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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嗣徽堂朱柔则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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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盐桥河下的水面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漪。那漪不是风吹的,是泪滴的——从她倚过的栏杆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愁,荡到对岸,又荡回来,荡了一整天,也没有荡到那个人的心里。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盐桥河边的。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岸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她当年倚过的那根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朱柔则,字顺成,号嗣徽。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诗人沈用济,随夫游历南北,诗酒唱和,伉俪情深。可她的丈夫,后来远游不归,她一个人,守在盐桥河边的老宅里,等了十年,写了十年,哭了十年。她的诗集叫《嗣徽堂诗稿》,她的词集叫《顺成词》。

    我站在这条河边,撑着伞,看着那些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第一个圈,是闺阁;第二个圈,是婚姻;第三个圈,是等待。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等来了他写的诗,等来了他在信里说的“归期将近”。可“将近”了十年,他还是没有回来。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条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沿着河边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信,可那些信,没有一封寄出去。不是不想寄,是不敢寄。她怕寄出去,他就回来了;她怕他回来了,她又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然后转过身,偷偷地哭。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等了他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她只想让他记得,她笑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可她还是笑,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疼。

    她写过一首《忆秦娥》,词里有一句:

    “盐桥水,年年流尽相思泪。相思泪,一江春色,两行秋字。”

    盐桥水——就是这条河。年年流尽相思泪——这条河,年年流着她相思的泪。可她的泪,太多了,流不尽。流了一年,还有一年;流了十年,还有十年。她死了,泪还在流。流在诗里,流在词里,流在那句“一江春色,两行秋字”里。春色是她的笑,秋字是她的泪。她笑了十年,哭了十年,笑了哭了,哭了笑了,分不清了。

    我在河边找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坐上去凉凉的,潮潮的,像坐在一块湿了水的绸缎上。我想象着她当年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坐在这块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她对着河水梳头,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不知道,这匹缎子,后来会被岁月剪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飘在风里,落在雨里,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沈用济。沈用济,字方舟,是杭州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顺成,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走了。他远游四方,去了北方,去了南方,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给她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又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又等了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写了十年的信,她等了十年。“归期将近”这四个字,她读了十年,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动了。

    她死了。死在盐桥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站起来,走到那株老柳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伸手折了一根柳丝,柳丝软软的,湿湿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握着一缕还没有干透的墨。她曾经用这样的柳丝,蘸着河水,在石板上写过字。写的是“沈用济”三个字。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抹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沈用济是谁”,怕被人知道,她等了他十年,他还没有回来。

    她写过一首《寄外》,诗里有一句:

    “君在江南妾江北,不知何日见何年。”

    君在江南——他在江南,她在江北。不是长江的江南江北,是心的江南江北。他在她的心里,她在他的信里。他写了信,她读了信;他忘了她,她忘不了他。不知何日见何年——她不知道哪一天能见到他,不知道哪一年能等到他。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沿着河边继续走。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走到一座石桥上,我停了下来。桥是拱形的,桥洞下,河水缓缓地流着,流得很慢,慢得像她在灯下研墨的速度。她研了一辈子的墨,研到墨锭都磨光了,研到砚台都磨穿了,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研。不研,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她在《嗣徽堂诗稿》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远游,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嗣徽堂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死后,她的《嗣徽堂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那些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嗣徽堂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君在江南妾江北,不知何日见何年。”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江南,是他的江南;她的江北,是她的江北。她在江北等了他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他还在江南,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在那些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活一天,就多等一天。多等一天,就多写一首。多写一首,就多一个人读到。

    她不知道的是,她写了那么多,真正读到的人,不多。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读到,是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天快黑了。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河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等,等到圈散了,等到河干了,等到柳树枯了,等到她死了。

    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盐桥河里,套在那句“不知何日见何年”的诗里。她死了,可她的等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柳丝垂水的春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它还在等,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嗣徽堂到盐桥河,从盐桥河到嗣徽堂。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不知何日见何年”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那封信,还在吗?也许在。在嗣徽堂的旧抽屉里,在盐桥河的淤泥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字,可你知道,它写满了。写满了“我想你”,写满了“你快回来”,写满了“我等你”。她写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完。写完了,信就要寄出去;寄出去了,他就要回来;他回来了,她就要笑;她笑了,他就要走。她不想让他走。她宁愿信永远写不完,宁愿他永远在路上,宁愿自己永远在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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