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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34章 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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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年,二月。关内的春天来得迟疑而吝啬,残雪未消,北风依旧刺骨。

    但在宣大东路,特别是桃花堡内外,却有一种比寒冬更凛冽的气息在无声地蔓延、发酵。

    卢象升巡阅时那句“虏患,恐非同小可”的告诫,如同冰锥,深深楔入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韩阳取消了所有节日气氛,全境实行严格的军事管制,日夜不停地操练、巡防、加固工事。

    振武营的士卒们,在反复的紧急集合、野战拉练、城防演练中,将最后一点新兵的青涩和散漫磨去,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和下意识的服从。

    军工坊的炉火彻夜不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库存缓慢增加,修复和加强的盔甲、兵器被优先配发给一线部队。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折磨人。

    派往塞外的夜不收一波接一波,带回的消息却模糊而矛盾。

    有的说发现大队人马集结的痕迹,有的又说草原平静如常。

    这种不确定性,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人的精神。

    堡内,暗流并未因备战而平息。董其昌越发低调,几乎足不出户,但魏护安插的眼线回报,他府中夜间仍有不明身份的客人出入,且与州城、大同的书信往来使用了更隐蔽的渠道。

    朝中的“非议”在卢象升表态后暂时噤声,但韩阳通过一些私下渠道得知,兵部和大同镇守太监那边,对他“擅专”、“耗费”的指责并未停止,只是暂时被卢象升和更迫切的虏患预警压了下去。

    二月十二,惊蛰。春雷未响,真正的惊雷却从北面滚滚而来。

    黄昏时分,桃花堡北面三十里外的边墙墩台,接连燃起了三股笔直的狼烟!紧接着,更远处的烽燧也依次响应,赤红的火焰与浓烟在暮色渐沉的天幕上划出刺目的轨迹,一路向南延伸。

    “三股狼烟!是大队虏骑!正朝桃花堡方向而来!”瞭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敲响了敌袭的警钟。

    “铛——铛——铛——!”

    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桃花堡黄昏的宁静,也击碎了持续数月的压抑等待。

    堡内瞬间沸腾,却又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中迅速归于一种有序的紧张。

    士兵们从营房、工事中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吊桥升起。城头火炮褪去炮衣,露出黝黑的炮口。

    振武营的军士在军官带领下,按预定方案分赴四面城墙防御要点,火铳手检查武器,长枪兵竖起枪林,辅兵和民壮则开始向城头搬运滚木礌石、火油金汁。

    参将府内,韩阳一把推开面前的地图,大步走到院中。魏护、岳河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名振武营代管队官、桃花堡原有军官已聚集在此。

    “多少人?距离?兵锋所指?”韩阳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大人!”一名刚刚从北门奔回的夜不收小旗单膝跪地,喘息着禀报,“烟墩兄弟冒死回报,虏骑漫山遍野,绝不下五六千之众!打镶红旗、镶蓝旗旗号,主力已破边墙而入,其前锋游骑距此已不足二十里!看其来势,正是直扑我桃花堡!”

    五六千!镶红旗、镶蓝旗!果然是大军,果然是冲着他韩阳,冲着东路来的!韩阳眼神一凝。历史似乎发生了偏移,此次入寇的主力不再是记忆中那位,但规模和针对性丝毫不减。

    “董防守,”韩阳看向董其昌,“按预定方略,你部守旧城东北两面,依托深壕矮墙,务必坚守!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准后退!”

    董其昌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韩阳冰寒的目光,终究还是抱拳道:“末……末将领命!”

    “魏护!”

    “末将在!”

    “你带亲兵队,并振武营一队长枪兵,巡视四门,弹压任何可能骚乱,督战怯战者,无论官兵,立斩!”

    “得令!”

    “岳河!”

    “末将在!”

    “带你火铳队主力,上南面及西面主城墙!那里墙高且正对虏骑最可能的主攻方向!记住,听号令齐射,首要目标,敌军盾车、云梯及弓手、头目!”

    “遵命!”

    “其余各队,各就各位!告诉所有弟兄,”韩阳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在夜空中回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流的汗,吃的苦,就是为了今天!让那些鞑子看看,我东路儿郎的骨头,有多硬!让朝廷,让那些弹劾我们的人看看,我韩阳练的兵,花的饷,值不值!”

    “誓死守堡!杀奴报国!”众将轰然应诺,声浪中带着决绝。连董其昌也不得不跟着喊了一声。

    命令如飞,人员迅疾调动。韩阳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南门城楼。

    这里视野最好,也将是战斗最激烈之处。他极目向北望去。

    暮色苍茫,原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已可见大股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狼烟,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隐隐传来,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数不清的旗帜在尘头中隐约招展,红白相间,正是满洲八旗的色彩。

    更近一些,已有数十骑清军哨探,如同幽灵般在堡外二三里处游弋,窥探着堡上防御。

    来了。真的来了。

    韩阳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胸膛中熊熊燃烧的战意。数月筹备,苦心经营,所有的矛盾、压力、期待,都将在这座城堡下,用钢铁和血肉来做个了断。

    “检查火绳!火炮装填实心弹!礌石火油就位!”军官们的呼喝声在城头此起彼伏。

    堡内,灯火次第熄灭,陷入一种有准备的黑暗,只有城头值守位置闪烁着零星的火把和炉火。

    百姓被勒令留在家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全堡。

    清军前锋在堡外一里多处停下,开始扎下简单的营寨,更多的骑兵则向两翼展开,显然是要将桃花堡围住。

    中军大纛在暮色中依稀可见,规模庞大。

    对方并未急于趁夜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点燃篝火,如同狩猎前的狼群,从容而冷酷地展示着力量,施加着心理压力。

    这一夜,桃花堡无人安眠。

    韩阳几乎整夜待在城楼,借著月光和远处敌营的火光,观察着清军的布阵。

    对方主攻方向果然在南面,营寨最密,正在连夜赶制大型攻城器械,隐约可见盾车和云梯的轮廓。

    东西两面也有营垒,但规模较小。北面因有他事先下令挖掘的错综复杂的壕沟土坑和矮墙体系,清军似乎暂时没有靠近,但派出了游骑监视。

    “大人,看这架势,鞑子明日必会猛攻。”魏护低声道,眼中毫无睡意。

    “嗯。主攻在南,伴攻在东西,北面牵制。典型围三阙一,攻心为上。”

    韩阳点头,“告诉岳河,南面城墙,尤其是瓮城两侧,是重点。火炮和火铳,要集中使用。另外,让董其昌那边也打起精神,鞑子可能会试探性攻击东北两面,尤其是夜间。”

    “是!”

    天色微明时,清军营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黑压压的队伍开始出营列阵。

    最先出现的,是数十辆沉重的盾车,由包衣阿哈推动,缓缓向前。

    盾车后,是大批身着棉甲或镶铁棉甲的步甲兵,手持大刀、长矛、重斧,其中混杂着不少身披耀眼明甲、头插红缨的白甲兵。

    更后方,是成排的弓箭手,以及一些推动着简易楼车、云梯车的队伍。

    骑兵在两侧游弋,防备明军出城突袭。

    朝阳初升,阳光给清军队列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更显其兵甲森严,杀气腾腾。

    一面织金龙纛和数面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的大旗在晨风中飘扬。韩阳看到那龙纛,瞳孔微缩。果然有贝勒亲临!只是距离尚远,旗帜细节看不清,不知是岳托还是其他贝勒。

    “呜——呜——呜——”

    清军阵中牛角号长鸣,声震原野。盾车阵开始加速,向着桃花堡南墙推进。

    沉重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隆隆巨响。盾车后,清军步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小跑冲锋。

    “火炮!目标敌军盾车,放!”城头,负责指挥炮队的军官嘶声怒吼。

    “轰!轰轰——!”

    架设在南墙及瓮城上的十数门佛郎机、将军炮次第喷出火舌,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推进的盾车阵。

    有的炮弹击中盾车,木屑纷飞,将盾车砸得歪斜碎裂,后面的清军惨叫着倒地;更多的炮弹落入人群,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但清军队形松散,盾车众多,炮击造成的实际损伤有限,却成功迟滞了其推进速度,并给守军提振了士气。

    “火铳手预备!”岳河站在垛口后,死死盯着进入射程的清军。

    八十步……七十步……清军弓手已开始从盾车后闪出,张弓搭箭。

    “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

    南墙一段近五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陡然升起。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清军,包括几名弓箭手,应声倒地。新式颗粒火药的威力在此距离足以破开轻甲。

    “退!第二队上!”

    第一队火铳手迅速退后装填,第二队上前,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

    清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箭雨也零零落落地射上城头,叮叮当当打在垛口和盾牌上,造成少许伤亡。

    “稳住!听号令!”军官们大声呼喝,弹压着新兵们初次面对如此规模敌军冲锋的紧张。

    清军显然没料到桃花堡的火铳如此犀利,射击也颇有章法。

    指挥的甲喇额真厉声呼喝,更多的盾车被推上前,清军步卒躲在车后,加快速度,扛着简易云梯,冲向城墙。同时,两侧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倾泻更密集的箭雨,企图压制明军火力。

    战斗骤然白热化。

    箭矢如飞蝗般扑上城头,不时有明军中箭倒下,被迅速拖下。

    惨叫声、怒吼声、火铳的轰鸣、火炮的怒吼、箭矢破空声、刀剑撞击声响成一片。

    数辆清军盾车冒着炮火和铳弹,终于靠上了城墙,后面的清军嚎叫着将云梯架起,口咬利刃,开始攀爬。

    更有清军推着粗大的撞木,在盾车掩护下,开始撞击瓮城城门。

    “金汁!滚木!砸下去!”

    烧得滚沸的粪汁混着毒药从城头泼下,攀爬的清军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

    巨大的滚石檑木轰然落下,将云梯砸断,将下面的清军碾成肉泥。但清军极其悍勇,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向上冲

    。一些白甲兵甚至甩出飞爪铁钩,勾住垛口,试图直接攀援而上。

    岳河的眼睛红了,亲自操起一支鸟铳,瞄准一个刚刚冒头的白甲兵,“砰”地一枪将其打落。

    他嘶吼道:“火铳队,自由射击,瞄准了打!长枪队,准备接敌!”

    “轰!”一声巨响,瓮城城门在撞木的连续撞击下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韩阳在城楼上看得分明,清军主攻方向压力极大,几次有悍卒登上城头,虽被迅速围杀,但说明防线已岌岌可危。

    东北两面也传来喊杀声,董其昌那边果然也遭到了伴攻。

    “魏护!”

    “在!”

    “带你的人,去瓮城后面,组织第二道防线!城门若破,就在瓮城内剿杀入城之敌!绝不能放一个鞑子进内城!”

    “明白!”魏护二话不说,带着亲兵队冲下城楼。

    “告诉岳河,必要时可放弃一段外垛口,退守内墙,用火铳封锁通道!”

    韩阳继续下令。他必须保留有生力量,进行巷战、内堡战,绝不能将兵力消耗在城墙争夺上。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清军攻势如潮,一波猛似一波。桃花堡南墙多处出现险情,守军伤亡开始增加。

    但振武营的坚韧此刻显现出来,尽管是新兵,但在严酷训练和铁血军纪下,在主将并未退缩的激励下,他们咬牙死战,用火铳、滚石、刀枪,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清军赶下去。

    新式火药的威力和定装弹的装填速度优势,在持续战斗中渐渐发挥,给清军造成了可观杀伤。

    清军中军,那杆织金龙纛之下,一身金甲的岳托举着千里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战局。桃花堡的抵抗强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特别是明军的火器,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射击频率,都比以往遇到的明军强出一截,给攻坚的步卒造成了不小麻烦。

    但他并不焦急,攻城本就不是八旗长处,消耗战而已。他手中兵力占优,器械充足,桃花堡再硬,能硬扛几天?

    “传令,鸣金收兵,午后未时再攻。让儿郎们吃饱喝足。告诉莽古尔泰,下午重点攻击城墙破损处,多用火炮轰击。”岳托淡淡下令。

    他要慢慢磨,磨掉守军的意志,磨垮他们的体力,更要看看,那位“韩参将”,还有多少底牌。

    同时,他早已派出数支偏师,绕过桃花堡,去抄掠后方州县,迫使明军分兵,或者从内部动摇其防御。

    果然,午后清军攻势稍歇,但炮击加剧。数门清军携带的、缴获自明军的红夷大炮被推上前,开始轰击桃花堡南墙。

    虽然清军炮术不精,但重炮轰击对城墙和心理的威慑是巨大的。砖石飞溅,城墙微微震颤。

    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一天,守住了。但这是开始,远非结束。桃花堡,已成为风暴眼中,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那块礁石。

    而他,必须带领这块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直到……将这浪潮,撞得粉碎,或者,自己被彻底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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