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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算盘打碎的声音!晋西大小姐的最后一次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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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砖窑火塘里的柴快烧完了。

    一股寒风窜了进来,让燕子打了个哆嗦。

    “燕......燕子姐——”老蔫儿的声音传过来,闷在防毒面具里,听起来像是离的很远。“小……小猴子不对劲!”

    燕子转过头。

    小猴子躺在南区靠墙的帆布上,两个小时前刚灌了大蒜素补液,抽搐停了,呼吸也匀了。她以为稳住了。

    没稳住。

    小猴子的身体突然弓起来,脊背悬空,脚后跟“咚咚”蹬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吱”响,白沫从嘴角往外涌,混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高热惊厥。第二轮。

    “按住他!别让他咬舌头!”燕子从北区冲过去,膝盖磕在冻土上,一把掰开小猴子的下巴,将卷好的纱布塞进他齿间。

    小猴子的身体痉挛得像一条脱水的鱼,手臂乱抓,指甲刮在帆布上发出“嘶嘶”的响。老蔫儿死死压住他的肩膀,两只胳膊的肌肉绷成了铁条。

    燕子一手扣住小猴子的脉搏。

    跳得乱。快三下,停一下,再蹦两下。心率一百六十往上走。

    “盐水!”

    老蔫儿一把捞起旁边的行军水壶拧开,递过来。燕子掰开小猴子的嘴往里灌。水呛进去,小猴子猛咳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带血的泡沫,身体更剧烈地抽了起来。

    灌不进去。吞咽反射紊乱了。

    燕子的手停住了。

    她转头,目光落在北区帆布上那两个小玻璃瓶上。蜡封,黄褐色液体。

    最后两瓶浓缩大蒜素。

    原本是留给陈曼淑的。等陈锋把箱底的药刮回来,这两瓶就是陈曼淑撑过去的最后底牌。

    但小猴子正在她手底下抽搐。再抽下去,心脏承受不住,就是猝死。

    燕子闭上眼。

    三秒。

    她睁开眼,走到北区,拿起一瓶浓缩大蒜素,拧开蜡封。

    手没抖。

    她把浓缩液兑进温盐水里,分成三份。一份灌进小猴子嘴里。小猴子呛了一下,喉咙“咕噜”一声,吞下去了。痉挛的幅度在二十秒后开始变小。

    另一个靴套开线的老兵也开始打摆子,体温烫手。她灌了一份。

    剩下一份给了那个面罩脱过的新兵。

    一瓶,又没了。

    她看着手里最后一个玻璃瓶。拇指摩挲着瓶壁,指腹感受着里面黄褐色膏体的重量。

    这是最后的药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军毯上的陈曼淑。

    没有变化。嘴唇灰白,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要贴上去才看得见。玫瑰疹从锁骨蔓延到了肋弓以下。

    燕子把最后一瓶揣进怀里。

    不能再动了。这一瓶,留给她。

    但燕子心里清楚一件事。

    虽然陈曼淑的便血止住了,但是这一瓶浓缩大蒜素根本不够。远远不够。陈曼淑是血管注射的活菌,菌量是飞沫感染的几十倍。就算把这一瓶全灌进去,也只是多拖几个小时。

    她能做的,只有等陈锋回来。

    ……

    陈曼淑打个哆嗦,缓缓睁开了双眼。

    某种深沉的东西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像是一根绳子,系在她胸腔最深处,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穹顶的裂缝漏下一线灰白的光。帆布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空气里混着柴烟、大蒜素的刺鼻味道和排泄物的恶臭。

    她的脑子很清醒。

    清醒得不像话。

    烧还没退。四肢依旧绵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要攒半天。但是脑子里面那团浆糊散了。思维像被人擦干净的算盘珠子,拨一下,响一声,清清脆脆。

    她把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

    火塘快灭了。柴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噼啪”炸一声。热气散了大半,窑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左边,三个战士躺在帆布上。一个在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一个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还有一个小猴子,面色蜡黄,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但呼吸平稳了些。

    燕子跪在小猴子旁边,正用纱布擦他的额头。她的动作比陈曼淑上次醒来时慢了一倍。手臂抬起来,停在半空晃了一下,才落下去。袖口卷到肘关节,露出的小臂瘦得见骨。

    老蔫儿蹲在南区边上,面罩歪了,露出半张铁青色的脸。他在往火塘里添最后几块碎木板。手指笨拙,木板掉了两回才塞进去。

    陈锋不在。

    陈曼淑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北区墙角停了一秒。那里似乎还停留着陈锋的身影,龇牙对她笑了一下。

    陈曼淑勾了一下嘴角,视线往回收。

    她在迷迷糊糊中,知晓所有的事情。但是脑子沉沉的,无法思考,身体也无法动。

    她就像个局外人,只能默默地看着。可此时不知道怎么了,她清醒的可怕,身体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是至少受自己支配了。

    也许....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谢宝财死了。三娃带回来三瓶。燕子用一瓶稀释了给陈锋和重症病号续命。

    刚才又用了一瓶救治反复发作小猴子他们。

    陈曼淑闭上了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她核完最后一笔账时的习惯性微小抽动。

    伤寒杆菌,血管注射加口服,双重给药。她不懂医,但陈锋的话她记得。他说她体内的菌量是飞沫感染的几十倍。他说要浓缩大蒜素才压得住。

    可是药根本没有多少,陈锋也被她传染了,万一他也反复......根本就不够。

    她再睁开眼,目光扫过窑洞。

    十来个人,挤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帆布封顶,火塘加热。她每呼一口气,每渗一滴汗,每一次肠道出血洇湿的军毯,都在往这个密封的窑洞里播撒伤寒病菌。

    她活一天,这些人就在这个培养皿里多泡一天。

    她活着,他们就都要死。陈锋要是死了,六万人就散了。

    盈亏太悬殊。这买卖不划算。

    陈曼淑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碛口的账房里,手指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归零。

    她没有转头。

    左手在军毯下慢慢挪动。手指无力,每移一寸都要停两秒攒劲。指尖碰到了粗糙的帆布,碰到了地上的碎渣子,又往前探了一寸。

    碰到了。

    半块粗瓷片。小猴子昏倒时碗摔碎的,碎片溅到了火塘边上,没人收拾。

    边缘很利。

    陈曼淑把瓷片攥在掌心。瓷片硌着掌心的肉,冰得扎骨头。她在军毯下面将碎瓷翻了个面,利刃那一面朝下,对准左手腕内侧。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穹顶的裂缝。

    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几乎透明的苍白。

    她连捏紧瓷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将那半块粗瓷片立在冻土上,利刃朝上。随后,她缓慢地、一点点地翻转左腕,将腕横纹下方一寸的大动脉,精准地压在了瓷片的刃口上。

    她把整个上半身残存的重量,死死地往下压。

    钝痛。皮肉被粗糙的瓷边一点点锯开、挤破。她听见了自己筋膜断裂的微响。她咬紧了嘴里的棉布袖口,额头的冷汗和着死灰色的脸,将手腕一点点往下碾,直到瓷片彻底嵌进血管深处。

    账平了。

    血从裂口里涌出来。她血压太低了,暗红色的血缓慢地从创口渗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掌心,再从指缝滴下去。

    陈曼淑把那只手压在身下的冻土上。伤口贴着泥面,血渗进冻土里,无声无息。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把灰棉袄的袖口一点一点衔进嘴里,咬住。

    堵住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窑洞里的气味太杂了。大蒜素、排泄物、柴烟、汗酸。血腥味混在里面,分不出来。

    燕子还在给小猴子擦身。

    老蔫儿在拨火塘里的灰。

    没有人看她。

    陈曼淑平静地看着头顶的裂缝。灰光照进来,在她眼底映出一小块天。

    血在身下无声地洇开,渗进帆布,渗进军毯。体温一点一点往下降。指尖先凉了,然后是手背,然后是小臂。凉意沿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根冰冷的绳子,从手腕收到心脏。

    她没有皱眉。

    眼底的焦距开始散。穹顶的裂缝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线,白线又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光。

    嘴里咬着的棉布被唾液浸透了,松了半寸。

    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

    陈锋。

    我没欠你的。

    ……

    燕子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给小猴子换完额头上的纱布,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北区。

    陈曼淑躺着。姿势和之前一样,头微微偏向右边,军毯盖到胸口。

    太安静了。

    之前哪怕昏迷的时候,她的嘴唇也会翕动,偶尔发出含混的呢喃。胸口的起伏虽然小,但隔几秒总能看到一次。

    现在什么都没有。

    燕子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走过去,三步,蹲下来。

    “曼淑?”

    没有反应。

    燕子伸手探她的鼻息。

    手指停在鼻翼下方。

    两秒。

    三秒。

    没有气流。

    燕子的手猛地抽回来,扯开军毯。

    军毯下面的帆布洇透了。暗红色,从腰部一直洇到膝盖。陈曼淑的左手压在身下,手腕内侧一道裂开的创口,边缘翻卷,已经不再流血了。

    因为没有血可以流了。

    半块粗瓷片掉在她腰侧,沾着暗红色的结痂。

    燕子的瞳孔骤缩。她的手扑上去,按住陈曼淑的颈动脉。

    指腹贴着冰冷的皮肤。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不——”

    燕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得不像人发出的。她两只手死死按住陈曼淑的手腕,压着那道创口,指甲掐进肉里——可是肉是凉的,软的,没有弹性了。

    “曼淑!曼淑!!”

    老蔫儿冲过来。他看见帆布上的血,看见瓷片,看见燕子按着陈曼淑手腕的姿势。

    他整个人定住了。

    “她……”燕子的声音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把自己……”

    话没说完。

    燕子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的眼前发黑。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侧面倒。肩膀砸在陈曼淑的遗体旁边,手还没松开陈曼淑的手腕。

    她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连日的极限劳累、持续吸入高浓度飞沫、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同时崩塌。潜伏在体内的伤寒杆菌像一直蛰伏的毒蛇,在宿主最虚弱的瞬间,猛地咬了上来。

    燕子倒在陈曼淑身边。

    两个人躺在同一片被血浸透的帆布上。一个冰凉,一个滚烫。

    “燕子——!!”老蔫儿扑过去。

    窑洞里彻底乱了。

    ………

    窑洞外。

    卡车急刹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吱——!”轮胎碾在冰壳上打了个横滑,车头歪了半尺才停住。

    驾驶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陈锋跳下来。右腿打软,膝盖磕在踏板上“咣”一声,他一把撑住车门框稳住身形。满脸是风干的汗渍和鬓角的冰碴,嘴角裂开的血痂被冷风吹得翻起了皮。

    他怀里抱着那个行军水壶,壶盖拧得死紧,双臂箍着壶身,像抱着一个孩子。

    “燕子!”

    他大步往窑口走。右腿拖着,每一步踩在雪壳上都“嘎吱”响一声。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弧度,那种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的、劫后余生的弧度。

    “药拿回来了!”

    他猛地掀开窑口的帆布。

    帆布“哗啦”甩开,火塘的余烬把一小团暖光投在他脚下。

    他的目光越过火塘,落在北区。

    笑容凝在脸上。

    陈曼淑躺在帆布上,军毯掀开一半。灰白色的脸,闭着眼,嘴角衔着一截棉布袖口。左手腕摊开朝天,创口像一张干涸的嘴,裂在蜡黄的皮肤上。

    帆布从她腰下一直到膝盖,全是暗红色。

    燕子倒在她身边,面朝下,手还攥着陈曼淑的另一只手腕。

    老蔫儿跪在两个人旁边,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先够谁。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

    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红透了。

    “峰……峰哥……”

    陈锋站在窑口。

    水壶从他怀里滑出来。

    “哐——”

    铝壶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滚出半尺远。

    陈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风从他身后灌进窑洞,吹得帆布“哗啦啦”响。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喉结滚了两圈,空气从鼻腔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轮胎。

    他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没弯。是整条腿拖过去的。军靴碾在冻土上,“嚓”一声。

    又一步。

    他走到陈曼淑身边,站了两秒。

    然后他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咚——”

    整个窑洞都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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