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章 路线之争
日本人对这场洪水的兴趣,从来不在灾民身上。他们嘴上喊的是“人道救助”“中日亲善”,眼睛盯的却是另一套东西。
汉口、宜昌、沙市等地的日本领事馆和情报机关,几乎在洪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时就开始动了。
一批批“记者”“医生”“慈善人士”从上海、南京、天津赶赴湖北,表面上是去赈灾采访,实际上沿着长江、汉水一路走一路看。溃口的堤段还剩多宽?哪座浮桥能承多重?沙市码头的泊位能靠多大吨位的船?黄冈、鄂城一带的守军在哪里?沿途的公路是宽是窄,雨天后能不能走卡车?
这些都是他们最关心的。等他们回到驻地,一份份密报就发往东京和关东军情报部门。
后来有人从缴获的日本文件里看到,江汉平原哪条小路能通骡马、哪个渡口能架浮桥、哪段江面水流缓急适合登陆,写得比南京政府的工程档案还细。日本人借着赈灾的名义,把华中都量了一遍。
它们在舆论上更是玩得炉火纯青。
日本报纸把水灾的照片登得铺天盖地,一面渲染“支那政府救灾无能”,一面又让他们的“同仁会”等民间团体抬出几箱药品和几船粮食,在汉口码头上拍照。
照片里,日本医生给中国孩子听诊,日本商人给灾民发饭团,旁边还挂着“中日亲善”的横幅。
东京的电台反复播报:中国政府袖手旁观,日本侨民却在救济中国灾民。这套宣传在江南各地流传开来,还真有一些不明就里的学生和市民感叹“日本人也不全是坏人”。
此时的东京,战略上的分歧远比表面上的“一致对华”要复杂得多。
日本陆军内部当时已经派系林立,统制派和皇道派斗得不可开交。
以永田铁山为首的统制派认为,现在不是跟中国全面开战的时候。满蒙还没消化,国力还没攒够,当务之急是把华北从南京手中剥离出去,用政治讹诈和扶植伪政权的方式,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
这样可以拿到煤、铁、棉花,又不必背上全面战争的包袱。
永田的算盘很清晰:先蚕食,再消化,最后等中国自己撑不住了,再一口吞下更多。
石原莞尔则更冷静,甚至冷静到了孤僻的地步,完全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他是九一八的策划者之一,却在占领东北后反对继续往关内伸手。在他看来,日本最缺的是时间,必须花上至少十年经营满洲,把那里的铁路、矿山、工厂全部转变成战争机器。如果现在就跟中国打全面战争,只会陷进一个巨大的人口泥潭,把本钱耗光,最后还便宜了苏联。
因此他对关东军在华北的每一次越权行动都极其不满,甚至多次公开批评天津驻屯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是,日本军队的前线组织向来喜欢“下克上”,关东军那些少壮军官根本不把东京放在眼里。他们跟皇道派遥相呼应,信奉“刀快不怕事大”,恨不得明天就打到南京。
天津的中国驻屯军则是另一种风格。
他们兵力不多,平时也就几千人,却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华北最敏感的位置上。梅津美治郎名义上是驻屯军司令,实际上也受制于参谋本部和关东军的情报支援。
驻屯军的态度是:别打全面战争,但一定要不断制造摩擦,把既成事实推到南京面前。
华北事变那种东西,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逼出来的。他们甚至幻想,如果能把宋哲元的二十九军拉过来,再扶持几个亲日的地方实力派,华北就能像切香肠一样,一片一片从中国版图上切下来。
海军更不消停。军令部那帮人向来眼高于顶,对陆军在华北的折腾半是忌惮半是嫉妒。
他们盯上的是长江流域和东南沿海的通商权益,认为中国最肥的地方不在华北,而在沪宁一线。
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常年驻扎虹口,他们的情报网络沿着长江一路铺到武汉,连芜湖、九江、长沙的江岸水文都摸得门儿清。这次水灾,海军也派了人到武汉“慰问”,回来之后给军令部的报告里,交通线、防务部署、仓库位置一条不少。
陆军和海军像两条抢食的狗,一个朝北拱,一个朝南挤,全是为了把更多的中国土地和资源抓进自己手里。
外务省在台面上讲“广田三原则”,中日提携、经济合作、共同反共,一套一套的。
可真到了台面下,外务官们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对军部说。军部在前线制造事端,外务省只能追在后头修补形象。
文官们偶尔也发几句牢骚,可一看相泽三郎的刀,又全都把嘴闭上了。
日本这架机器,早已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派系能完全控制的了。
它所有派系都想要中国的地,分歧只在于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拿。
有人要快,有人要稳,有人想把苏联挡在身后,有人想从海上掐住中国的喉咙。
唯一不变的,是没有人打算停下来。
洪水也好,华北也好,都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个节点。
而中国这边,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一备战。
东京一家啤酒馆的二楼,几个皇道派青年军官喝得面红耳赤。
矮桌上堆满空酒瓶,墙上挂着“至诚通天”的条幅。一个少佐把军刀往榻榻米上一拍,咬着牙说:“永田那帮人,满嘴什么‘逐步蚕食’,‘先消化满洲’,全他妈是胆小鬼的借口!支那算什么?一场洪水就淹掉半个省,南京那些当官的只顾往自己兜里揣银子。我们不趁机打过去,等他们修好堤、喘过气来再动手吗?”
旁边的大尉接口道:“签了协定回来有什么用?靠一张纸就想要华北?华北是要用刺刀去拿的!关东军的后辈们已经把刀架在支那人脖子上了,东京却让他们停。天皇帝国的国运,就耽搁在这些文官和守财奴手里!”
另一个中尉猛拍桌子,声音里全是愤恨:“苏联又怎样?统制派一听苏联就吓得要死。越怕他,他越敢动。我们皇军从日俄战争起就没怕过俄国人。如今满洲到手,正是挥师北上、一雪前耻的时候。他们可倒好,天天算着家底,算来算去连关东军往前多走一步都要电报请示。这仗还没打,气先被他们磨光了。”
少佐仰头灌下一杯冷酒,目光阴狠:“所以永田必须死。挡我们路的人,都得死。等把这些穿着军装的官僚清干净,帝国才有真正的未来。”
窗外电闪雷鸣,屋里再没人说话,只有刀鞘磕在地板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