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钓蛤蟆
云梦大泽，古称“方九百里”，到了宋朝，那九百里烟波浩渺早已消散，只剩下洪湖等几处大湖还撑着脸面，其余的多是残泊沼泽，有的被开垦成了良田，有的无人问津，烂在那里，成了芦苇和蛤蟆的天堂。光“黑龙潭”这个名字，在这片地方就有十几处，本地人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韩小莹他们到了地方，沿着湖边转了一圈，越转越没底。水是浑的，泥是黑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哗响，看不见水面，只听见蛤蟆在叫，咕嘎咕嘎，此起彼伏，像有一千面鼓同时敲。王实用竹篙探了探水，抽回来，篙头上沾着黑泥，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少主，这地方大，又尽是泥水，正是蛤蟆的主场。别说咱们几个旱鸭子，就是雇个百八十人来，也不见得找得到那东西。”王实把竹篙在船帮上磕了磕，把泥磕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坐船都发晕，谁敢下水啊？”
欧阳克的脸拉得老长，把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在船帮上敲了一下。“按你这么说，这死蛤蟆本公子还没地找了？”
王实忍住笑，不敢答应，缩到一边去了。这几天欧阳克的脾气坏得很，见了韩小莹就哆嗦，见了别人就呲牙，跟疯狗似的。说起来也不怪他——自打韩小莹发现他武功进境太慢之后，就往死里训他，白天练剑，晚上练功，连吃饭都要考他口诀，错一个字就没饭吃。欧阳克叫苦连天，韩小莹理都不理。他这火气不敢冲韩小莹发，只能撒在别人身上。
吴朔——吴昕的新名字，取“元朔正日”之意，重新开始——从船舱里跑出来。他这几天精神好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发呆，但脸上已经能看见笑了。
“师父，师娘说先别急着下水打捞，让你安排人找些东西来。”
欧阳克正烦躁着，听吴朔这么一说，火气更大了。他甩了甩袖子，朝船舱的方向白了一眼，低声嘟囔道：“她使唤谁使唤惯了？是不是忘了，她徒弟是你不是我——”
“我徒弟是谁，怎么了？”
韩小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就站在欧阳克身后，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欧阳克的后背一僵，脸上的表情从烦躁瞬间切换成谄媚，速度快得王实都没看清。他弯着腰，凑到韩小莹面前，笑得一脸褶子。
“没事没事，我看你写的是啥。”他低头去看韩小莹手里的那张纸。
纸上是韩小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清单——“细竹竿十来根，近透明的丝线，南瓜花或豆花，嫩青蛙腿剥皮，腥味越大越好，浸香油，猪血。”
欧阳克看了好几遍，没看明白，抬起头，一脸茫然。“你这……干什么啊？”
韩小莹狡黠地一笑，把纸卷起来，往欧阳克怀里一塞，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让你钓蛤蟆啊。”
欧阳克一下傻住了。
夏季多雨，雨丝如线，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落在黑龙潭的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密密匝匝，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韩小莹让人雇了艘大船，停在潭中央水最深的地方。船头船尾和两舷，架起了十来根细竹竿，竿上系着透明的丝线。王实带着几个护卫坐在船边，一人握着一根竿，脸上的表情像在做梦。
韩小莹蹲在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教。“饵不能入水，离水面一寸，不能高也不能低。竿要不停地抖，抖快了不行，抖慢了也不行。得像虫子在水面上蹦，蛤蟆才会上当。”
“这样？”王实抖了抖竿，饵在离水面两寸的地方晃了一下。
“低一寸。”
“这样？”
“高了，低半寸。”
王实满头大汗，竿在他手里像一尾活鱼，怎么都握不稳。旁边的护卫更惨，一个用力过猛，竿尖甩到了水里，溅了自己一脸泥；一个丝线缠了结，解了半天解不开；还有一个干脆把饵甩飞了，青蛙腿挂在了船舱的篷顶上。王实在西夏锦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是真没见过。他堂堂锦王府护卫，一品堂留下来的人，在荆湖的黑水潭上钓蛤蟆，还是用南瓜花和香油调饵，说出去谁信？
欧阳克坐在船舱口，手里也握着一根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烦躁。他抖了又抖，收上来看看，饵还在；放下去再抖，再收上来看，饵还在，蛤蟆没上钩。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竹竿都快被他攥出汗来了。
“你这办法好使吗？”他终于忍不住了，把竿子往船帮上一搁，站起来，叉着腰，脸上全是泥点子，也不知道是溅的还是自己抹的。
韩小莹靠在船舱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正好有借口不动手。她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总比下水去捞好些。”
欧阳克听了这话，心里更没底了。他探头往船下看了一眼——水浑得像墨汁，深不见底，偶尔冒几个泡上来，也不知道是蛤蟆还是别的什么。他打了个哆嗦，把竿子又拿起来了。
潭里的蛤蟆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大的小的，青的灰的，从芦苇丛里、从泥洞里、从水草下面，咕嘎咕嘎地叫着，朝大船涌来。有的趴在船边的水草上，仰着头，鼓着腮帮子，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上的饵；有的在水里扑腾，前爪扒着船帮，拼命往上爬；有的干脆跳到了荷叶上，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饵是韩小莹配的。嫩青蛙腿剥了皮，浸了香油，又在猪血里滚了一圈，腥味大得王实闻了都想吐。但对于蛤蟆来说，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珍馐美味。它们疯了似的追着饵跑，饵往上提一寸，它们就往上跳一寸；饵往左移半尺，它们就扑腾着水花往左追。可是那些饵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就是不下去，蛤蟆们急得“咕嘎咕嘎”乱叫，叫得上气不接下气，叫得整片黑龙潭都热闹了起来。
也有闻讯赶来的本地孩子蹲在潭边的苇丛里，手里也举着竿子钓蛤蟆，但他们用的饵是蚯蚓和蚂蚱，对这群已经被香油和猪血喂刁了的蛤蟆来说，连看都不看一眼。孩子们看着大船上那群大人笨手笨脚地抖竿，蛤蟆在他们船边乱蹦乱跳，馋得直流口水，又不敢靠近。
欧阳克越钓越烦。他本来是有点玩意的——小时候在白驼山，他也跟着下人们钓过鱼，但那是在清澈的山涧里，钓的是雪白的鱼，坐在石头上，清风拂面，那叫雅致。现在呢？在浑水潭子里钓癞蛤蟆，还钓不上来。耳边的咕嘎声刺得他脑仁疼，他猛地丢下竿子，站了起来。
“这丑东西太烦人了！”他的声音又尖又亮，把船边的几只蛤蟆吓得跳进了水里。
韩小莹靠在门框上，凉凉地说了一句。“是啊。蛤蟆最烦人了。尤其是——老贼蛤蟆。”
欧阳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韩小莹骂的是谁——他叔叔，欧阳锋。这些天韩小莹动不动就拐着弯骂“老蛤蟆”“老毒物”“老东西”，他听了只能讪讪地笑，不敢接话，也不敢不接话。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最后“咕”的一声，把话和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韩小莹看他那副怂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想理他了，转头看水面。水面上，那些蛤蟆还在折腾，有的跳得老高，差点蹦到船上来；有的一口咬住了丝线，被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就是不松口；还有的趴在船边，鼓着眼睛瞪着船上的人，好像在说：你们倒是放下来啊。可是那个饵就是不下来。韩小莹要的不是普通蛤蟆，是碧血金蟾。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这黑龙潭里，这么多蛤蟆都被引了出来，它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不眨。水很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