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1章 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第一步,搞工程分包制。”
楚云深随手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条长线。
“三百里水渠,别让三十万人聚在一起乱挖。切开!十里为一个标段,总共切成三十个标段。”
楚云深点着案几:“把这三十个标段,发包出去。大秦的勋贵、六国的商贾、地方的县令,谁想接工程,就来朝廷签军令状。朝廷拨钱粮,他们自己去招募民夫、自己管饭、自己监工。”
大殿内突然陷入死寂。
郑国张大了嘴,炭条从手里滑落。
吕不韦握笔的手僵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迹。
嬴政倒退半步,死死盯住案几上那条被切成三十段的水痕。
三十万人聚在一起,那是随时会哗变、会生疫病的巨大隐患。
古往今来,多少大工程毁于民夫暴动。
可亚父这一手分包,直接将庞大的危机化整为零!
更恐怖的是,让商贾和勋贵来接盘?
“亚父此计……有改天换地之威!”
吕不韦声音发颤,猛地抬头。
“商贾重利,勋贵重名。若将修渠之利分润给他们,这就不再是朝廷强压的苦役,而是各方势力争抢的肥肉!甚至连六国那些唯利是图的大商贾,都会带着钱粮和人手跑来大秦抢标段!这等同于用天下人的力气,修我大秦的基业!”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找几个包工头替我监工,你们怎么连六国商贾都算计进去了?
“随你怎么理解。”
楚云深懒得纠正,只想赶紧下班,“第二步,引入KPI绩效考核机制。”
“何为……给批哎?”嬴政虚心求教。
“就是末位淘汰加绩效奖金。”
楚云深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词,“以十天为一个周期,派人去巡查这三十个标段。进度最快、质量最好的前三名,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另外多拨一成钱粮作为奖金。”
嬴政连连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乃阳谋!那落后者呢?”
“连续三次考核垫底的包工头。”
楚云深眼神一凉,“钱粮全扣,没收家产,全家发配去晋阳挖煤。这叫末位惩罚机制。干不好的,就换人来干。”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是将商君之法,完美融于修渠之中!
给了甜头,又悬着屠刀。
那些接了工程的勋贵商贾,为了保住家产和性命,必定会像疯狗一样驱使民夫,甚至自掏腰包补贴工程!
“那质量如何保证?”
郑国急了,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最怕豆腐渣工程。
“若他们为了赶进度,敷衍了事,这渠修好也是祸患!”
“简单。”
楚云深指了指郑国,“物勒工名。每一段水渠,必须刻上包工头和主事监工的名字。你带人去验收,带一把铁锥。若铁锥能轻易刺入夯土之中,说明不合格。”
“若不合格,当如何处置?”郑国问。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顺势往榻上滑:“哪一段塌了,就把那一段负责的包工头直接埋进去填坑。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大殿内温度骤降。
嬴政眼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狂热。
杀伐果决!不留余地!
亚父甚至连地图都没看一眼,便随口定下了这等统御万民、驱使百官的无上法则!
什么是帝王心术?这便是帝王心术!
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了,规矩定完了。”
楚云深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声音透过被子闷闷地传出。
“剩下的事,吕相负责招标,郑国负责技术。别来烦我,我要睡觉。”
扑通。
吕不韦双膝跪地,朝着床榻深深一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亚父之谋,老臣心服口服!”
郑国更是热泪盈眶,捡起炭条冲入夜色:“小人定让这三十个标段,挖出大秦的万世粮仓!”
嬴政站在榻前,看着呼呼大睡的楚云深,恭敬地行了子侄之礼,悄步退出殿外。
……
泾水北岸,寒风割面。
郑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散乱如蓬草。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炭条,趴在一块青石上疯狂勾画竹简。
几名随行的关中老农拢着袖子,冻得直哆嗦。
“都水长,您歇会吧。这都连着两日两夜未合眼了。”
一名老农大着胆子劝道,“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么耗啊。”
郑国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老农。
“歇?拿什么歇!”
郑国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石头。
“亚父拖着病危之躯,还在为大秦呕心沥血!三十个标段,十里一斩!你可知何为末位淘汰?你可知何为物勒工名?”
老农们听不懂这几个生僻的词,只能茫然摇头。
郑国一把从腰间拔出一把半尺长的尖锐铁锥,狠狠扎进脚下的冻土里。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便是规矩!”
郑国状若癫狂,“亚父说了,这锥子若是轻易扎进夯土,负责那一段的包工头,连同他全家的骨头,都要被填进去垫渠基!亚父的眼睛,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郑国拔出铁锥,一脚踹翻旁边的测量木杖。
“量地!继续量!日落前必须把这二十里水文图赶出来,明日一早报送咸阳招标!谁敢耽搁了亚父吃新米,我郑国先拿锥子活劈了他!”
几个老农被这等阵势吓得连滚带爬,赶紧举起木杖继续测算。
郑国望着滔滔泾水,胸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韩王只懂阴谋,可亚父懂他!
亚父那句干不好就换人,何等霸气,何等气吞山河!
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大才!
“小人定不负亚父知遇之恩!”
郑国冲着咸阳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响头,转身又扑向了那堆竹简。
……
咸阳宫,御书房。
吕不韦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手背青筋暴起,嘴唇都在发抖。
“大王……疯了。全疯了!”
嬴政跪坐在席上,正在擦拭天问剑,闻言抬起眼皮:“相邦何故失态?”
吕不韦猛地摊开名册,声音拔高了八度。
“亚父的分包制榜文一出,咸阳城的勋贵们差点把招贤馆的门槛踩平!不止我大秦宗室,连赵国、齐国、魏国的大商贾,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乔装打扮带着成箱的金饼来咸阳抢标段!”
嬴政停下手里的布巾,目光一凝。
“三十个标段,原本老臣还担心无人敢接。可亚父那句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直接点燃了天下商贾的命门!”
吕不韦猛咽了一口唾沫,“商贾有钱无权,最渴望的便是爵位。如今只要替大秦修渠就能拿爵位,他们连命都不要了!”
吕不韦指着名册上的一排排名字:“齐国巨贾田氏,愿自备钱二十万,粮五万石,包下泾水上游最难的两段!赵国郭氏,连自家护院都拉来了,要包三段!大秦国库,至今未出一钱一粮,三十个标段,已全部被抢夺一空!”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嬴政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呼吸急促起来。
没花国库一粒粟米,没征调大秦一个正卒。
三十万里水渠的旷世工程,就这样被亚父几句随口胡言的给批哎,生生运转起来了!
拿六国的钱粮,用六国的人力,修大秦的万世基业!
“亚父……真乃神人也。”
嬴政缓缓站起身,面朝甘泉宫的方向,“孤以为亚父在第五层,如今看来,亚父已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