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周之后, 蒋思思和剪辑团队从小黑屋里面出来,个个都顶着黑眼圈。 蒋思思拿着几个粗糙的试样品, 又召集了导演团队,钻进了另外一个小黑屋。 接下来又是无休无尽的讨论。 等到导演组把还需要补拍的片段着重圈出来, 剧组猝不及防地从清闲状态再次忙得鸡飞狗跳起来。 几个原本已经杀青的演员又被重新召回来补镜头,拍戏拍了个昏天黑地。 冷湘接到通知,明天是个晴天,需要她早上四点半过来片场,再重新继续拍年前没有拍过的那一条拍戏。 冷湘坐在酒店床上翻剧本, 裴霜说道:“明天的戏应该是你最后一场戏了?” 冷湘停下了翻剧本的手:“对, 是最后一场了。” 明天的那一场戏是她最难啃下的一块硬骨头,但确实是她在《奢侈品》剧组里面的最后一场戏了。 裴霜还有几幕婚礼戏需要补拍, 明天早上冷湘拍完了, 就接着她拍, 然后就此她也可以杀青了。 离《奢侈品》剧组全组杀青也不会超过一个礼拜了。 三个月的拍戏档期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 …… 隔天凌晨四点半, 室外片场还在布置中,室内片场已经准备就绪。 冷湘拍这场跑戏之前,还要再补拍一幕室内戏。 苏晴和苏明感情进展顺利,苏晴约完会回到和姜川住的公寓, 把包扔在玄关处,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姜川从厨房走出来, 笑盈盈道:“吃过饭了吗?” 苏晴:“吃过了,苏明带我去南街那边吃饭。” 苏晴换了鞋,走进来:“你猜, 我们花了多少钱?” 姜川:“多少?” 苏晴:“免单!他们店搞一个活动,玩游戏,精准按到十秒钟,就不用付钱了。苏明那双手你也知道的,那可是神之右手,然后我们就免单了。” 姜川笑了笑:“挺好的。” 苏晴随口问道:“你吃了饭吗?” 姜川:“没有。” 苏晴转过去看着她:“怎么不吃饭?” 姜川微笑道:“我在等你回来。” 苏晴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苏晴抬眼看她:“什么?” 姜川说道:“我要结婚了。” 苏晴怔怔地看着她:“你……你要结婚了?” 她完全慌乱了,说起话来都颠三倒四:“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这么突然?” “你和谁结婚?” “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川坐在苏晴身边,把手覆在她的右手上。 苏晴的手在抖。 苏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苏晴勉强笑了笑:“好事啊,你为什么之前都不跟我说?” 姜川静静地看着她:“你第一次和苏明约会回来那天,我也去相亲了,我妈那边的亲戚给我介绍的。” “我运气比较好,第一次相亲就遇上个挺靠谱的。” “所以我要结婚了。” 苏晴扯了扯嘴角:“那……恭喜你。” 姜川说道:“因为他那边比较着急,所以我可能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伴娘,好吗?” 苏晴动了动嘴唇。 姜川按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我们一起住了八年,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苏晴:“……好。” …… 蒋思思举着喇叭,喊道:“过。” 这一场戏结束,整个剧组连忙整组转移到室外的教堂里。 凌晨五点钟的太阳刚刚升起,远方的天空蒙上一层浅白色的光晕。 苏晴作为姜川的伴娘,出席了姜川的婚礼,在婚礼结束后,苏晴和姜川吵了一架。 多年闺蜜,在对方结婚的那一刻,感情彻底破裂。 苏晴跑了出去,而姜川待在原地,挽着她丈夫的手臂,没有动。 姜川结婚的这一场戏,在教堂里的戏份,冷湘已经过了,剩下的只有那一场无休止尽的跑戏。 所有的摄像机已经进入待机准备状态,航拍机也启动完成,五六个镜头全部都对着她拍。 冷湘穿着伴娘礼服,站在教堂门口。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副导演开玩笑地对着她喊:“冷湘,你要不要先热身一下?” 蒋思思一巴掌呼了过来:“死胖子,别打扰她。” 冷湘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薄雾隐隐掩着一层金红的轮廓,连雾都被清晨的太阳扭曲了线条,第一束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冷湘开始往前跑,所有的摄像机连忙跟上。 一开始她还穿着高跟鞋,后来高跟鞋被她甩了,赤着脚在冰冷的马路上跑。 平坦笔直的公路,远方的地平线,清晨日出,朦胧薄雾。 所有的意象隐隐约约的在冷湘的脑子里闪过,周遭突然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无尽地奔跑。 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救赎在哪里。 苏晴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姜川还和她住在一起,她们可以一起住一辈子,姜川没有结婚,她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苏明。 她想起了她和姜川吵过的那一场架。 姜川的唇很薄,抿起来,薄的就像是一条笔直的线。 “这八年来,其实在你约会回来那一天,并不是第一次别人介绍我相亲。” “我们年纪一样,你妈妈催你结婚,我妈妈那边自然也一样,催促了我无数次,说我年纪不小了,我应该找个人嫁了,我一直不同意,说现在的人都流行婚姻自由,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但是那天我看你回来,你向我描述苏明是个怎么怎么样的人,我看着你,突然觉得我在你身边已经没有意义了。” 姜川自嘲地笑了笑。 “你会嫁给一个你喜欢的男人,你会给他生儿育女,和他在一起生活,从我们住的小房子里搬出去。” “你如果不懂,我可以等到你懂的那一天为止,但是那一天开始,我清楚的知道,我永远等不到你了。” “苏晴,我祝你幸福。” 苏晴抬起眼睛,看着远方的太阳。 那金红的日出在她眼里映出一道线,太刺眼了,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眼前开始弥漫出一片雾。 她要好好看清楚。 我为什么现在才知道自己喜欢她呢? 我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告诉她,我爱她。 明明她也注视了我那么久,那么长远的岁月里面,只有她一直在看着我。 我们爱着对方这么多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看得懂,她曾经一直都默默地看着我。 但是这一切都被我毁了。 我是罪人。 苏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下一个踉跄,跪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发现眼前有一所教堂。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静静地屹立着一所小小的教堂。 苏晴站起来,脚步蹒跚地一步一步往教堂走过去。 教堂门虚掩,苏晴推开门,门里空无一人,一排排长椅上布满着灰尘。 阳光从教堂顶的缝隙中穿透出来,洒在地上,晕出一片斑驳的光晕。 耶稣像高挂在上方,看着她。 苏晴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牧师从旁侧走了出来。 苏晴抬起头来,看着走出来的人。 牧师穿着一身庄重的牧师袍,巨大的兜帽把她的头脸遮住了。 牧师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温声道:“我的孩子,你正在经历什么痛苦吗?” 苏晴说道:“我做错了一件事,我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 牧师说道:“她爱你吗?” 苏晴低下了头,眼泪不停往下掉:“她爱我,她爱我。” “可是她把我丢掉了,因为我愚蠢不自知,犹豫不自觉,自欺欺人,到头来只是在骗自己而已。” “我是罪人,我毁了这一切。” 冷湘抬起头来,看着牧师,却看见了蒋思思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无悲无喜,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万众生灵,芸芸众生。 她便是牧师。 冷湘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她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一步,紧紧地攥住了蒋思思的牧师袍。 她在忏悔,在这个小小的教堂里。 她呢喃地重复道:“我是罪人。” 蒋思思俯下身来,抱紧了她。 摄像头无限往前拉进,整个片场寂静无声。 副导演盯着摄像机。 蒋思思站在摄像机的镜头下,把遮盖住自己头脸的兜帽取下来,从旁边拿了个喇叭,喊道:“女一号冷湘,杀青!” 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了一片。 编剧小姐姐手里抓着纸巾,抹着眼睛痛哭流涕:“她演的太好了呜呜呜呜我疯了,我要哭死了!!” 化妆师跟着也在一边抹眼泪:“你写的剧本也好啊,你怎么突然想起加这么一场戏的,简直是神来之笔,绝了。” 副导演在旁边看着明明已经喊停了拍完了,但是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的冷湘和蒋思思,说道:“是啊,而且这可是第一次蒋思思在自己的电影里面客串,虽然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观众看不看得出来。” 自此,《奢侈品》重要戏份基本全部完成,只需要再做一些收尾工作,剧组也可以收工回市里了。 不知不觉之间,《奢侈品》居然就这么拍完了。 副导演组织着剧组工作人员收拾现场道具,转移室内拍摄最后几场收尾戏。 小旧破的教堂里,冷湘依旧抱着蒋思思不撒手。 她跪在地上,蒋思思俯身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 蒋思思问道:“感觉怎么样?” 冷湘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眼角被她擦红了一片。 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模样,自从年假回来继续拍戏之后,她只要是开始演戏,进入这个片场,整个人就会沉下来。 或者说,是被苏晴的情绪给带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忧郁了不少。 冷湘诚实地摇摇头:“不太好。” 蒋思思说道:“演员演戏就是这样子,想把人演活了,那就得把你的灵魂放在火上烤,你要适应。” “回家之后,给自己放几天假,好好睡几天,调整过来就好了。” 冷湘看着蒋思思。 蒋思思还穿着那一身牧师袍,袍子角都被自己揉皱了。 她连忙放开手,人还跪在地上,身子一斜,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蒋思思连忙伸手去扶住她,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近得甚至能看见对方唇边细小的绒毛。 冷湘呼吸一错,别开脸去。 在微信上对着黑池老板能侃侃而谈直抒胸臆,面对蒋思思本人,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蒋思思把冷湘扶起来,把她的袜子和鞋递给她。 冷湘这个时候才觉得脚底上生疼,刚刚没穿鞋袜在地上跑了那么久,这才刚过完年不久,天寒地冻的,她的脚都冻麻木了,脚底板还被蹭出无数个小伤口。 蒋思思说道:“让谭雅背你回酒店,泡个脚,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 冷湘看着她,脱口而出:“你背我。” 蒋思思:“……” 冷湘刚刚一句话不过脑子,现在反应过来了,想捂着脸转身就走。 我刚刚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么撒娇要人背是要闹哪样啊? 冷湘绷着脸,看着蒋思思,耳朵悄悄蔓延上一丝红晕。 蒋思思“噗”一声笑出声来。 冷湘恼羞成怒,想打人。 蒋思思背过身去,蹲了下去:“上来。” 冷湘没想到蒋思思这么干脆,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半天没个动静,蒋思思回过头去看她:“上来,不是你要我背你回去吗?” 她想了想,又道:“或者抱你回去也行,我抱得动,你选一个。” 冷湘:“……” 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