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阿牛的执念
“阿……阿牛!”
五姐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张脸,二十出头,普普通通,搁人堆里绝对找不着。
但这句少东家,绝对错不了!
十岁那年,养父从城外的雪地里,扒拉回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崽子,跟她当年被捡回来的时候一个德性。
养父给他起了个名,叫阿牛。
小崽子倒也争气,三天就能下地走,五天就跟着武馆的师兄弟们扎马步。
可他死活不肯喊养父一声爹,只叫恩人。
也不喊她姐,只叫少东家。
五姐拿他没辙,揪过耳朵教过,摁着脑袋骂过,阿牛被她收拾完了,擦擦鼻涕,下回该怎么喊还怎么喊。
这个称呼,这个语调。
就算把阿牛仍进一万个人里头喊一嗓子,她也能一耳朵捞出来。
“阿牛!”
刘年只看见一道红影掠过,五姐整个人扑上去,双臂死死箍住阿牛的脖子,箍得年轻人身子都歪了。
“我的好弟弟!”
五姐的声音闷在阿牛肩窝里,鼻音浓得化不开。
这一个拥抱,让阿牛直接泪目。
可他没哭出来。
下巴在抖。
肩膀也在抖。
整个人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只差最后那么一哆嗦就得断。
“少东家,我……我终于见着您了!”
刘年站在三步开外,鼻根发酸,眼眶发热。
他偏过头,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子上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可心里头的疑问,像块石头坠在胃里,怎么也消化不了。
五姐的弟弟,怎么会在这儿?
他为什么变成了厉鬼?
而且还是红级!
红级啊!
刘年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得多深的执念,才能把一个人往红级里逼?
五姐抱了好一阵。
肩膀起伏了几轮,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松手的时候,她退了半步,手还搭在阿牛的肩上,生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阿牛的脸。
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水。
可那双眼睛里翻滚的东西,已经不光是重逢的喜了。
“你……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变成厉鬼了?”
她的手指在阿牛肩上收紧了一圈。
“红级……你怎么是红级?你的执念,为什么这么深?”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阿牛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他伸手擦了擦脸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缓冲。
然后他苦笑了。
那笑容挂在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上,却老得不像话。
“唉,当年被恶鬼杀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几年后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鬼,于是就在人间杀恶鬼呗!”
五姐的手指猛地一僵。
“无奈啊!”阿牛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碰上了阳门的人,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给我禁锢了。”
说到这,阿牛突然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冒出一股子得意。
“先不提这些了!少东家,我当年可没给你丢人啊!那时候我可威风了,同类们,都叫我无相!”
“等等!”
五姐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阿牛。
她松开搭在阿牛肩上的手,往前逼了半步。
“你说你被恶鬼杀了?”
阿牛的笑僵在脸上。
“那其他兄弟们呢?”
五姐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越来越快。
“当年我守住城门,你们应该都跑了吧?百姓们呢?”
她盯着阿牛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把答案硬挖出来。
“难道后来……你们全都死了?”
最后这几字砸下来,阿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可这几秒,比什么都长。
阿牛扭过头去,看向脚下那片空地。
碎砖头,野草根,几块翘起来的石板,和一千年前的青砖大院没任何关系。
“少东家,您还记得这里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聚义堂啊!当年多少英雄好汉来投奔您?那时候……威风!我最崇拜您了!”
他在岔开话题。
五姐听出来了。
刘年也听出来了。
那些他不说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重一万倍。
“阿牛!”
五姐叫了一声,声音沉下去。
“告诉我,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牛慢慢转回头来。
他看着五姐,眼圈红透了,眼底水光打着转。
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像有千言万语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每一句都想说,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儿,身形忽然显得特别单薄。
明明是红级厉鬼,这一刻看上去却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交代的弟弟。
沉默了很久。
阿牛终于开了口。
“少东家。”
“您……愿不愿意帮我完成执念?”
五姐被这句话砸懵了。
眼神也空了一瞬。
下意识地,她点了点头。
可点完头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阿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少东家,帮我完成执念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我累了!想转世投胎去了!”
五姐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听懂了。
执念了结,魂飞魄散,六道轮回。
他要走了。
话音刚落,阿牛的身体炸开一团白芒。
光太亮了,刘年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抬不起来了。
脚下的地面在晃,不是地震那种晃法,而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攥在手里拧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的变。
扭曲、翻转、倒带!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只有五姐,她的身体还能动。
她猛地冲出去,手伸向阿牛。
五指张开,指尖差一寸就能够到他的衣角。
可阿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得像淋了血,嘴唇弯着,轻轻摇了摇头。
五姐的手在半空中,滞住了。
“少东家!”
阿牛的声音从白芒里传出来,很远,又很近。
“我的执念……就是想让你看到曾经的一切。”
“想告诉您,后来怎么样了。”
“您……自己看看吧!”
刘年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试探过五姐的执念。
可每次提起来,五姐都是嘻嘻哈哈地把话题扯开。
她不是不愿意说。
她是不敢!
一个人死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活在了当下,她不敢回头看。
而现在,她弟弟,替她掀开了那块盖子。
景物还在倒转。
街道、建筑、天空,全部碎成一条条光带,向后倒卷。
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刘年的眼睛跟不上,快到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某种极其遥远的沉闷鼓点。
然后,一切骤停!
......
叮铃铃!
一串铜铃的声响,清脆、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砸在石头上溅开的碎珠。
刘年的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座武馆门口。
木质门楼,飞檐翘角,两根柱子上缠着茂盛的藤蔓。
门匾的漆还是新的,四个大字刷得端端正正。
“洛家武馆。”
院子里,阳光落了一地。
一个魁梧的老武师盘腿坐在石墩上,左臂弯里窝着一团襁褓,右手捏着一串小铜铃,有节奏地晃。
铃声叮叮当当的,不急不缓。
襁褓里的女娃子小得像只猫崽。
一张脸白里透粉,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珠子已经亮得出奇,骨碌碌地追着铜铃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老武师粗糙的脸上裂开一道笑纹。
“真乖!”
他把铜铃放低了些,凑到女娃面前。
女娃立刻伸出小手去够,没够着,小脸皱成了一团,嘴一瘪,就要哭。
老武师赶紧把铜铃往她手心里塞。
小手攥住了,立刻又咧嘴笑了。
老武师的眼睛眯了起来,粗厚的手指将那串铜铃上的红绳绕了两圈,轻轻系在女娃的手腕上。
铃铛贴着那截细得不像话的小腕子,叮地响了一声。
“乖丫头!”
老武师的声音很粗,可每个字都含着滚烫的温度。
“我是你师父,洛长风!”
“从今往后,你就叫......洛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