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洛家武馆的小霸王
刘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身旁的几个姐妹、崇元、老黄,都是如此。
众人,就像一群被塞进电视机里的观众,站在镜头里,不知所措。
“咱们是鬼了?”刘年低声询问。
六姐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鬼,是旁观者!”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回忆,是执念核心形成的因果路!我们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五姐和阿牛心结的根。动不了,改不了,只能看着!”
刘年听着六姐的解释,偷偷瞄向身前的五姐。
可刚想问点儿什么,却又被铜铃声打断。
叮铃铃!
清脆得不像话。
画面忽然往前跳了一下。
天光闪了闪,院子里的藤蔓粗了一圈,墙角的兵器架上多了十几样家伙什儿。
一个三四岁的丫头光着脚丫子,蹲在院子正中间,两只手扶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锁。
她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了,愣是倔强的把石锁从地上提了起来。
提了不到半尺,腿一软,石锁砸到地上,溅起一圈灰。
小丫头摔了个屁股蹲儿,就地坐那儿了。
可她没哭。
嘴一撇,手腕上的铜铃叮叮作响。
“起来!”
老武师洛长风端着碗稀粥从厨房拐角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
“连这点石头都举不动,你这辈子只配嫁人洗衣裳。”
小丫头从地上蹦起来,气得脸蛋通红。
“我才不嫁人呢!”
“不嫁人?养你白养了,赔钱货!”
洛长风的语气跟赶苍蝇似的,一边往嘴里扒拉粥,一边拿脚尖把石锁推过去。
“接着举,今天举不过肩,没晚饭!”
小丫头低吼一声,一把抱住石锁。
这回她劈开了大腿,重心压低,拿腰在发力。
石锁从地上离开,慢慢升到膝盖,再到腰,再到胸口。
她的胳膊开始抖,脸涨的通红,可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过肩了!
“碰!”石锁摔在地上,碎了一角。
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可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
洛长风端着碗,背对着她站着。
碗挡着脸,看不见表情。
但他端碗的手,在抖!
画面又跳了。
天黑了下来。
洛长风坐在厨房的油灯底下,手里捏着根针,正对着一件儿童棉袄发呆。
他的手很大,指头比针粗三倍。
一针下去,线歪了,布被扎出个大洞。
他骂了声娘,拔出来重缝。
又歪了。
再拔,再缝。
一件巴掌大的小棉袄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歪歪扭扭。
刘年憋不住了,扭头低声嘀咕:“这手艺,啧啧,真是难为人啊!”
这话是压着嗓子说的,按理说幻境里谁也听不着。
可他的耳边,突然吹过一阵凉风。
紧接着,站在她前头的五姐,突然扭过头来。
“你再说一句试试?”
刘年一哆嗦,赶忙闭嘴了。
画面继续往前走。
五岁,六岁,七岁。
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快得有些目不暇接。
小洛依然扛石锁的画面变成了扛圆木。
踹沙袋的画面变成了踹木桩,再后来变成了踹真人。
她在一群比她高一个头的师兄中间左突右冲,谁抓住她就挨一拳,谁拽她辫子就吃一脚。
十来岁的师兄们追她追得鸡飞狗跳,碎了三口缸,踩烂了两畦菜。
她翻过武馆的矮墙,跳上屋檐,骑在瓦片上冲底下扮鬼脸。
“追不着我吧?笨蛋!”
手腕上的铜铃叮铃铃叮铃铃地响。
师兄们谁也不敢再计较,他们心里都清楚,虽然自己跟师妹都叫老洛师父,可人家师妹不一样啊!
人家可是养女!
街坊们路过院墙外头,摇头叹气。
“哎呦,你看看你看看,这洛家丫头,野的呀!啧啧!”
“就是,以后谁敢娶哟!”
“娶?算了吧!全镇子都叫她小霸王!”
墙里头,洛长风坐在石墩上,擦着兵器,一脸的嫌弃。
可他眯起来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光。
画面又跳。
这回跳得远了些。
一个冬天。
院子里落了雪,武馆门前的灯笼结了冰壳子。
洛长风扛着一捆柴火回来,肩膀上还多了个东西。
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挂在他胳膊弯里,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粗布衣领,脸蛋冻成了青紫色。
洛依然那时候已经十岁出头了,正在院子里练拳。
她停下来,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他胳膊底下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师父,这谁家的?”
“没谁家的了。”洛长风把孩子放到石墩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家里人全死了,被恶鬼杀的!远处有个村子,整村都没了!下雪天路过的时候,这孩子哭个不停,就带回来了!”
洛依然盯着小男孩看了一会儿。
男孩缩在石墩上,怕得全身在抖,眼睛快速地扫来扫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耗子。
“弟弟?”洛依然凑过去,弯腰看他。
男孩吓得一缩。
洛依然把自己手上啃了一半的烤红薯递过去。
“吃不?”
男孩没动。
洛依然直接把红薯塞进他手里。
“不吃也得吃!我是你姐,你得听我的!”
她转身假装走了两步,余光扫回去。
男孩低头看了看红薯,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
然后两只手捧起来,飞快地啃了起来。
腮帮子鼓成两个球,眼泪和红薯一起往下掉。
洛依然听见身后的吧唧声,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此刻的刘年,缓缓看向身前的五姐背影。
只见她肩膀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抹了把脸。
刘年暗叹一声,继续看向前方。
洛长风给小男孩儿取了个名字,叫阿牛。
说这孩子命硬,全村都死绝了,就他活了下来,属牛的命。
阿牛在武馆待了不到三天就能下地了。
第五天,他开始跟着师兄们扎马步。
别的弟子扎马步能撑一炷香,他撑不到半炷就开始抖。
腿一抖,身子就歪,身子一歪就摔地上。
可他爬起来,再扎。
摔了再爬,爬了再摔。
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嫩肉,他眼睛红着,愣是不出声。
这家伙练拳更惨。
师兄们一拳过来,他连架都不会架,直接被打飞出去。
飞出去了爬起来,拿袖子擦擦嘴角的血,又走回去站好。
全武馆最笨的弟子就是他了,没有之一!
可这孩子就是轴,失败再多次,却从没说过放弃二字!
洛依然嘴上嫌弃得很。
“你这脑袋是石头做的吧?教你三遍了还学不会?”
可每天收功以后,她都会在练功房多待半个时辰。
把阿牛叫过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掰着他的胳膊教。
“这只手要往这儿收,懂不?”
“腰沉下去!你腰是面条做的吗?”
阿牛被骂得狗血淋头,瘦小的脸上满是汗,嘴里只会蹦那几个字。
“是!少东家!”
洛依然脸垮了。
“叫姐姐!”
“少......少东家。”
“我让你叫姐姐!”
“少东家好。”
刘年看到这儿,才算把这个称呼的来龙去脉给彻底对上了。
刚才在废墟上,阿牛跪在碎石头里喊出的那声“少东家”,他就觉得这三个字砸得五姐整个人都在颤。
现在他才明白,这三个字,阿牛从五六岁叫到了死,死了以后又叫了上千年!
画面里,吃饭的时候。
洛依然坐在阿牛旁边,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往阿牛碗里一丢。
速度很快,表情很凶。
“吃!不准剩!”
阿牛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肉,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在发抖。
画面又跳。
十六岁!
武馆外面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外地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
为首一人把脚踩在门槛上,冲院子里吐了口唾沫。
“洛家武馆?就这?连个像样的汉子都没有,我看改叫娘们儿馆得了。”
院子里的十几个师兄弟脸色铁青,可没人动。
洛长风坐在石墩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移了移。
移到了从后院走出来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十六岁的洛依然!
个子高挑了,肩膀收窄了,五官从稚气变成了锋利。
一双眼睛黑得像新磨的刀刃。
红头绳扎得高高的,手腕上那串铜铃跟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作响。
她没看门口那三个人。
径直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捡起一根练功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扔了。
“不用这个!”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铜铃叮的一声。
第一响。
为首那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踩在门槛上的那条腿。
五指收紧,一提,一拽。
将近两百斤的汉子被掀翻出去,后脑勺撞在门外的石阶上,当场翻白眼。
第二个扑上来,拳头带着风。
铜铃又响了。
洛依然侧身,让过拳锋,膝盖顶进对方小腹。
对方弯成一只虾米。
她顺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摁,膝盖再送一记。
鼻梁碎了,血喷得她鞋面上全是。
第三个汉子反应快,掉头就想跑。
铜铃的第三声,响起。
这一响最脆。
追上去,脚尖点地,整个人腾起,一脚踹在第三人后背。
那人飞出去五六米,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师兄弟们炸了锅。
洛长风依然坐在石墩上,没动。
他看着站在院子中间,连口大气都没喘的洛依然,嘴唇动了动。
“我洛长风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徒弟,就是她!”
洛依然听到这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学师父的样子,大步走到石墩旁边,端起洛长风手边那碗老酒,仰头灌了一口。
“噗!”
“咳咳!”
呛了!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她抹了一把脸,咧开嘴。
“好酒!”
这一句,给全院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刘年,也笑了。
嘴角刚咧开,身前的五姐,就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
“刘年,你要再敢笑,回去以后我把你吊起来打。”
刘年赶紧收住表情,可余光往旁边一扫,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
五姐的意识灵体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有些东西,模糊也藏不住。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看不太清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画面最后一跳。
院子里的藤蔓更粗了。
兵器架换了新的。
墙上多了几道刀痕。
十八岁的洛依然站在武馆大门口,背上绑着一个包袱,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洛长风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块粗布。
他打开粗布。
里面躺着两把短匕。
一把刃身泛着淡蓝色的冷光,像一截被冻住的雨丝。
一把刃身暗沉,像深冬的冰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冷。
“这把叫寒雨。”洛长风把第一把放到她手心里。
“这把叫凛冬。”第二把搁在第一把旁边。
洛依然的手指拢住了两把匕首。
她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师父。
嘴唇本想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洛长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声音从后脑勺传过来。
“丫头,江湖不止有快意恩仇。”
他停了一下。
“也有人间疾苦!”
洛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走。
风吹过来,红头绳飘起来,铜铃响了一声。
洛长风的背影没有回头。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迈出门槛。
走了三步,铃响三声。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铃响,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洛依然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大步向前。
步子走的夸张,像是故意要把手腕上的铃铛弄响,好告诉身后的老人。
自己,很好!
手腕上的铜铃,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画面开始变暗。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缕黑烟升起来。
隐隐约约的,有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