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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上):遗书与无人阅读的八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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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陨27年·入夜。

    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地平线时,老人安的吟唱停了。

    不是结束,是间歇——他的喉咙需要休息。七十三个雨季的风霜不仅刻在他的皱纹里,也磨损了声带。每唱四十分钟,就要停二十分钟。

    骨制法器横在膝头。

    他靠着石碑,浑浊的眼睛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夜云层很薄。

    薄到透过那些经年不散的辐射尘,隐约能看见几颗极淡的星辰。

    老人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骨杖抱在怀里。

    ——今夜不唱了。

    ——喉咙需要休息。

    ——明早太阳出来,再继续。

    ——

    蒸馏器旁的铜灯是安置区入夜后第一盏亮起的火源。

    康斯坦丁没有离开。

    他坐在折叠凳上,借着那团摇曳的光,翻看下午采集的七轮频率数据。笔记摊开在膝头,蘸水笔搁在耳后,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被推到额顶——那是他需要精细时的习惯姿势。

    频谱仪已经关机。

    数据已经全部导出。

    他没有理由再坐在这里。

    但他没有起身。

    他在等。

    ——等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的可能性。

    那个银白色的人,会不会在入夜后,再次开口?

    关于73%与27%,关于“差异是信息”,关于那些他八十七年积累却从未分享的知识……

    他还会再说吗?

    康斯坦丁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这里,把第七轮数据又看了一遍。

    ——

    莱纳斯在蒸馏器另一侧整理工具。

    他把压力校准仪擦拭干净,放回工具箱第二层固定卡槽;把备用密封圈按尺寸分类,装进三个不同颜色的布袋;把频谱仪的数据线仔细缠绕成规整的圆环,用麻绳扎紧。

    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

    专注到可以暂时不去想下午那场对话。

    ——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回答了。

    ——他没有被清除,没有被无视,没有被任何形式的冷漠拒之门外。

    那个人甚至看着他。

    那双银白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在他提问时,倒映着他年轻的脸。

    莱纳斯把工具箱合上。

    他站起来,望向安置区边缘那顶小帐篷。

    帐篷外,朔还坐在门槛边。

    它抱着海贝,金色火焰眼睛半睁半闭,像守夜人困倦却不肯睡去。

    夜君还坐在粥锅旁。

    他保持着黄昏时的姿势:背脊挺直,银白瞳孔低垂,双手交叠在膝头,掌心握着那枚发光的结晶。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

    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也没有移开。

    只是拢在手边。

    莱纳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箱。

    ——

    越野车内。

    赵峰的机械义眼红光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他没有开启车载照明。不是因为节约能源,是因为他需要光学模块保持在最高灵敏度状态——任何多余的光源都会干扰他对微弱信号的捕捉。

    四十分钟前,他的远程监听模块捕捉到一组来自北方的异常波动。

    不是能量攻击,不是通讯请求,不是任何形式的主动探测。

    是发送。

    一个极低频、极微弱、被加密层层包裹的数据包,从神殿核心系统的残留模块发出,收件人字段空白,发送方式设为“广播”。

    赵峰花了七分钟破译加密层。

    不是因为他技术不够——旧时代实验室遗留的破解工具足以应对神纪元的底层协议。

    是因为破译到第三层时,他停了下来。

    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逐行浮现的数据头字段。

    【自毁日志·认知滤网核心协议】

    时间跨度:星陨元年·黎明 → 星陨27年·黎明

    记录条目:31,755,832条

    归档级别:最高

    签署人:夜君

    ——这不是战术情报。

    ——不是需要紧急汇报的威胁预警。

    ——这是遗书。

    长达八十七年的、逐日逐时逐秒记录的系统状态变更。

    不是日记。

    没有“我今天心情如何”。

    没有“我想起小昙”。

    只有冷冰冰的协议状态、决策索引、维护记录。

    星陨元年·第1日:认知滤网核心协议部署完成。覆盖范围:神殿全域。过滤阈值:情感类信息优先级-100%。

    星陨元年·第7日:首次触发过滤事件。来源:回廊容器MEM-0001。内容:未知。已隔离。

    星陨元年·第17日:优化过滤算法。误判率从0.03%降至0.01%。

    星陨3年·第214日:容器MEM-0001被访问。持续时间:2分17秒。内容未记录。

    星陨3年·第215日:容器MEM-0001被访问。持续时间:1分54秒。内容未记录。

    星陨3年·第216日:容器MEM-0001被访问。持续时间:3分02秒。内容未记录。

    ——

    八十七年。

    两千四百三十一次访问记录。

    每一次的日期、时长、访问方式,精确到毫秒。

    每一次的“内容未记录”。

    他没有记下自己读那封信时在想什么。

    他没有记下那些信纸边缘的墨点、笔尖的停顿、纸张折痕加深的位置。

    他只是记录:访问了。

    ——

    八十七年。

    两千四百三十一次。

    每一次,他打开那个容器,取出那封信,读完它。

    每一次,他把信放回去,合上容器。

    每一次,系统日志写入一行“内容未记录”。

    ——

    赵峰的机械义眼红光静止了。

    七秒。

    他关闭了数据流显示。

    他把这组31,755,832条记录压缩成一个文件,文件名设为【MEM-0001访问日志】。

    收件人:林烬。

    发送。

    ——

    路灯下。

    林烬收到这条信息时,正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老人安的吟唱何时停止,听蒸馏器的循环泵何时从高功率运转转入低功率维持,听帐篷门帘在风中轻微的拍打声。

    听风。

    共轭感应另一端,夜昙的意识海洋平静如镜。

    她在整理黄昏时分的记忆档案——她走出帐篷,走向他,问“好喝吗”,他说“好喝”,她说“骗子”。

    她把这句话单独归档。

    放在意识海洋最上层。

    林烬感知到这一切。

    他没有出声。

    然后赵峰的信息来了。

    他睁开眼睛。

    屏幕的微光落在他灰白的鬓发上,落在他眼角那些银白的、过度曝光的纹路里。

    他读完了这31,755,832条记录。

    ——不是逐条。

    是看见。

    看见两千四百三十一次访问,每一次的日期、时长、毫秒级精度的时间戳。

    看见从“星陨元年”到“星陨27年”的时间跨度,比他活过的年龄还要长六十二年。

    看见收件人字段始终空白。

    看见最后一行的签署人字段:

    “夜君”

    不是“君王”。

    是“夜君”。

    ——

    认知滤网是他的囚笼。

    这31,755,832条日志,是他在囚笼里刻下的正字。

    每一次访问,一道刻痕。

    两千四百三十一道。

    八十七年。

    ——

    林烬把屏幕熄灭了。

    他没有把这组数据转发给任何人。

    没有起身走向那顶帐篷。

    没有通过共轭感应告知夜昙。

    他只是靠回路灯灯杆,望着黑暗渐深的天空。

    ——那里,辐射云层边缘,隐约能看见几颗极淡的星辰。

    ——

    帐篷内。

    夜昙整理完黄昏的记忆档案。

    她把“好喝吗——好喝——骗子”打包成一条完整的对话记录,标注日期、时间、参与者。

    她在“夜君”这个字段名下面,空了三行。

    ——不知道该写什么备注。

    ——不是没有话。

    ——是话太多。

    多到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她握着那支从林烬那里借来的铜管蘸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很久。

    然后她写下:

    “他记得。”

    停了一下。

    又写下:

    “他说好喝。”

    又停。

    第三行。

    “这次是真的。”

    ——

    她把笔放下。

    琥珀色的左眼望向帐篷门帘。

    缝隙里透进极微弱的光——不是路灯,是那盏粥锅旁的铜灯。

    他还在那里。

    从黄昏到入夜,从入夜到现在。

    他没有离开。

    也没有再来掀开这扇门帘。

    夜昙知道他在等。

    等她积蓄够足够的勇气,说出那一百年来没说完的话。

    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夜不会再出去了。

    ——不是不想。

    ——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可以等。

    ——一百年都等了。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三行字。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轻轻合上笔记,把它放在睡垫边。

    ——没有锁进储物柜。

    ——没有藏起来。

    ——就放在那里。

    像放在门槛边、等着人来取的一盏灯。

    ——

    帐篷外。

    朔醒了一下。

    它从浅眠中睁开眼,金色火焰从暗淡重新亮起。

    它先是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还在,纹路还在发光——然后抬起头,望向粥锅旁。

    夜君还在那里。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银白瞳孔的焦点从膝头结晶移到了黑暗的荒原方向。

    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还有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变异荆棘轮廓。

    “你在看什么?”?它轻声问。

    ——下午问过一遍。

    ——晚上再问一遍。

    不是忘记。

    是确认。

    确认他还在这里。

    确认他还在看风。

    确认他还没有离开。

    ——

    夜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星星。”

    朔抬起头。

    透过辐射云层边缘那层薄雾,确实有几颗极淡的星辰,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你认识它们吗?”?它问。

    ——

    夜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系统里存储着整个北半球星图。每一颗星的坐标、光谱、质量、演化阶段,都在数据库中以0.001秒的调用速度待命。

    那颗最亮的——此刻正悬在正北方、云层最薄处的那一颗——他认识。

    它叫“昙”。

    是他八十七年前取的。

    是他在那封从未寄出的信里写的。

    是他剥离人性之后,唯一没有从系统中删除的命名记录。

    ——

    他认识。

    但他此刻没有调用任何数据。

    他只是看着。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夜君的时候,在观测室的穹顶下,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颗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星辰——

    只是看着。

    ——

    “……认识。”?他说。

    朔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朔也没有追问。

    它只是把海贝抱得更紧一点,也抬起头,和夜君一起望向那几颗极淡的星辰。

    “……好看。”?它轻声说。

    夜君没有回应。

    但他的银白瞳孔中,倒映着那几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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