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35章 磐石
第一天惨烈的攻防,如同沉重的磨盘,碾磨着交战双方的意志与血肉。
夕阳将桃花堡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时,清军终于如同退潮般,留下了城下数百具尸体和散落的破碎器械,撤回了营寨。
堡墙上也随处可见斑驳的血迹、插满的箭矢、以及被火炮砸出的坑洼。疲惫至极的守军开始轮换休息,救治伤员,抢修工事。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
韩阳没有休息。他带着亲兵,踏着粘滑的血迹,从南墙到东墙,再到北面由董其昌负责的防区,逐一巡视。南墙是主战场,振武营伤亡最重,初步清点,阵亡、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百人,轻伤无数。岳河脸上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声音沙哑,但眼神依旧凶狠。
东北两面压力较小,董其昌所部依托韩阳事先构筑的壕沟矮墙体系,打退了清军数次试探性进攻,自身伤亡不大,但士卒明显惊魂未定,董其昌本人更是脸色发白,见到韩阳时目光躲闪。
“董防守,今日弟兄们辛苦了。夜间需加倍警惕,防虏子偷营。”韩阳看着董其昌,语气平淡。
“是,是,末将明白。定当小心戒备。”董其昌连忙应道,额角隐有汗迹。
回到参将府,韩阳立刻召集魏护、岳河等核心将领,以及从雷鸣堡赶来支援、负责一部分城防的孙彪徐议事。
“今日之战,我军虽守住,但伤亡不轻,尤其是岳河的火铳队,折损近两成。鞑子攻城器械众多,步卒悍勇,明日攻势必更猛烈。”
韩阳开门见山,“我们的优势在于火器、城墙,以及……他们不知道的底牌。但劣势是兵力、补给,以及久守必失的心理压力。”
“大人,今日观战,鞑子主攻南墙,但对东北两面的壕沟矮墙似乎有所顾忌,未全力进攻。是否可从此处想想办法?”孙彪徐沉吟道。
他从雷鸣堡来,对韩阳的防御思路更了解。
韩阳点头:“这正是关键。鞑子想集中力量砸开南墙。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不敢全力砸,或者砸的时候,崩掉他几颗牙。”
他铺开一张桃花堡周边的简图,“魏护,你夜间挑选五十名最悍勇、熟悉地形的老兵,从北面隐秘出口潜出,不用接战,专门袭扰鞑子安置在东北两面,监视我壕沟区域的游骑和哨探。
用弩,用短刃,打了就走,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我们随时可能从那个方向出击,牵制其部分兵力。”
“明白!袭扰搅局,俺拿手!”魏护眼中凶光一闪。
“岳河,你火铳队伤亡大,明日可将部分伤者替换下来,但火力不能弱。
将剩下的人重新编组,缩短轮射间隔。另外,我让李志祥把军工坊赶制出来的那批‘炸罐’给你一部分,在敌军云梯、盾车聚集处使用,不求杀敌多少,但要乱其阵型,挫其锐气。”
“炸罐?”岳河一愣,随即明白,“好!这玩意近处来一下,够他们喝一壶!”
“彪徐,你带雷鸣堡来的弟兄,组成两队预备队,一处藏在南门内街巷,一处靠近东北角。哪里城墙告急,就支援哪里。记住,上去就要稳住阵脚,不惜代价!”
“是!”
“另外,”韩阳目光扫过众人,“告诉所有弟兄,我们并非孤军。
卢督师就在大同,虏骑大举入寇的消息必然已传开。
朝廷援军,或许已在路上。
守一天,援军就近一天;多杀一个鞑子,我们就多一分胜算,朝廷的赏赐,阵亡兄弟的抚恤,就厚一分!我韩阳,与桃花堡共存亡!若城破,我必先死于诸位之前!”
“誓与大人共存亡!”众将低吼,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
是夜,桃花堡内外无人安眠。
堡内,抢修工事、搬运伤员、分发食水的动静持续不断。
堡外,魏护带领的五十名夜不收如同鬼魅般潜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袭击了清军几处外围哨岗,射杀十余人,焚毁两座临时哨塔,又在黎明前悄然退回,引得清军东北方向一阵骚乱,不得不增派了巡逻兵力。
第二天,天色未明,清军的进攻便开始了。
与昨日不同,岳托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想试探明军虚实,进攻从一开始就极为猛烈。
数百弓箭手在盾车掩护下,抵近城墙,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南墙,悍不畏死的清军重甲步卒,在白甲兵带领下,嚎叫着向上攀爬。
火炮对轰也更加激烈,清军的红夷大炮重点轰击昨日已出现裂纹的几段城墙,砖石簌簌落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城头守军顶着箭雨,用一切手段反击。滚木礌石如雨落下,金汁散发出恶臭。
火铳队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冒着被射中的风险,探身向外齐射,硝烟几乎遮蔽了垛口。
岳河看准时机,将十几枚“炸罐”点燃药捻,奋力掷向城下云梯和盾车最密集处。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不像火炮那般沉闷,却更加尖锐刺耳,火光闪烁,破片横飞。
聚集在下面的清军顿时被笼罩在一片硝烟和惨叫之中,数架云梯被炸断,盾车被掀翻,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但这并未能阻止清军的疯狂。
更多的清军涌上,一些悍勇的白甲兵甚至用刀斧劈砍垛口,试图扩大缺口。
“长枪队!上!”军官嘶吼着,带着长枪兵挺枪冲上,与冒头的清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一处垛口被清军集中突破,数名白甲兵跳上城头,舞动大刀虎枪,瞬间砍倒七八名明军,眼看就要站稳脚跟。
“跟我上!”孙彪徐恰好带预备队赶到,见状目眦欲裂,挥刀扑上。
他身边的都是雷鸣堡血战余生的老兵,极其悍勇,立刻与白甲兵绞杀在一起,硬生生用人数和血勇将这股清军压了回去,但自身也倒下数人。
韩阳在城楼上,面色铁青。清军的攻击强度和韧性超乎预计,守军伤亡在急速增加,士气开始出现不稳迹象。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东北方向,董其昌防区那边,喊杀声和告急的铜锣声也骤然激烈起来,显然清军加强了伴攻,或者那边出了纰漏。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满脸是血,“大人!董防守那边……北面第三段矮墙被鞑子突破!董防守正带人堵缺口,但鞑子越来越多,请求支援!”
果然!韩阳眼神一冷。
董其昌那边果然靠不住!北面壕沟矮墙体系虽然复杂,但若守将不用命,士卒无死战之心,被突破是早晚的事。
一旦北面被打开缺口,清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堡内,甚至与南面清军夹击守军!
“魏护!”韩阳厉喝。
“末将在!”魏护刚带着夜不收队回来复命,浑身血腥。
“带你的人,还有彪徐留在那边的一队预备队,立刻赶赴北面第三段矮墙!把突进来的鞑子给我打出去!堵住缺口!告诉董其昌,守不住,我要他的脑袋!你亲自督战,敢后退者,杀无赦!”
“得令!”魏护二话不说,点齐人马,如同旋风般冲下城楼,向北面杀去。
韩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清军主将显然看准了守军兵力不足的弱点,同时加强南北压力。现在拼的就是一口气,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告诉岳河,节省弹药,重点射击攀城之敌和敌军头目!告诉所有弟兄,北面援军已到,缺口必能堵住!坚持住,援军就在路上!”韩阳大声下令,既是命令,也是给自己,给所有人打气。
城头的战斗更加惨烈。守军几乎是在用血肉之躯填补防线上的每一个漏洞。
火铳声变得稀疏,因为火药和铅子开始短缺,也因为火铳手伤亡过大。
长枪兵和刀盾兵成了支柱,与不断涌上的清军进行着寸土不让的厮杀。
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墙砖,尸体在垛口下堆积。
北面,魏护的赶到,如同一针强心剂。他带着亲兵队和预备队,如同猛虎入羊群,直扑突破口的清军。
董其昌所部见援军到来,又见魏护杀气腾腾,连砍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军官,士气一振,呐喊着反冲回去。
魏护身先士卒,一把大刀舞得如同风车,硬生生将突入的数十名清军步卒又逼了回去,暂时稳住了北面防线。
但经此一乱,北面守军也是伤亡惨重,董其昌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南面的激战一直持续到午后。清军虽然悍勇,但在守军顽强的抵抗和层出不穷的防御手段下,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岳托在千里镜中看到桃花堡如同一个浑身是血却依旧龇牙咆哮的困兽,眉头越皱越紧。
这座堡,比预想中难啃太多。明军的抵抗意志、火器运用、防御工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特别是守将的指挥和应变,远超寻常明国将领。
“贝勒爷,儿郎们伤亡不小,特别是攻城的步甲和白甲兵……”
身旁一名甲喇额真低声提醒,语气带着心疼。
八旗兵每一个都是宝贝,消耗在这里,得不偿失。
岳托沉默片刻,缓缓放下千里镜。他低估了韩阳,也低估了这座堡。
强攻,或许最终能拿下,但代价会很大。
而他此次入寇,首要目标是掳掠人口物资,摧毁明国战争潜力,而不是跟一座边堡死磕。韩阳再碍眼,也只是一城之将。
“鸣金收兵。”岳托终于下令,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儿郎们退下来休整。
派人去喊话,告诉里面姓韩的,只要开城投降,保他荣华富贵,全堡军民性命无忧。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要用攻心之计了。
同时,他也要重新调整策略。桃花堡像根钉子,暂时拔不掉,那就先绕过它。
他的偏师已深入明境,收获颇丰。或许,该让韩阳亲眼看看,因为他坚守孤城,导致后方州县如何被荼毒,让明国朝廷看看,因为他们用了个“悍将”,导致更多百姓遭殃。有时候,孤立和来自内部的压力,比刀剑更能摧毁一个人,一座城。
清军如同潮水般再次退去。桃花堡上下,所有人都近乎虚脱。
清点伤亡,又是一百多人阵亡,数百人带伤,火药铅子所剩无几,滚木礌石消耗大半。
堡内弥漫着悲观和绝望的气息,尽管打退了敌人,但每个人都清楚,己方已是强弩之末,而清军实力犹存。
然而,当清军使者来到堡下,趾高气扬地宣读劝降书时,回应他的,是城头一声火铳的轰鸣,以及韩阳冰冷的声音:
“回去告诉岳托,我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参将!桃花堡在,我韩阳在;桃花堡亡,我韩阳亡!想进此堡,拿八旗子弟的人头来铺路!”
劝降使者狼狈而回。
岳托听了回报,不怒反笑。
“好,有骨气。那就让他守着这座孤坟吧。传令,留两个甲喇,继续围困桃花堡,不必强攻,日夜袭扰,断其外援即可。主力,随我继续南下!蔚州、广灵、灵丘……该去收我们的‘庄稼’了!”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转向它原本的目标。而桃花堡,在顶住了最猛烈的正面冲击后,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境地——成为风暴眼中,被暂时遗忘,却又被牢牢捆住的……孤岛。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是城墙下的刀光剑影,而是接下来漫长的围困、孤立、来自后方糜烂的噩耗,以及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崩溃。
磐石可挡激流,但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风化与侵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