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周文斌的电话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周文斌松开扶着墙的手，指肚在瓷砖上拖出一道涩滞的声音。旁边，老唐还举着那个屏幕发亮的手机，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周文斌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不仅是因为城南仓库被烧，更是因为眼下彻底脱轨的局面。
“还有别的事，对吧。”周文斌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声音又哑又沉。
老唐喉结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家主，仓库的事只是热身。道上刚刚传开的消息，大少爷……被挂在暗网上了。”
周文斌一把抓过老唐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屏幕上是个黑底红字的页面，全是复杂的英文标识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正中央，周正明的照片赫然在列，旁边是一串代表悬赏金额的数字。
“这是什么东西？”周文斌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对这种地下世界的特定网站并不熟悉。
老唐凑近半步，指着照片下方的漏斗图标。“追杀令。只要这个悬赏不撤，接单的杀手就会源源不断。那些人不管目标是谁，只认钱。直到大少爷没命，任务才会结束。”老唐手有些发抖，划拉了几下屏幕，调出底下的留言区。“有几个排名前二十的职业杀手已经接单了，他们正在查医院的地址。”
周文斌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快断了。楚飞不搞商业谈判，不讲江湖规矩，上来就是断绝后路的死手。周正明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子，暗网上居然已经排满想要他命的人。
他不经意间往下滑动屏幕，手指猛然停在榜单的第二位。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侧脸照，但周文斌一眼就认了出来。
楚飞。
楚飞的名字和照片，也挂在这个悬赏榜上，金额比周正明还要高出一截。
周文斌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脑海里杂乱的线索终于拼凑到一起。昨晚大儿子在书房里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摸清楚飞的底牌，要把这个绊脚石彻底铲除。原来正明用的就是这招，去暗网下悬赏令买楚飞的命。
结果呢？楚飞不仅没死，还把正明打进了重症区，甚至动用了一模一样的手段反打回来。
“这小子是个疯子。”周文斌把手机塞回老唐怀里，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楚飞太懂怎么打疼别人了。你用暗网悬赏我，我就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而且做得更绝。现在躺在玻璃窗里生死不知的，是他周文斌的儿子。
不能再拖了。那些拿钱办事的杀手可没有底线，只要悬赏还在，就算重症监护室外面站满保镖，正明也绝对活不下来。
“找人。”周文斌转过身，背对着病房的玻璃窗，语气强硬但掩盖不住底气不足，“立刻把楚飞的联系号码给我弄到手。”
老唐赶紧点头，拿着手机走到走廊角落拨打电话。
周文斌站在原地，看着老唐连打了几通电话都吃了闭门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几个月前，周家还是这座城市里没人敢惹的庞然大物，谁见了他不低头喊一声周家主？怎么才招惹上楚飞，事情就变成了墙倒众人推？
过了十几分钟，老唐终于走了回来，脚步有些虚浮。“家主，问了五六个道上的中间人，一听说是要楚飞的联系方式，全都不敢接茬。后来是花了八十万的线人费，才从南区一个快退休的蛇头那里买到了这个号码。”
老唐打开一条短信，把屏幕翻过来递给周文斌。“对方说，楚飞最近只用这个号。”
周文斌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按数字的时候，他的大拇指偏了一下，按错了一个键。他深吸几口，把错的数字删掉，重新拨号。
几十年了。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主动打过这种低头的电话。以往都是别人跪在周家大门外求着见他一面，现在，他却要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求和。
嘟声响了起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文斌的肋骨上。
另一家私立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偏暗。楚飞躺在病床上，胳膊上还缠着一圈换过没多久的纱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水味。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刺耳。
楚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他并没有急着去拿手机，而是先伸了个懒腰，牵扯到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昨天晚上的那场刺杀确实有些棘手，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管子的就是他了。
他知道这个电话早晚会来。打垮周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折断周正明这把刀，足以让周文斌那个老狐狸坐不住。
手机震动停了。隔了几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楚飞掀开被子坐起身，靠在枕头上，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的本市号码。他滑开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回被面上。
“哪位？”楚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顺势还打了个哈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传过来。
“你是楚飞。”这绝对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句沉甸甸的陈述。周文斌把声音压得很平，试图在开场就重新建立起属于周家家主的威严。
楚飞没说话，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温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对方等不到回应，只能继续开口：“我是周正明、周正飞的父亲。”
他搬出了身份，想要用长辈和家主的双重身份来压住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周文斌的预想中，楚飞听到这句话，就算不害怕，也多少会有一些顾忌。
楚飞放下水杯，手腕搭在膝盖上，对着手机开了口。
“原来是周家主啊。”楚飞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惊讶，声调连变都没变。
从打算送周正飞进监狱的那一天起，楚飞就把周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周文斌发过什么家，手里沾过多少血，那些资料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等这个电话很久了。
“不知道周家主找我有什么事情？”楚飞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电话那头的周文斌咬着后槽牙。他没想到楚飞会这么装傻。城南的仓库还在冒烟，自己的大儿子还在插管抢救，楚飞居然问他找他有什么事？
周文斌刚准备开口，楚飞的话又顺着扬声器飘了出来。
“如果是为了周正明两兄弟跟我道歉的，那就不用了。”楚飞的声音很轻松，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大家都是年轻人，比较冲动，可以理解的。”
病房里很安静。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走廊尽头的周文斌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血液全涌向了头顶，他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楚飞在干什么？他在反客为主。
周文斌的大儿子现在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重症监护室，二儿子还在监狱里面临起诉，周家半年的现金流连同核心账本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弄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以为他这个当老子的，是来替两个儿子道歉的？
更要命的是后半句。大家都是年轻人比较冲动可以理解。
楚飞把周正明和他拉平到了年轻人的位置，那周文斌算什么？一个给惹事的儿子擦屁股的窝囊长辈。楚飞不仅没有把周文斌放在平等的谈判桌上，反而在话里话外暗讽他，嘲笑他一大把年纪还跟个毛头小子认怂，辈分和身份根本就不对等。
“楚飞，你不要太张狂了。”周文斌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色，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连维持表面平静的耐心都没了。“你真以为烧了个仓库，就能吃定周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吃定周家？”楚飞听不出什么情绪，“周家主，你这通电话打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教训我的吧？”
周文斌被堵得说不出话。这通电话是为了求和，为了让楚飞撤销暗网上的悬赏。可他怎么也张不开那个嘴。
这个时候，老唐从旁边凑过来，眼神不住地往病房里瞟。隔着玻璃，重症监护室里的心电图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两名护士正推着换药车往里冲。
周文斌眼皮一跳。他不能再绕圈子了。
“暗网上的悬赏，你开个价。”周文斌咽下所有的屈辱，直奔主题，“三千万。我给你三千万，你立刻把悬赏撤了。只要你停手，周正明跟你之间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以后周家和你井水不犯河水。”
这已经是周文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楚飞看着自己胳膊上渗出一点血丝的纱布，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周家主，你城南仓库里的货，算算也不止三个亿吧。你拿区区三千万来买你儿子的命，是不是太看不起周大少爷了？”
周文斌脸色煞白。楚飞连城南仓库的具体价值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周文斌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不是我想怎么样。”楚飞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暗网上那个叫楚飞的悬赏令，到现在还没撤下来呢。你们周大少爷买我的命，花了不少钱吧。我这个人很公平，他怎么对付我，我就怎么对付他。这是规矩。”
“他现在人还在抢救！”周文斌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走廊里的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强压下音量，“你已经把他打成那样了，还不算扯平吗？”
“扯平？”楚飞把玩着水杯的边缘，“他要是抢救不过来，那才叫扯平。”
这句大白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直接捅进了周文斌的心窝子里。他隔着玻璃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气得连肺管子都在疼。
“你是不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周文斌低吼。
楚飞没接话。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说话！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收手！”周文斌彻底急了，几十年的城府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