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那位
“戚……”
伶音的声音卡在喉间。
“不。”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对,不对!”
她盯着刘年胸口,眼神从怨毒里慢慢剥出惊惧。
“你是……那位!”
厅堂里剩下的纸人宾客齐刷刷低头。
不是跪伶音。
也不是跪阴王。
它们像是看见了更早之前刻进骨灰里的名字,纸脸上的红口全都闭上了。
刘年还跪在血泊里。
五根钢弦穿着他的腕骨、膝骨和喉咙,血顺着弦往下滴。
可那道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时,连血滴落下的节奏都慢了。
“伶音。”
那声音温和,却压得整座红枯喜楼都不敢乱响。
“伶音,你应该知道,厉鬼与恶鬼之间,只差一念!当年阳门组建,立誓不杀活人。”
“你,要违背誓言吗?”
这句问话,显然带着责备。
伶音笑了。
“誓?”
“今日奴家只求一死。”
她咬着字,脸上尽是决然。
“还怕什么誓?”
那声音沉了片刻。
“你应当知道,戚镇山他……”
“知道又如何?”
伶音忽然抬头。
“阴王该死!”
“千年前就该死!”
“如今他还在,还杀了戚镇山,还藏在这活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话尾忽然断了。
她瞪着眼看向刘年的胸口。
美人半张脸开始发白,嘴唇颤了几下,没能连成句子。
“你……不,不对!”
伶音一步步往后退,脚跟撞上天地桌,桌上的人骨蜡烛翻倒,白灰洒了满桌。
她突然似疯似颠地喃喃乱语道:“你是那位,戚镇山是那位,所以你就是戚镇山......”
“戚镇山没死,因为你就是...你死不了的!这世间没人能杀你......”
“等等,你为什么在这个活人的身体里......”
“这个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和阴王都在他身体里,难道......”
“他是......”
嗡!
整座厅堂狠狠震了一下。
刘年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
钢弦还钉在他的身体里,却像被什么力量从规则上抹掉了重量。
那些原本勒进血肉的弦线寸寸松开,血珠悬在弦上,没有继续往下落。
刘年抬起眼。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欠嗖嗖的闪躲,也不是被逼急了的赌徒劲。
很旧。
旧到千年万年的人间烟火、平城的炮声、荒村溪边的洗衣声,都在那双眼睛里走过一遭。
他看向伶音。
“够了。”
两个字落下,伶音的琵琶直接哑了。
她半边白骨脸上的幽火狂跳,身上红裙翻卷,红级巅峰的威压撑开,却撑不到三尺,就被压回了身体里。
“你此刻心神乱了。”
刘年开口。
声音从他口中出来,温润得像老茶入盏,可每个字都让梁柱上的血符暗下去几分。
“再走半步,你便不是厉鬼。”
“是恶鬼。”
伶音咬牙,脚下红纸裂成细片。
“奴家宁愿做恶鬼...”
“你不会!”
刘年缓缓摇头,轻轻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
可伶音整具鬼体猛地僵住。
她的骨指还扣在弦上,指节却一点点松开。
琵琶从怀里滑落,砸在红毯上,发出闷响。
她想挣扎,可发现在这位面前,什么红级什么怨气,全都不值一提。
刘年食指与中指并起,往上一提。
嗡!
伶音闷哼。
一道透明的影子从她鬼体里被扯了出来。
那影子穿着旧时红衣,却不妖,不疯,也没有半脸白骨。
她仍是沈怜,没有了半分戾气。
眉眼干净,腕上系着桂花色细绳,手指因多年练琵琶带着旧茧。
她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个癫狂的自己,嘴角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门外十一个花魁残影同时跪下。
有人捂住嘴。
有人低着头,不肯让伶音看见自己掉下来的血泪。
此时,阴王终于开口了。
这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看戏的懒散调子。
“果然。”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你还是你。”
“明明抬手就能镇住她,却躲在这小子身体里装死。”
“哼,无耻!”
刘年转头,看向厅堂某个阴影处。
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我之间,骂不出输赢。”
刘年淡淡道。
“阴王,我与你博弈,不过是宿命使然,不必恶语相加!”
“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不过是来替你收拾罢了!”
阴王低笑。
“哼!假惺惺,孤若不逼你出手,恐怕你还要隐藏!”
“唉!此时让我现身,为时太早了!你倒是,打乱了我的节奏!”
刘年垂眼,看了一下倒在脚边的苏小暖。
小姑娘昏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手却还抓着他破袍的一角。
她的魂体裂开不少地方,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快灭掉的小灯。
刘年的眼神停了很短的时间。
短到旁人未必能瞧出什么。
然后,他缓缓看向伶音。
“伶音,既然你知道戚镇山未死,便别再执着了!回去吧!”
“千年前的浩劫,恐怕会再次上演,到时,还需八将齐心!”
伶音的透明灵体抬起头。
似乎骨子里仍有一丝倔强在疯狂挣脱着,脸上原本淡然的表情,再次出现扭曲。
“你还想让我们替你扛?”
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透明灵体里重新翻出红黑色的怨。
“千年前的祸因你而起,收尾也该你来!凭什么让阳门担?”
“凭什么让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拖着鬼身再死第二次?”
这话问出,阴王笑了一声。
笑得很满意。
“问得好。”
“你答啊!”
刘年沉默了片刻。
人骨蜡烛的火苗又爬起来,照着他染血的脸。
“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年看着她。
“你若不愿,我不强留。”
伶音的表情僵住。
她原本备好的怨言,忽然没了落处。
刘年继续道:“但浩劫会来。”
“吾之宿命,亦是所有人的!”
刘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手往伶音眉心一点。
伶音眼底最后翻腾的红黑怨气也被他彻底驱散。
她身上的透明光影稳定下来,红裙也不再滴血。
下面那具疯癫鬼体垂下头,半边白骨脸慢慢合拢,像睡着了。
“回去吧。”
刘年袖子一挥。
伶音的灵体化作红白交错的光团,从厅堂裂开的屋顶冲出,掠过鬼屋上空,直朝远处飞去。
那光走后,红枯喜楼里的红绸全都落地。
纸人宾客瘫成一地碎纸。
门外十一名花魁残影也变淡了些,她们没有追,只跪在原处,朝光离开的方向磕了头。
阴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厉鬼没了戾气,还是厉鬼吗?”
刘年转头看向阴影。
“你很在意?”
“孤只是觉得可笑。”
“阴王。”
刘年开口时,厅堂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水声。
但那不是水。
是阴气在地下流动。
“浩劫再起,你会站在哪边?”
阴王安静了。
这安静让红枯喜楼残存的鬼气都缩了缩。
过了半晌,他才嗤笑道:“孤站在哪边,何须你问?”
“你答不上来。”
“放屁。”
阴王骂得很快。
这反应倒让那位轻轻笑了下。
“下面有阴脉。”
阴王立刻转移话题。
“你打算怎么办?”
刘年低头,看向碎裂的地面。
“你,拿去吧!”
阴王顿了下。
“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你不怕孤恢复?”
刘年笑了。
那笑容落在刘年这张年轻的脸上,竟让人分不清是温和还是张狂。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阴王沉默。
下一刻,他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厅堂梁柱寸寸开裂,红灯笼全部炸成黑灰。
“好!”
“这话孤爱听。”
“那就说定了!”
刘年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
温和退去。
阴冷爬上眉眼。
同一张脸,刚才还像从千年旧梦里走来的故人,此刻却像坐在尸山上的王。
阴王接管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小暖,嘴角扯了扯。
“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脚避开了她的手,没有踩到她。
随后,他张开双手,掌心朝上。
“起。”
地面猛地裂开。
厅堂下方涌出黑红色的气流,像地下有万千张嘴同时吐息。
青砖翻飞,骨灰倒卷,红枯喜楼的根基被整条掀开。
外界。
鬼屋周围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
广场上原本挤满看热闹的人,此刻只剩满地塑料袋、爆米花桶、掉了半截的应援牌,还有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五姐站在入口前。
她手里攥着桃木剑,攥得很紧。
六姐站在她身旁,脸色白得厉害。
“五姐,别靠太近。”
“我知道。”
五姐嘴上这么说,脚却又往前挪了半步。
远处,隐公子拖着赵金财站在警戒线外。
赵金财脑门全是汗,刚才被隐公子揍肿的半张脸还没消。
他看着鬼屋方向不停震动的地面,腿肚子开始打摆。
“隐,隐公子,这……这是地震吧?”
隐公子没有回答。
他的心,早就乱了。
赵金财见他不说话,更慌了。
“不是,咱们要不要报警啊?消防?地震局?还是找道士?我认识几个做法事的,价格好谈,他们还包售后……”
隐公子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金财立刻闭嘴。
隐公子又看了一眼鬼屋的方向,声音发沉。
“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接下来的事……”
“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