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下):黄昏边界第一次主动的靠近
星陨27年·黄昏。
日影西斜。
安置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蒸馏器的铜管在地面画出细密的平行线,孕妇帐篷的帆布边缘垂落在辐射土壤上,像搁浅水母柔软的触腕。
老人安的喉咙还在休息。
康斯坦丁把第四轮数据收进笔记内袋,没有打开第五轮测试。
莱纳斯坐在蒸馏器旁,抱着修好的压力校准仪,没有起身。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
只是直觉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
——
粥锅旁。
夜君还坐在原位。
从林烬走回路灯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他没有动。
但他的银白瞳孔不再低垂。
它在追随。
追随那盏路灯下灰白鬓角的轮廓,追随那扇始终低垂的门帘,追随那两道被风抹平边缘的脚印。
他的系统在意识边缘不断提示:
无待执行指令。无待处理事务。无待优化协议。
建议: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
他没有采纳。
他只是……看着。
——
帐篷门帘的缝隙里,那一线光变长了。
夜昙坐在睡垫边缘。
琥珀色的左眼倒映着这线光。
她在等。
等自己积蓄够足够的勇气。
等那一百年来没说完的话,找到第一句的开头。
等二十米外那个银白色的人,先动一步。
——或者她先动。
她不知道是谁。
她只知道,此刻。
她不能再只是坐着。
——
朔感觉到了什么。
它把海贝小心地放进怀里,站起来。
它没有走向夜君。
它走向帐篷。
在门帘前三步处停下。
“……夜昙?”?它轻声唤。
门帘没有掀开。
但里面传来极轻的、近乎气声的回应:
“……嗯。”
朔想了想。
“他在外面坐了一天。”?它说,“喝了三碗粥。”
“康斯坦丁说粥要趁热喝,他喝得慢。”
“但他都喝完了。”
门帘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
朔点点头。
它没有问“你要出来吗”。
它只是把怀里的海贝抱紧一点,转身走回粥锅旁,在夜君脚边坐下。
——
路灯下。
林烬闭着眼睛。
共轭感应另一端,夜昙的意识海洋正在泛起极其轻微的波澜。
不是痛苦。
不是恐惧。
是决定。
他没有干涉。
他只是把路灯调亮了一点。
——
黄昏的最后一刻。
夜君抬起头。
银白瞳孔越过粥锅的蒸汽,越过莱纳斯膝头未合上的工具箱,越过那两道被风抹平的脚印——
落在帐篷门帘上。
门帘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
是被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掀开。
夜昙站在门槛边。
她的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淡金色星云覆盖了从眼角到下颌的全部区域,右眼被封存其中,像一枚沉入琥珀的远古星辰。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正望着他。
二十米。
隔着安置区中央那片被踩实的土壤。
隔着八十七年的空白。
隔着她等了一百年、他说“回来晚了”的那个黄昏。
夜昙向前迈了一步。
很慢。
像一百年前,她站在观测室门口,等夜君调试完望远镜回头看她时,迈出的那半步。
——那时候她在想:他回头的时候,我要对他笑。
——他回头了。
——她笑了。
——那是百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对视,彼此都还完整。
此刻她迈出另一步。
没有笑。
她的右脸不会笑。
但她的左眼弯了一下。
——
夜君站了起来。
这是他进入安置区后,第一次主动站起来。
不是被朔牵着手带进来。
不是坐在粥锅旁等待。
是站起来,面对她。
他的运动系统在0.3秒内完成全身关节状态检查,返回代码:
全部就绪。
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瞳孔倒映着二十米外那个正在缓慢走近的人影。
——她的步伐很慢。
——比他今早走进安置区时还要慢。
——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是真实的吗?他还在吗?我走过去时,他会消失吗?
他没有消失。
他也没有动。
他等着她走完这二十米。
——
夜昙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二十米。
她走了很久。
久到朔屏住呼吸,久到莱纳斯忘了手里的校准仪,久到康斯坦丁把那支蘸水笔握出了汗。
此刻她停下。
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不再属于人类的瞳孔。
看着他半透明的皮肤、能量核心、还有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的结晶,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像从一百年的沉积中打捞上来:
“……你喝了我煮的粥。”
夜君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他说:
“……嗯。”
“喝了三碗。”
夜昙的左眼又弯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眼睑轻微收缩。
“好喝吗?”
——这是她一百年前问过他的问题。
——那是第一次冲击之后,物资匮乏,她在废墟里找到一袋过期三年的陈米。他把大部分留给伤员,自己只喝了小半碗。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把碗底刮干净,问:“好喝吗?”
——他说:“好喝。”
——那是他八十七年前对她说的第一句谎言。
——那粥其实很难喝。
此刻,他看着她。
看着她琥珀色的左眼,看着她右脸封存的星云,看着她等了一百年终于站在他面前、却只问出“好喝吗”这三个字。
他开口。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黄昏的风淹没:
“……好喝。”
——八十七年后,他对同一锅配方、同一碗粥、同一个问题,说了同一句谎言。
——这一次,不是为了不让她失望。
——是因为真的好喝。
夜昙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
“……骗子。”
她没有笑。
但她的左眼弯成了月牙。
——
夜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回帐篷。
门帘在她身后垂落。
很轻。
——像一百年前,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观测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声。
但这一次,门没有锁。
夜君看着那扇门帘。
很久。
他重新坐下。
粥已经凉了。
——
朔从夜君脚边站起来。
它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留住她”。
它只是把那碗凉透的粥轻轻移开,换上一碗在锅边温着的、还冒着热气的。
“这个给你。”?它轻声说。
夜君低头。
银白瞳孔倒映着那碗新盛的粥。
他没有喝。
但他把它拢在手边。
——
与此同时。
越野车内。
赵峰的机械义眼红光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他没有在看安置区。
他在看北方。
——那里,一个持续了八十七年的信号源,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变化。
他还没有解析出那是什么。
但他把监测模块的优先级调到了最高。
——
路灯下。
林烬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扇垂落的门帘。
又看了一眼粥锅旁那个银白色的人影。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夜还在前面。
黄昏之后,是更长的夜。
但今夜,有人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