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符家第四名彦卿
时隔近月,由春入夏,清涧筑城事毕,高怀德随堂兄返回州城。
入城之际,他看到数名布衣荆钗的妇人候在道旁,一个个神情焦虑忐忑,又带着一丝期盼,朝着队伍张望不已,像是在找寻亲人。
民夫陆续遣散放归,回家和妻儿老小相聚,赶着拾起农活春耕夏忙。
可是有些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良人被征去筑城,离别时说月余就归,家中几亩地还等他回来翻种。乡亲们说他阵前逃亡,被军爷杀了。”
人群之中有一名妇人,容貌颇为清秀,手牵一名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儿,逢人便喃喃自语。
“诸位评评理,他罪当致死吗?”
高怀德听清那妇人所说的话语,心中微动:她的丈夫不会就是自己杀的那人吧。
“衙内勿要乱了心神。”
陆谦凑近说道:“虎豹天生食肉,牛马生来被欺压屠宰,上位者和平民百姓的关系大抵如此。虎豹要考虑的是如何磨砺爪牙,即便怜悯牛马,不过是吃饱喝足之余的偶发善心罢了。”
富安也劝道:“是啊,乱世比这惨的多了去,衙内不用多想。”
高怀德微微颔首,策马入城,把妇人幼儿的凄凉身影抛诸脑后。
……
回到府衙,高行周正在前厅会客,高怀远前去复命,高怀德则直奔后宅。
“我回来了。”
叫了两声,几名侍女和仆役迎上,母亲、姊姊、弟弟却一个个都不见。
“衙内,小郎君外出,夫人和小娘子正在款待来客。”
一名亲随轻声禀道。
弟弟出门了?他可不像自己喜欢到处游荡,母亲和姊姊的客人又是谁呢?高怀德好奇心起,示意不必通报,蹑手蹑脚来到后堂客厅,蹲在窗下偷听里面动静。
“唉,这些日子都亏四哥四嫂陪着,我心里才缓过来些。”
高怀德听出是堂嫂在说话,一名陌生女子的声音接话道:“你四哥又何尝好过了,接到凶报那天,他整个人都愣住不动,好生吓得我娘俩。”
“王佛留这小厮养的,亏得你大哥极为信重,货财运营一应委任,从中贪墨了许多好处。不过责骂他两句而已,谁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犯上作乱杀害了家主。”
高夫人说道:“幸好攻灭了他,若是容得逃去淮南,那真叫老天无眼。”(注1)
“所以啊,财货还是得贴己人掌握才行。叔母,您该让萱姐儿学些书计数字,将来也好为夫家打理生计哪。”
“女孩子家,学那些浊吏的活计作甚。”
陌生妇人不赞同堂嫂所说:“相夫教子、诗礼传家才是正道,如能通晓琴棋书画,为夫君消愁解闷,增添情趣更佳,我看萱儿就很好。”
“四嫂出自清河张氏,我为武门之女,见识浅薄,自然比不过。”
堂嫂语中微带讽刺:“当年先父为四哥娶你,可费了不少彩礼和人情呢。”
清河张氏乃隋唐名门,父子五人并为二千石,当时被称为“万石张家”。
又因三兄弟同居,房宅门前皆列戟以示尊贵,人称“三叉戟”。有唐一代出了三位宰相,位列十柱国之首,实属清贵名门。
“妹妹这么说,嫂子我可就不爱听了。自从过门之后,我给你们符家传宗接代,难道还不值那些彩礼钱?”
姑嫂关系最是难处,高夫人听出话风不对,赶忙打个圆场:“弟妹乃前庆州防御使张公女孙,如今彦卿出任庆州刺史,必能帮衬不少。”
张氏并不领情,连高夫人的话一起驳:“我夫君靠的可不是裙带关系,乃是他出生入死,凭本事得来的地位。”
氛围有些尴尬,高怀德听了几句聊天,正要推门进去打招呼,背后一先一后传来两声惊呼。
“二妹不要!”
“德弟小心!”
蓬!
他不及回头,飞来一块小石头砸中后脑勺,劲道虽然不大,火辣辣的一阵疼痛。
伸手摸了摸,幸好没有破皮出血。
高衙内几时吃过这等亏,转过身来怒道:“是谁乱扔东西!”
“你偷听阿娘说话,不是好人!”
高怀德看到一名二、三岁的女童气势汹汹瞪视自己,另一名比她年长几岁的女童和姊姊在一起,阻止女童继续捡起地上石块丢来。
“你谁啊,跑到我家来撒野。”
高怀萱连忙解释:“德弟,这两位是符家妹妹,都是自己人啦。”
年幼女童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说道:“谁和你是自己人,我乃庆州刺史符彦卿之女,名字……不告诉你这坏人!”
“二妹不得无礼,这位是高家哥哥。”
年长女童从高怀萱话中猜出高怀德身份,就要拉着妹妹向他道歉。
年幼女童倔强不肯认错,她只好代为致歉,双手交叉合于胸前,模仿成人行了一个捧心礼,倒也有模有样:“小妹无礼冒犯,高家哥哥莫怪。”
高怀德见她态度真诚,不便和小女孩计较,粗声粗气道了句没事。
屋外动静惊动里面几个大人,停下闲谈走了出来。
“德儿,你回来了!”
高夫人惊喜道。
“怀德,你堂兄呢?”
堂嫂问起丈夫回来没有。
“是德哥儿啊,长得可真俊。”
一名陌生妇人夸道。
“阿娘,他偷听你们讲话!”
年幼女童告状。
“二妹丢石头砸人,我替她赔过礼了。”
年长女童也说道。
高怀德登时头昏脑胀,耳边叽叽喳喳,不知接谁的话茬好。
“你不在屋里招呼客人,扎堆在院中作甚?”
恰好高行周返回,见夫人、儿子、女儿还有来客,七、八人乱糟糟挤作一团,眉头不禁皱起:“一点规矩都没有。”
“高兄不必介意,都是自家人,无需拘泥于礼。”
高怀远和另一人陪同高行周左右,那人出言开解道。
高行周不愿在来客面前显得治家无方,让夫人去看看家宴准备得如何,女儿带着两名女童去玩耍,又让高怀德过来见礼。
“这位是庆州刺史符彦卿,你还不快过来,叫符叔父。”
高怀德挪动脚步上前,抬眼打量那人。
符彦卿小了高行周十多岁,三十过半的年纪,面如银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按相书此乃上等富贵福相,唇上颌下的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符叔父,小侄高怀德这厢有礼。”
符彦卿身着绯红官服,品级在四五品之间,肩臂处缝了一块白布,神情略带郁郁之色。
联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这位符府君家里应该是刚死了人。
高怀远见高行周板着一张脸,朝妻子使个眼色:“叔父、舅兄,两位慢慢叙话,我夫妻外出逾月,家中器物多半都蒙了一层灰,得先回去一趟,晚间再来相聚。”
堂嫂会意,万福行礼告辞:“叔父、婶婶,四哥,四嫂,我二人先回家收拾,先走了啊。”
符彦卿亦吩咐妻子:“我和高兄还有些话要说,你带芸儿、蓉儿再坐会儿,看着她们别乱跑。”
张氏答应,年长女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年幼女童则是朝着高怀德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把他气得够呛,只是当着父亲不便发作。
想到刚才居然被一名三岁女童偷袭,乃是武者奇耻大辱,说出去一辈子遭人耻笑,高怀德不由得怀恨在心。
他把这笔帐记到符彦卿头上,暗中祷祝:“老天保佑,让你接下来胎胎都生女儿,个个给人欺负。”
符彦卿不知道这小子脸上堆笑,内心竟如此恶毒,否则定然一脚踢他八个跟斗。
众人陆续散去,院中只留高行周、符彦卿和高怀德三人。
高怀德拔腿也想开溜,被父亲叫住。
“不要走,我和符府君说话,你就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
高怀德暗暗叫苦,后悔没有先走一步。
此前他听父亲提起过符家的名头,那是本朝屈指可数的将门。
符彦卿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卢龙节度使符存审之子。
周德威战死后,符存审继任蕃汉马步都总管,论起军中位次,升为晋军首将的资历还在李嗣源之前。这位军中泰斗已于十年前去世,追赠尚书令、秦王、配享太庙,身后享尽哀荣。
符存审膝下九子,长子符彦超已获旌节,为兖州泰宁军节度使;次子符彦饶为右千牛上将军,负责皇帝贴身亲卫,余子各有差事。
符彦卿排行第四,军中号为“符第四”。
六年前,高行周与符彦卿分别出任龙武左右统军,一同讨伐定州王都,大破契丹援军。
今日看来,二人的关系不止同袍之谊那么简单。
“符府君之妹嫁了你堂兄,就是你堂嫂。”
“啊?”
高怀德没想到这位符第四,居然还是自家七弯八绕的亲戚。(注2)
飞石偷袭之仇,没法报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