “我看见了!” 她的后桌从姜明珍的咯吱窝中,“咻”地抽出画。 “她画了,一个在快乐大便的小男孩。” “哈哈哈哈哈。”四周爆发笑声。 姜明珍羞恼地跳起来,抢过男孩手中的自己的画,揉作一团,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姜明珍的朋友是一个大便的男孩!” 见她真的生气了,后桌继续做鬼脸捉弄她。 “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一脸凶恶,朝他亮出拳头。 “哦哦,我不敢了……”后桌假意求饶,趁姜明珍放松,他找准空隙,往教室外跑去,边跑边大喊:“姜明珍画大便了!大便朋友!大家快来看!” 姜明珍怒气冲冲地攥紧拳头,追着他后面跑。 最后那幅画也没有被她再带回去。 那些橙黄色水彩笔涂出的高山,那个短头发的笑脸男孩,皱巴巴地揉成脏兮兮的纸团。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角,彻底被人遗忘了。 拜姜明珍一塌糊涂的画技所赐,这世上只有很少的人能看出,她画的不是在快乐大便的小男孩。 她画的,她的朋友,是坐在地瓜山上满面笑容的何玉。 何玉是当天的值日生。 做完教室卫生,关掉电灯,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 他掏出兜里的蜂蜜小蛋糕。 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掉了。 ☆、豪华大饭店 新饭店开张的剪彩仪式,那无疑是姜家最风光的时候。 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大理石的柱子像要抵达天空那样高,连成排的水晶灯散发着炫目的光彩。前堂铺着望不见尽头的红毯,红毯的两边摆满了生意伙伴送来的花篮。 再往里走,到了宽敞气派的会客大厅。 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好闻的气味,许多许多何玉叫不出名字的菜被精美地摆盘后高高地展示于台子之上。服装整洁的服务生站在自助餐台边,面部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这儿一切的布置都是那么的精致新潮。 漂亮的女主人换上晚礼服,戴着熠熠夺目的珠宝,男主人同样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他们一人一手,牵着他们的小女儿,从二楼的旋转阶梯走下来。 姜明珍是真正的公主。 她穿着露肩的蓬蓬公主裙,公主裙的两层的,前短后长。裙子外面一层是滑腻的细纱,纱上点缀着白色小花,裙边是刺绣的图样。里层是低调的珍珠白,在地灯的照耀下泛着莹莹的光。 和往常上学时不一样,姜明珍把头发绾起来,头上别着小皇冠发卡,散落于腮边作为点缀的发丝也被细致地卷过。 她甚至化了妆,不出众的容貌在化妆师鬼斧神工的修饰下,终于显出了稍稍一点的可爱。 主人们一下楼,便被前来道贺的宾客团团围住了。 知道姜家最疼这个女儿,姜明珍是大家重点问候的对象。 “你好啊,姜家的小公主,还记得赵叔叔吗?”大嗓门的中年男人俯下身,跟姜明珍握手。 他身边的女伴一同上前问候:“一年没见,珍小姐长大了,变漂亮了。” “可不是大了吗,”徐美茵笑道:“她今年上学前班了呀。” 姜明珍乖乖地跟叔叔阿姨们问好。 何玉在人群的角落,被他妈妈带着。范阿姨少见这样的场合,而何玉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朝夕相处的姜家一家三口,分明是他非常熟悉的人了,但仍旧有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和平时的不一样。 会被姜明珍气哭的姜家太太,脸上有大方得体的微笑;忙起来胡子拉碴的姜家家主,精精神神地端着酒杯,周到地欢迎来客。就连爱耍脾气不懂事的姜明珍,她见到大人们也不怯不闹。 何玉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鞋子。 只有他和平时是一样的。 “阿玉,走。” 范阿姨牵起儿子的手。 “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夫人让我们来吃好吃的,我们到里面去,我带你见识一下自助餐。” 何玉收回目光,对妈妈点点头。 摆脱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范阿姨才稍稍自在了一点。 “以后到这个饭店吃饭不知道要多少钱呢,装修这么好啊,比电视剧里演的都好。我们等下要多吃一点,这儿的可都是好东西。” 特地选了一个偏远的位置坐下,他们不想要引人注目。 可惜,多吃一点是不大可能了,菜还没吃两口,范阿姨兜里的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后,没听几句,便皱起眉头。何玉用口型问她:“工地吗?”范阿姨冲他点点头,然后用手势让他呆在原地,她自己出去讲电话了。 一直到剪彩仪式开始,范阿姨都没有回来。 宴会厅中气氛热烈,主持的司仪口才极好,把大家逗得掌声不断。 原地坐着的何玉心不在焉,嚼着嘴里尝不出味道的美食,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大门。周围的欢声笑语他融不进去,他只关心他妈妈的那通电话,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来,让我们饭店的小公主说说,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呀?” 司仪把话筒递到小女孩的手里。 姜明珍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来,何玉往台上看去。 她被她的爸爸抱在怀里,满脸幸福的笑容,嗓音脆生生的。 “我长大以后,要做一个大厨师。爸爸饭店里的菜都由我炒,大家吃了都夸好吃。” 在场所有的大人听了她的话,忍俊不禁。 姜元亲亲女儿的脸颊:“那我指望着我家的小珍了。” 天天需要保姆喂饭的姜明珍,有一天能在大饭店里掌勺,任谁都难以想象。 不过,她那一番话说得着实认真。 小女孩的眼里装满了未来、装满了闪闪发光的梦想,一字一句,那么明亮坚定。 何玉跟大家一起鼓掌,为她感到开心。 …… 他们的分别,在剪彩仪式的第二天。 两个小孩并没有彻底地和好。 知道何玉要走,姜明珍憋不住,自己主动去找了他。 范阿姨和何玉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姜明珍敲门,喊何玉出来。 “活芋,虽然你不会回去太久,不过……我有话对你说!” “说什么?”他问。 瞅了瞅屋里的范阿姨,她神秘兮兮地给他使眼色。 “你到后院来。” 何玉跟在她的身后,姜明珍一路走到院子的最暗处。 四周静无人声,头顶有厚厚的树荫遮蔽。她深呼吸几口,转过身面对他。 “你回去乡下,不可以喜欢除了我以外,别的女孩子。” 何玉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姜明珍翻了个白眼,她生气他事到如今仍在装傻,索性把话说得更明。 “我是说,你好好地长大,变成一个厉害的人,以后我会考虑和你结婚的。” “我没懂,”何玉挠挠后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外星生物:“你为什么要考虑……跟我结婚?” 叉着手,姜明珍端起高高在上的表情,冷哼一声。 “你喜欢我的事已经被我知道了。” 她的话音落地三十秒,对面无人接话。 轻咳一声,姜明珍准备列举自己是从哪里发现的,何玉适时地阻止了她。 “我没有喜欢你。”他说。 “你长得丑,脾气也不好,我永远不会跟你结婚的。” 姜明珍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个瞬间忽然唤起一种既视感。在这个后院,在这个馒头脸男孩嘴里,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他掀开她的盖头,喊了一句:“妈妈有鬼。” 新仇加旧怨。 双重的得罪,双倍的愤怒。 “活芋!” 她中气十足地吼,惊起一众飞鸟。 “啪叽。” 穿过错杂的枝干与繁杂的树叶,一坨白白的鸟屎顺利着落,砸中姜明珍的头顶。 何玉定定地看着她。 姜明珍一摸头,再一看手,“哇——”地大叫起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遇上何玉,变得狼狈的姜明珍。 狼狈的姜明珍,恼羞成怒的那句狠话。 “活芋!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 何玉回到房间,范阿姨把行李收得差不多了。 “你学校里的书啊、纸笔啊,那些要带吗?” 他对妈妈摇头。 那些东西之中,何玉只抽出了两张纸,塞进书包。 第一张纸是他“未来小画家”的奖状。 第二张纸看上去皱巴巴的,即便是人为地压平过,上面折痕仍旧清晰可见。 “你的画啊?”范阿姨看着稀奇,多问了一句:“怎么压成那样,还橙橙黄黄的,弄得那么脏?” “画的时候颜色就那样。” 虽然不是他画的,但是,是画他的画。 把纸张平平整整放好,何玉背上书包。 “走妈妈,我们回乡下。” ☆、姥爷难喂饭 姥姥的故事讲得极慢,过去好几天,妞妞才听到姥姥说到她的六岁。 不过这和妞妞总爱打岔也有关系。 当姥姥说到小时候的自己长得丑,妞妞看着姥姥的脸,非常认真地说:“活芋太过分啦,姥姥才不像鬼呢。” 何玉爸爸送的水彩笔被姜明珍弄坏,那一段把妞妞听哭了。 她趴在姥姥的腿上,纸巾擦完眼泪又擤鼻涕,小声地说:“活芋好可怜,姥姥你做的不对。” 等姥姥把姜家的剪彩仪式说完,妞妞兴奋地剧透故事后面的内容。 “我知道,你后来成为厨师了,大酒店的厨师!姥姥煮的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妞妞爱吃第一名!” 姥姥捏捏小姑娘惹人爱的小脸蛋,问她:“妞妞饿了没?姥姥给你做饭好吗?” 妞妞当然说好。 等吃完了午饭,小女孩迫不及待要听下一段故事。 “姥姥,你是想让活芋怎么后悔啊?他后来后悔了吗?” 姥姥笑眯眯地对她说:“等姥姥有空了再给你讲故事哦,你姥爷要吃饭了。” 姥爷吃饭得姥姥一口一口喂的。 他身体有一半不会动,自己吃饭很困难。 妞妞意犹未尽地应了声“哦”。 平日里,姥爷吃饭的时刻,她会自己跑出去玩,今天却不一样。把阳台的竹椅搬到姥爷的房间,对于姥姥姥爷好奇心旺盛的妞妞,坐在房间的角落,抱着椅背,观察姥姥是怎么喂饭的。 专用的垫子垫在姥爷身后,把他垫高,怕汤水不小心洒出来,姥姥给姥爷准备一个围兜。 那围兜是天蓝色的,面料看上去很柔软。 姥爷身上的衣服裤子,全是深颜色的,和姥爷不苟言笑的脸庞很搭。围到他身上的围兜,瞬间破坏了那股严肃,把姥爷变成了一个小婴儿。 妞妞看着围兜,姥爷看着妞妞。 随着孙女新奇的目光,他低头瞅了瞅胸前的小围兜。 这下姥爷不乐意系围兜了。 “不会洒。”晃了晃身体,姥爷不配合姥姥的动作。 “要围的,你每天都围着呢。”姥姥握紧兜兜儿追过去,利落地在他脖子后面绑上一个蝴蝶结,固定好围兜。 姥爷的嘴巴变得有一点点扁扁的凸凸的,是他在噘着嘴,表达不高兴。 姥姥最了解他,看向坐在他们身后的小孙女,她问。 “怎么,害臊啊?怕妞妞看?” 姥爷没回答她。 围上围兜以后的姥爷,成了个老小孩, 这会儿闹脾气,更加像了。 “妞妞又不会笑话你。” 妞妞赶紧顺着姥姥的话,冲姥爷点点头。 围兜是准备吃饭的第一步,姥姥一个人忙上忙下:在床上展开吃饭的小桌子,姥爷吃的菜从电饭锅里端出来,再一样样地摆到小桌子上。 左手捧着个空碗,右手拿着勺子。姥姥舀起一勺稀饭,细心地吹凉后,喂到姥爷的嘴边。 他嘴张开不大,但姥姥的技术好。她勺子送进他嘴里,使了巧劲往上一提,配合姥爷嘴巴的弧度,一口饭就喂进去了。 炖得软烂的黄花鱼被姥姥提前去了骨,仍旧担心有刺,给姥爷吃之前,她会再检查一遍,顺便帮他给鱼肉沾点酱油。 全程妞妞都在一旁盯着看。 老小孩如坐针毡地吃下小半碗饭,开始不配合了。 “不吃了。”他跟姥姥说。 姥姥觉得奇怪:“不好吃啊?” “吃饱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平着呢。 “才吃几口,怎么饱啊?” “我自己吃。”姥爷举起能动的那只手,想把装着饭的碗拨到他的臂弯里。 那怎么方便呢。 姥姥把碗从他的手上抢走。 “不准自己吃,”她的语气听着凶巴巴的,声音大得像吼,实则是在哄他:“我乐意喂你!你不让我喂,我会生气!” 一勺饭喂过来,她让姥爷张嘴:“啊——” 姥爷只好跟着她:“啊——” “很乖,”她摸摸他的头:“至少半碗饭要吃完,等下削水果给你吃。” “姥姥。” 联想到之前她讲的故事,小孙女忽地问道:“是小时候的姜明珍难喂饭,还是姥爷难喂饭?” “噗,”姥姥笑着,和姥爷对视一眼:“我想想啊。” 手上没停,她又给他喂进去几口饭。 于是得出结论。 “姜明珍难,你姥爷比她乖多了。” “妞妞在说什么?你小时候怎么啦?”被连夸两次乖的姥爷乖乖地发问。 趁他听话,姥姥手里的饭碗喂得要见底了。 “我最近跟她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呢。” 姥爷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你也想听吗?” 姥爷立刻点头。 “你也听啊?”她笑他:“你不是全部知道吗,我跟妞妞讲的,你凑什么热闹。” “姥爷姥爷,”妞妞从竹椅上跳下来,跑到姥爷床边:“你也知道活芋吗?姥姥说,她嫁给你,是为了让……” 哎呀,这个好像是不能讲的。 妞妞赶忙捂住嘴,瞥了眼姥姥,怕自己不小心泄露了她的秘密。 “为了让何玉后悔?”姥爷聪明地猜出妞妞没说完的话。 “好了,最后一口吃完再聊天。” 满满一勺饭,沾着美味的黄花鱼酱油递到姥爷眼前。 乖没白夸,他的嘴张得大大,果断地吃掉它。 围兜终于被拿掉了。 姥姥收拾起餐具,出去洗碗,妞妞占了姥姥的位置,和姥爷讲话。 “姥爷,何玉后来后悔了吗?”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告诉她:“据我所知,是完全没有。” “啊?”妞妞将感叹的语调拉得长长的,听上去很失望。 虽然故事里的姜明珍任性、不讨喜,但妞妞知道,她是自己最喜欢的姥姥,所以她希望姜明珍能够“复仇”成功。 不满足姥爷给出的回答,妞妞又去找姥姥了。 手里的碗还没洗完,姥姥被小孙女拽着衣角,要她继续讲故事。 “马上给你讲,”她满手泡泡,勤快地洗洗刷刷:“你帮我去问问你姥爷,他想吃什么水果?” 妞妞跑走了,不久又跑回来。 “姥爷说,不吃水果了。他问你下午想不想带他出门,他给你买地瓜干。” 姥姥扑哧一笑。 窗外的阳光很好,妞妞仰着头,见到姥姥笑得特别好看。 姥姥的眸子里,也盛满阳光。 ☆、老年地瓜干 等洗好碗,姥姥领着妞妞,回到姥爷的房间。 吃饱喝足的姥爷半阖着眼,躺在床上,午后的暖阳让人昏昏欲睡。 姥姥拿沾湿的手绢帮他擦了擦嘴。 “要听故事。”姥爷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句。 姥姥好笑地看着他和半步不离自己的小孙女。 爷孙如出一辙,都是故事迷。 妞妞自觉地去自己房间,抱来她的小被子小枕头,铺到床上。 姥爷睡一边,妞妞睡一边,姥姥躺中间。 “姥姥,等午觉醒了,我也要跟你们去买地瓜干。” “好啊,”姥姥轻轻摇着蒲扇,帮小孙女扇风:“我想想,我们故事讲到哪了?” “讲到姜明珍六岁,何玉要回乡下。在他回去前,姜明珍被他讨厌,还被鸟屎砸了,她对何玉说‘活芋,你一定会后悔的’。”妞妞记得一清二楚,一下子把上次的断点找回来了。 “嗯,然后姜明珍就开始想办法,要怎么让他后悔了。” “什么办法?” 妞妞睁大眼,聚精会神地听。 “他不是说我丑、脾气坏,永远不会娶我吗?我计划啊,用美貌迷倒何玉,在他为我痴狂非我不娶时,我嫁给别人。何玉痛哭流涕陷入疯癫,至此思念着我度过一生。” 姥姥讲这话时,表情可拽了。 如果闭着眼睛的姥爷没有弯起嘴角的话,她会一直保持这个嘚瑟的状态。 “姥姥,姥爷在笑你呢。”观察到这一幕的妞妞立刻告状。 “笑什么笑,”老脸微红,姥姥轻咳道:“我非常严肃的好吗。” “姥爷刚才告诉我,何玉没有后悔呢。”妞妞继续补刀。 姥姥上手捏姥爷的脸了,捏得姥爷“啊啊”地叫痛…… 泄愤结束,她继续回来讲故事。 “让何玉后悔的计划在我看来是相当可行的,唯有两点。” 姥姥掰着指头,声音郎朗。 “一,在人生的赛场上,何玉的牌越拿越好。” “二,我越长越丑。” “噗。”第一声是妞妞笑的。 “噗。”第二声是姥爷笑的。 “啊啊……”姥爷的脸又被捏了。 “什么叫何玉的牌越拿越好啊?”听不懂赌鬼姥姥的比喻,妞妞举手发问。 “嗯,这个要怎么说呢。” 姥姥思考着让她能够理解的词。 “比如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公主,身体健康、漂漂亮亮、家庭和睦,我们可以说,她拿了一手好牌。她的人生的开场,拥有了相当好的条件,这些条件能够帮助她未来比较轻松地实现自己的理想,过上幸福的人生。” “而何玉呢,他的幼年时期,手上的牌是不好的,意思是,他拥有的条件不好。父亲因为工地的事故去世,母亲是保姆,他们是乡下来的,家中贫穷。因为要讨回工伤赔偿款,他和妈妈回到乡下,这一回就是好几年,保姆的工作都没了。” 这一解释,妞妞觉得自己明白了。 不过她很震惊:“何玉回去了好几年?他不是说自己最多一两月就会回去吗?” “这不是他和他妈妈能够控制的事。他们想的是,回去拿到赔偿款,然后继续到姜家来打工。但是实际去要那笔钱,并非那么简单。何玉爸爸工作的工地,不是第一次出现事故,被拖欠工资的工人、需要赔偿款的工人,不止他们一家。为了要到钱,何玉的妈妈和工人啊亲戚啊,去到那个老板家闹,去工地闹,闹了几个月,一分钱都没拿到。一年后,工地的工程烂尾,老板直接跑路了,他们开始走司法程序,找律师、上法院、出示证明,告老板……维权是非常漫长的过程啊,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财力。” 姥姥摸摸妞妞的脑袋:“是不是听得很懵?” 确实是,这一番话把妞妞都说困了。 她听进去的只有:何玉他们要到钱很难,工地老板是坏人。 “总归,因为家里的事,小学的前几年何玉没去读,一直在乡下呆着。那为什么我说他的牌越拿越好呢……” “后来,何玉自学了一段时间,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直接跳级到四年级。不久后,他们的官司胜诉,他父亲工伤死亡的赔偿款顺利要了回来。那时候何玉的亲戚正在做服装生意,让何玉家入股,他们把钱放进去小赚了一笔。然后,他妈妈就直接在乡下租了个店面,开起服装店……” 妞妞更适应姥姥像之前那样,慢慢细述故事的情节。 这会儿的节奏太快,她的小脑袋跟不上了,乱成一团浆糊。姥姥的声音像那搅拌浆糊的勺子,她有时候听进去一点点,意识清醒了一下,但很快地,浆糊漫过来,意识又咕嘟嘟地沉下去。 她打了个哈欠,身边有清凉的蒲扇带来的风,身侧一沉,姥姥也躺了下来。 微风阵阵,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伴随妞妞进入睡眠。 “何玉上到初中,被老师发现他画画的才能,推荐他的画去参赛。这小子一举拿下大奖,在颁奖大会上被电视台采访。等到高中的时候,他自己品学兼优、家里也不缺钱,甚至有人想资助他办画展。” “他小时候就聪明机灵,而且,他越长大,运气越好。他就是那种,我和他一起去买饮料的话,我会抽到‘谢谢惠顾’,他准会抽到‘再来一瓶’,那种好运气的人。” 妞妞睡着了。 姥姥悄悄地往身后一看,老头子也睡了。 “真的很夸张,他在路上走着,都很容易捡到钱,他啊……” 合上眼,姥姥含含糊糊讲着话,不知道说到哪一句,没了声音。 困倦又好眠的午后。 窗外的树木遮蔽充足的阳光,连风儿也不打扰。 它越过树梢,不惊动叶子,不惊动美梦,很快地去往别的地方。 …… 身旁有轻微的鼾声,妞妞迷迷糊糊睁开眼,感受到有凉风吹在自己脸上。 姥姥还睡着,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护着她。 扇风的人是姥爷。他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挪了一些,靠着床板,用一个好像不太稳固的姿势,给她和姥姥扇扇子。 妞妞张口,想把姥姥叫起来。 姥爷抿着唇,冲她摇摇头。 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握着蒲扇,他将它收到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姥姥睡得正香,大概是不想吵醒她。 他挥手让妞妞躺下。 妞妞老实地倒了回去,窝在姥姥旁边,享受姥爷扇的扇子。 他们家里的人好像都会打呼噜,妞妞遗传妈妈,妈妈说她是遗传姥姥的。 姥姥打呼噜的声音和平时她说话声音不一样,姥姥的普通话标准,是一个耐心又和蔼的长辈。而打鼾的姥姥,像一只笨笨憨憨的小猪猪。 蒲扇的风带起几根发丝,散在姥姥的脸颊边。 姥爷放下扇子,自然地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别到她的耳后。然后,摸了摸她有着许多发白发丝的脑袋。 妞妞懂一些些,却不完全懂。 她看过电视里,男女主角的山盟海誓、轰轰烈烈,以及妈妈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的那些镜头,她知道人们管它们叫“爱情”。她天天见到姥姥给姥爷喂饭,姥姥帮姥爷倒尿壶、洗澡,从不觉得那些稀松平常也是“爱情”。 直到此刻的妞妞看见,姥爷看姥姥的目光。 眼里的爱盛得满满的,一晃就见到一片亮晶晶的星光,他面带微笑。他摸她脑袋的时候,动作好轻好轻,像抚摸他的珍宝,他心尖上的一片羽毛。 妞妞赶忙把眼睛闭上,仿佛见到电视里的爱情镜头一样,不敢多看。 再睡一会儿,她安心地想:姥姥的故事还有很长没有说完,等姥姥醒来,他们可以出门买地瓜干。 结果妞妞睡到下午五点。 她起床的时候,太阳公公都快下班了。 听到高压锅煮东西的声音,妞妞趿着拖鞋,跑到客厅。 睡饱午觉的姥姥精气神十足。 用小叉子叉起削好的苹果,她追着姥爷,让他吃。 姥爷的脸在那儿摆来摆去,嘴里念着:“不吃啦,不喜欢吃!” “怎么能不喜欢吃苹果?听没听过,每天一苹果,医生不找我。”姥姥趁他说话,直接把苹果塞进去。 姥爷撅着嘴,不乐意地嚼啊嚼。 他们都换上外出的衣服,姥爷的轮椅也推了出来。妞妞冲过去,着急地问:“你们去买地瓜干了吗?” “哎哟,妞妞醒啦,”姥姥笑道:“没去呢,我们等你。要吃苹果吗?” 妞妞长大嘴,姥姥立刻喂了一块苹果进去。 “看看,妞妞都比你爱吃苹果。” 姥爷自己用小叉子叉起碗里剩余的苹果块,一口气吃掉了。 姥姥满意地站起身,牵起妞妞。 “走,我们出门啦。” 和姥姥姥爷走在街上,是一件很酷的事。 因为有很多人在看姥爷,所以妞妞感觉,他们三个像是这条街的主角。 路过巷子口的大树下,打麻将的人跟姥姥打招呼。 “带老伴和孙女出来逛啊?” “对呀,”姥姥应她们:“我老头子要请我们俩吃地瓜干呢。” “那可真好哦。” “是呀,”姥姥重复道:“真好哦!” 妞妞想,姥姥也一定觉得,跟姥爷和她出来很酷。 姥姥腰板挺得好直,推着姥爷,她这儿走走,那儿逛逛,仿佛要跟整条街所有的路人炫耀他们出来玩了。 姥爷同样地,笑得比在家多。 两老一小开开心心地走到菜市场,卖地瓜干的摊位。 “老板,你的地瓜干全要了。”姥爷掏出准备好的钱,让老板过来拿。 姥姥捂住他的手,先一步把钱截住。 “不行不行,什么全要啊?那太多了。” “你爱吃,慢慢吃。”他叫老板继续装。 姥姥摇头:“吃不了那么多啊,放坏了。” “奶奶,地瓜干不容易坏的,”小贩眨眼间装了满满一个塑料袋,上秤称重:“我家地瓜干外韧,内里酥软,好吃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哎,不买那么多,下次你还可以再给我买嘛……”姥姥撞了撞姥爷。 “老板,那我们买那一袋就好了。”姥爷总算松口。 一袋也还是好多。 买了太多,姥姥反而不高兴了。 推着姥爷回家,姥爷腿上放着那一大包地瓜干。 姥姥瞄了那地瓜干好多眼,姥爷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 “妞妞吃不吃?这个地瓜干肯定好吃呢,上面有糖霜。” 姥爷转移了目标,问他们家的小馋鬼。 妞妞肯定吃呀。 姥姥一言不发,专心致志推轮椅。 看小孙女吃得欢乐,仍旧不感兴趣。 姥爷低着头,在袋子里好似忽然发现了什么奇妙的东西,“咦”了一声。 “这根地瓜干……” 姥姥随着他的话,看向袋子。 “糖霜最多,是漂亮的,不能给妞妞吃,得留给我家明珍。” 绷不住,姥姥被他逗笑了。 “拿来。”她向他伸手。 真的太久没吃地瓜干了。 闻着好闻又熟悉的淡淡香气,姥姥咬下一大口。 “这个!” 她瞪大眼睛,咋咋呼呼地,宛如当初的五岁小姑娘。 “好甜好香哦!” 他笑起来。 归家的晚风,最温柔。 ☆、高中进行时 吃饱睡好,回到未讲完的故事。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姜明珍和何玉自童年之后的再见。 范阿姨带着何玉在乡下过了一段苦日子。她自己为了要到钱四处奔波,何玉没有学上。等赔偿款终于要回来的时候,几年时间过去,姜家已经联系不上了。 等他们的生活渐渐好起来,何玉到了高中。范阿姨坚持让儿子到城里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从前在姜家当保姆的经验,让她产生一种观念:城里一切都是最好的。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范阿姨不打算再嫁,所幸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费了很大的功夫,她为何玉办了寄读,让他到城市里最贵最好的私立高中念书。 何玉在这所高中读到高二,已是校园,乃至周边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 成绩好、画技高超、人缘极佳,是他的优点里不值一提的加分项。 何玉出名主要是因为他的那张脸,太好看了。 文艺的同学暗地里夸赞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古人诗句里用来形容顶尖美人的词句,套在他身上,找到了最好释义。” 面如冠玉,其实是不大贴切的,何玉不白。 夏天的他跟其他男孩子一样,喜欢在户外运动。 他的皮肤属于健康肤色,他的好看也不掺任何阴柔女气,是二月春风阳光正好的那种,英俊清爽的漂亮。 高三开学,何玉妈妈亲自送他到学校上学。 走到校门口附近的时候,她忽然拍他手,让他往一个方向看。 “哎,阿玉,那个是不是姜家夫人啊?” 脑子在这个遥远的称呼前卡顿了几秒,何玉向他妈指的地方望去。 瞧着她妈妈兴奋的模样,他以为是见到哪位他们服装店的老主顾,目光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人。 “谁呀?” “姜家,开饭店的姜家,”看他没有印象,她着急地补充:“你小时候,我带你去他们家做保姆,那家的小姐很喜欢跟你玩的,你们一起上学前班。她老是闹着不吃饭,把你水彩笔弄坏了……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 这下子,何玉很快想起来:“她叫,姜明珍?” “对呀!我刚才好像看见她妈妈了。” 他妈伸长脖子瞅来瞅去。 “是她也不奇怪,你的学校是市里最好的私立校,他们那种家境送孩子到这儿上学太正常了。十几年没见,要真是她,我得去找个招呼。” 校门口人太多,已经找不到之前那个一晃而过的人影。 何玉同样没有找到。 他眼神比他妈妈好,但是他妈在姜家打工那会儿,他才六岁。说起姜家夫人,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如果她是学生家长,你还有机会碰到的。” “嗯。” 一语成谶。 比他妈妈在校门口碰见姜家夫人更早,何玉在学校里遇到姜明珍。 开学一周后,他午休时间和同学去食堂吃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坐在他隔壁的女生们讲话声音很大。 “上课好无聊,想念我的暑假了。” 小姑娘调子拖得长长的,有气无力。 “我想一辈子住我小姨家,她家的大别墅超棒,能躺在天台看星星。” 她的同伴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说出了完全不像安慰的话:“躺在别墅天台看星星也很无聊?” “是吗?” “嗯!”同伴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应声果断。 “我小的时候,家里就有大别墅了,看星星什么的,我早都看腻了。” 女生们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哎呀,上学总归要上的嘛。” 有人笑着出来打圆场:“你心情不好的话,来尝尝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松露巧克力。” 然后是撕包装纸,女孩子互相分着巧克力,其乐融融。 直到刚才“看腻星星”的人开口说话…… “你们吃,不用分我。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我一半吃,一半扔的。你爸大老远带回来,被我浪费了不好。” 坐何玉对面的同学用手挡着嘴,小声对他说:“旁边桌子,那女的好奇葩。” 何玉低头吃自己的饭,没闲心关注别人。 “喂,何玉,”同学又说:“她们好像在看你。” 可不是在看他吗。 女生中有人发现了不远处的帅哥,悄摸摸地使眼色让大家看。 “那男的好好看!” “嗯,那是何玉啊。” “哦哦,那个何玉啊。” 她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人家坐得很近,纵使把音量压得再低,对话也还是能被听见。 何玉加快吃饭的速度,想快点吃完走人。 “哪个活芋?” 看腻星星因为巧克力发言,被女孩们的咬耳朵讨论排挤在外,反应慢了大伙半拍。 “你讲话太大声了啦。”她们怪她。 何玉顿了顿筷子。 记忆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有的事过去太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但某天你重新回到相似的场景之下,你不自觉地做出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事,好比呼吸的吐纳一样,做得自然而然。 好比你总是说错的那个名字。 好比你完全不意外,听见有个人那么叫你的方式和语调。 何玉看向那群女孩。 姜明珍很好认。 不变的公主裙,不变的满头五色发卡。若说和小时候有什么差别,因为长大,她的难看也被放大了几倍。小时候黄黄瘦瘦,现在白白胖胖,鼻梁上厚厚的黑框眼镜,压得她鼻梁更塌,衬得她眼睛更小。 都说高中的女孩像朵花,高中的姜明珍没有拥有如花美貌,唯一青春的标识是脸上的青春痘。 在一众青葱般靓丽的少女中,她丑得夺人眼球。 女孩们因为他投来的目光,纷纷噤了声。 唯一不感到心虚的是姜明珍,她大大方方和何玉对视。 他认出她了。 但她,貌似没有。 在他直勾勾的、良久没有转走的眼神中,她翻了个白眼,朝他丢出非常雷人的一句话。 “看什么看?” 她昂着下巴,眸中写着讥讽:“你没见过美女啊?” ☆、两年留级生 姜明珍差点被揍! 何玉和他的同学从食堂出来。 男生怒气未消:“要不是你拉我走,我非打飞那个丑女不可。” 又想起刚才她自信的那一句,何玉扑哧笑出声。 ——十几年如一日地惹人讨厌,神奇的姜明珍。 “你不恶心啊,你还能笑?她自己长什么样没点数?还美女,还敢挑衅你,我吃的饭都差点吐出来。” “你说得太离谱了,”敛了笑容,何玉云淡风轻道:“我盯着她看太久,是我没礼貌了。” 同学服了他:“哇,你真的脾气太好。” “去画画吗?”何玉岔开话题。 “去。” 当事人都不在意,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何玉,你的画展什么时候办啊?” “在准备中,没这么快。” …… 数年后的初见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姜明珍不记得自己,但何玉还是有点在意的。 先不论他们是儿时的玩伴,单是她这样的个性仍旧能在社会中生存,就足够叫人好奇。 食堂的相遇第二天,何玉从学生会拿到学校的转校生名单,想找到姜明珍是哪个班的。他从高二起担任学生会的文艺部部长,与学校的每个班级都有过接触,如果姜明珍不是转校来的,他应该会更早撞见她。 比较奇怪的是,她不在名单上。 于是,何玉开始留意和自己一个年级的人,一段时间过去,他都没有碰到姜明珍。 不过,这样一个惹人注目的打扮和容貌,她想在校园里隐身也是不可能的。 几周后的升旗仪式,校长公布校园内卫生最佳,获得“文明班级”锦旗的班级。那些班级的卫生委员作为代表,上台领奖。 何玉听到周围有同学在交头接耳。 “喂喂,你快看台上,校园鬼故事新增的一员大将。” “哪个啊?” “高一四班的,外号贞子。” “噗,真丑。你的消息灵通啊,高一的新闻你都懂。” “我妹在他们班,那位长得真的绝了。” “我们学校没有规定要穿校服,但她穿公主裙来上课也太夸张了?” 本在走神的何玉,因为他们提及的关键字往升旗台那边看去。 公主裙…… 果然是姜明珍。 即便是站在班级最后一排,何玉也在第一眼便找到了她。 粉色公主裙,外搭一件牛仔外套。裙子被她身上的肉撑得宽宽蓬蓬的,裙下露出两截柱子般浑圆粗壮的白腿,脚踩着一双过紧的皮鞋。 古怪的华丽让她在人群之中最引人瞩目。 普通的学生们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节日大蛋糕。 台下有几千双眼睛看着,获奖班级的学生代表们低调地拿了锦旗,想尽量地往后站,缩小自身的存在感。姜明珍则完全反其道而行,她接过锦旗,高高兴兴地用双手将它举在胸前向众人展示。没人站的第一排,她站到最中间,占了两个大的位置。 “方建杰。” 在跟人聊天的男同学被叫了名字。 “啊,何玉?怎么了吗?” 他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说,她是高一四班的?” “公主裙那个?” 何玉点点头。 有点奇怪何玉会关心八卦,不过方建杰仍旧坦言:“对,她跟我妹一个班,外号贞子,丑哈哈哈。” “为什么叫她贞子?” 他哪会了解那么清楚,自行猜测道:“大概是因为,她丑得像鬼?” 原来是高一新生,何玉想:怪不得他没在名单上找到她。 按年纪,她本应该和他同一个年级。 为什么被留级了两年? 起初,何玉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挺想跟姜明珍说上话的。 周五的时候,他例行到画室画画。 瞥了眼教室前面的闹钟,到点了,他开始准备收拾画具。 “你最近怎么都提前走啊?”朋友终于忍不住问何玉。 “是啊,”注意到何玉的人不止一个:“以往你四十五分走,这几天十五分,有什么事吗?” 何玉怔楞片刻。 他以为,他只是想早点走而已。 选在十五分…… 好,其实他知道的。 高三年段和高一的课表不一样,高一是十五分放学。 叹了口气,何玉重新坐下来:“我再画一会儿。” “别啊,”他的朋友感觉自己多嘴了:“我们随便问问你,没有要你留下来的意思。” 眼神集中到画纸上,少年漂亮的眼眸中情绪淡漠。 “没什么,我想了想,没有重要的事。” 早走的这几天也没碰到姜明珍,况且,她已经不记得他了不是吗? 她是哪个班,她念高一,她被人取的外号……跟他有何关系? 十几年前,远到幼儿园的那点不算交情的交情,他去在意什么呢?匪夷所思。 一旁,观察何玉眼色的几人看到他再度静下来画画,目光转移到他的画板之上。 “老天赏饭吃的,就是不一样。” 看了他的,再回头看看自己的,顿时品出差异。 “我细心钻研、苦学技巧,仍旧缺乏灵气,比不过他漫不经心地描上几笔。” 这天,何玉画画一直画到画室的人都走光,才从校园出来。 学生大多已经回家,校园周边的只有零星的店铺还在营业。 他到小卖铺买了瓶矿泉水,店家找零的时候,对面街有一行人推开商店的门。门上的风铃丁零当啷响,伴随着少女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循声望去,何玉看见姜明珍。 蓬蓬裙、闪亮的发箍,她手里抱着花花绿绿的闲书,腋窝里夹着一张明星海报。 “我今晚要熬夜看完全集,赶上你们的进度。”姜明珍的嗓门大大的,极有辨识度。 “嗯,你快点看,你看完就会懂我们了。温柔系完全比不上腹黑系啊,我们更喜欢男主,但小林更喜欢男二。”女生手挽手走在后面,姜明珍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是吗?那我可能也更喜欢男二,温柔系是我的菜呢,哈哈哈。” 姜明珍捧着脸,表情花痴到不行。刻意的声音像从糖水中捞出来的,嗲得绷成一根线,又甜又腻。 等她们走远,何玉从小卖铺出来。 他看了眼姜明珍出来的那间店铺,是家主要卖闲书的商店。 里面有言情小说、明星周边,女生们喜欢的和学习无关的东西,裹上精美的包装,以昂贵的价格出售。 何玉忽然感到失落。 姜明珍那句“熬夜看完全集”犹在耳边,他不由地怀了偏见,心中鄙夷:哦,怪不得她被留级了两年。 放学不回家,在外面游荡,心思耗在毫无意义的东西上。 她儿时便被家里惯着,有“年纪小”这层保护罩。现在大了,仍旧缺乏管教,毫无长进。 何玉庆幸自己没有被姜明珍认出来,或者头脑一热找她叙起儿时的旧。 他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 ☆、你好姜小贞 姜明珍并没有按何玉期望的,成为一条和他无交集的平行线。 下一周的“文明班级”,姜明珍他们班又被选上了,她没有例外地再度代表班级上台领奖。 这次何玉没再往台上看了。 他盯着树梢的一抹翠绿走神,脑中构想若是把它搬到画纸上,如何用阴影渲染出那卷曲的形态。 “何玉。” 站在前面的名叫方建杰的同学,喊了他一声。 “看到那个丑女我想起来,之前早操,你问我她的外号由来,所以我问了我妹。” 何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确有此事。虽说如今的他已经不大关心了,但他仍旧保持礼貌,听方建杰说完。 “我妹说,叫她贞子因为她长得丑,还有,她的名字叫姜小贞。” 应该叫姜明珍啊,时间过去很久,可他不至于把她名字记错。 何玉心下奇怪:“珍珠的珍?” 方建杰摇头:“贞子的贞。” 姜小贞,何玉没出声地念了一遍。 他觉得她从前的名字更好,姜家的掌上明珠、无上珍宝,很适合她。 改名做什么? 不久后何玉得知了原因。 归功于服装店的好生意,何玉家打算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他到城里读书以来,他们一直是租房住的,现下手头有钱,打算住得更舒服一点。 周末有空,何玉陪他妈妈出门看家具。 过惯了穷日子,范秀慧去家具城逛着总觉得不舒心,上面的价格标得太贵了。 “这种椅子在我们乡下,自己用边角料都能做的。哪用卖几百啊,简直是抢钱。” 何玉劝他妈妈,他以后能赚大钱,让她别心疼钱。 范秀慧仍旧不乐意:“这么贵的椅子,我每天坐着都不舒心。” 不由分说,她把何玉拉出了家具城。 然后就开始了漫长地满城跑,到各种家具店比价,乱逛。 何玉有耐心地陪同他妈,他了解她,等逛完能逛的地方,她才会甘心接受:几百元的椅子并不算贵得离谱。 走到“榕美家具”的时候天色已晚,它是开在小区里面的一家店,安在居民楼外墙上的红色招牌经由风吹日晒,榕的木字旁和家字,已经消失不见。 “这种装修不高档的,说不定会有实惠的价格。” 范秀慧领着何玉走进去。 榕美家具不难找,一进小区的一层就是。 “您好,看看家具吗?”一个穿衬衫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走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对,你们还没打烊?” 那个女人走到近处,范秀慧朝她的脸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没有,我们还早,您需要什么类型……” “姜家夫人!” 范秀慧确定自己没认错,高兴地喊她。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脸色唰地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 范秀慧冲过去,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怎么不是啊?您不认得我啦,我是范秀慧,我以前在你们家做保姆。” 女人被她紧紧攥着手,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终于模模糊糊地记起来。 “范阿姨?” “想起我啦。” 范秀慧笑开眉眼。 她冷静下来,也朝她笑了笑,看向她身后的年轻人:“这是,你家的小男孩?” “嗯,还记得他吗?”范秀慧招招手,让何玉过来打招呼。 他微微鞠躬,礼貌地问了好。 “呀,”女人笑得更大一些,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显了出来:“他都这么大了啊,不是小男孩了。长得真好看,像个电影明星。” 没人不喜欢自家小孩被夸,不过范秀慧嘴上仍说:“哪有哪有,太夸张啦。” 小孩长大,大人自然也老了。 范秀慧记得从前的姜家夫人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岁月却没有偏袒她,让皱纹无差别地爬上她的脸庞。她瘦了好多,双颊和眼窝是凹下去的,肤色暗黄。头发不复年轻时的油光发亮,梳到脑后,干枯得像一根扫帚。 最大损害她气质的,是她身上的销售员衬衫,胸前还印着大大的“榕美家具”。 看到那行字,范秀慧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姜夫人,你们干嘛不做饭店,改卖家具了?” 她用“改卖”已是委婉的表达。按照姜家以前的财力,这样一个中低档家具店怎么衬得上他们,更别提,让女主人在这个地方帮忙做销售。 “这店不是我们的,”徐美茵扯了扯嘴角,笑得像哭:“我在这里给人打工。” “打工?” 范秀慧相当意外。 “嗯,饭店早就倒闭了。” “姜老板呢?” “他也打工。” 徐美茵的眼里一派死气沉沉的灰。 店里的气氛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三人相对无言。 “怪不得,我到城里来怎么也联系不到你们……” 范秀慧的说话声音变得很小,忽然,她想到:“珍小姐呢?我有次送何玉开学,好像在他校门口看到你了,她是在市中心的私立高中上课吗?” 徐美茵点头:“是的,她上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冰冻的气氛总算找到一个缓和的突破口。 范秀慧松了口气,赶紧就着这个好事讲:“对,那所高中的教学啊资源啊都是最顶尖的,我当初费了好大的劲让何玉到城市寄读,就为了让他去那里上学。” “那高中不仅要学费,对学习也有要求,”徐美茵打量着何玉:“你的成绩肯定不错,平时很用功?” 范秀慧挥挥手否认:“哎,他读书不怎么花心思,他喜欢画画。” 他妈妈说的也是实话。何玉脑子好用,不怎么学习,成绩已经足够吊打一众认真读书的乖小孩,他的强项是画画。 说到画画,徐美茵忆起何玉儿时的事了。 “啊,对!他小娃娃那会儿就爱画画,整天抱着一盒水彩笔安安静静地涂呀涂。有次明珍把他的水彩笔弄坏,他哭得那叫个惨,我和姜元被他吓坏了。” 两个大人相视一笑,从前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们都对那件事印象深刻。 “你得见见明珍。” 徐美茵一拍手:“你们同个学校,是校友呢。小时候你走了,她哭了好久,见了你,她肯定会高兴的。” 何玉欲言又止,不太好跟她说,其实姜明珍在学校里见过他,她完全没认出他。 徐美茵领着范秀慧往里面走。 眼见错过拒绝的最佳时机,他只能跟上去。 榕美家具是小区房子改成的店面,他们随着徐美茵走,绕过杂乱的堆放家具的区域,到达一处锈迹斑斑的铁门。 徐美茵在门上敲了两声。 “珍啊,你有老朋友来看你。” 门里传来女孩的应声。 “来啦,谁呀?” 她很快地跑过来,打开里层的木门后,拉开外面吱呀作响的防盗门。 何玉预想,他会见到打扮朴素的姜明珍。 她家遭遇变故,她住到了这样的地方……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他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见过学校里她的样子,和童年如出一辙的穿着打扮,脾气作风。 对于他,一个“落难的姜明珍”,仍不真实。 她却的的确确出现在那扇锈得不像话的铁门后。 屋内小得一眼望尽,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储物柜,拢共不到十平方米。 肥胖的姜明珍站在屋中,夹着发卡,穿着公主裙,像一个被放错位置的大号华丽摆件。 望着门外的何玉和范秀慧,她一脸的茫然。 “你好。”他伸出手,首先向她问好。 “我认得你们!” 姜明珍拍拍自己的脑壳,在他们的五官中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印象。 “你,你……” 她的手拍啊拍,把头拍得咚咚响,急一急反而说不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何玉。”他说。 面对她眼中仍未散去的疑雾,何玉补充道:“活芋。” “啊,”这下对上号了,姜明珍对他露出一个特别大的笑容:“你好!”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上下晃动。 “何玉你好!” 姜明珍又重复一遍,把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地念对了。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他笑道:“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她回答得不假思索。 ☆、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