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是朕的罪过
这是大夏军中流传了近百年的古老词章,向来只有在天子亲征,大获全胜时才会唱响。
可在这个最屈辱的投降之日,在这个废墟一般的城头上,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年轻士兵的歌声并不算好听,甚至因为胸腔的伤势而显得有些断断续续。
但那沙哑的嗓音,却在空旷的雪原上激荡出一种难言的悲壮。
城头上的另一名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也跟着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大夏皇帝,与天不老,与地无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守军士兵纷纷转过头,看着那道正走向城门洞的明黄背影。
他们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跟着一起嘶吼。
“大夏皇帝,与天不老,与地无疆!”
连那些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难民百姓,也开始颤抖地跟着哼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声音在京城上空久久回荡。
已经走到城门下方的赵乾,听到这排山倒海般的歌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停滞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着眼前黑漆漆的门洞,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与天不老,与地无疆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一番妥协和牺牲,能让城外的那个女人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拓跋红,朕已经如你所愿,开城投降。”
“希望你这个北蛮女帝,当真能信守承诺,放过朕的这些子民。”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随后再次迈开脚步走出了黑漆漆的城门洞。
城外百步之遥,北蛮中军那辆巨大的青铜战车上。
拓跋红一袭大红色的狐裘迎风摆动,显得格外扎眼。
她那张冷艳脸庞上,此时并没有任何胜利者该有的喜悦。
相反,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双凤目死死地盯着城门里缓缓走出来的一人一骑。
赵乾此时已经跨上了一匹有些消瘦的白马,独自一人朝着北蛮的战阵走来。
他的身影那般单薄,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挺拔。
赵乾,你是个难得的对手。
拓跋红在心底感慨,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在她的计划里,用难民逼迫赵乾开城,本是一场必胜的博弈。
这个男人为了那些蝼蚁般的百姓,宁可舍弃皇位,背负骂名。
这样的男人,不应该输。
最起码,不应该输在这。
赵乾啊赵乾,你身为大夏皇帝,何苦做到这一步?
她在心中默默问着,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惋惜。
而此时,在她身旁的北蛮将士们,却已经陷入了难以遏制的狂喜之中。
“哈哈,大夏皇帝投降了!”
“大夏亡了,这片土地以后是我们蛮人的了!”
无数蛮兵挥舞着明晃晃的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震得战马不安地刨着雪地。
呼延觉策马上前,满脸得意地来到拓跋红的战车旁,朝着城门的方向啐了一口。
“陛下,臣早就说过,这大夏的新、皇帝不过是个黄毛小子。”
“妇人之仁,为了几个不相干的贱民,竟然真的开城投降。”
“大局已定,这天底下的江山,终究是属于我们北蛮的了!”
呼延觉笑得有些放肆,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马鞍上狠狠一拍。
拓跋红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这个得意忘形的部将一眼。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呼延觉的笑声不由得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您……为什么这样看着臣?”
呼延觉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拓跋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向了那个在风雪中不急不缓行走的身影。
“不,他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
呼延觉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陛下觉得他赢了?就凭他赢得了那些贱民的哭声和民心?”
“民心这种东西,在大军的铁蹄面前,最是百无一用。”
“等我们占领了京城,史书自然由我们来写,他赵乾日后只会是一个窝囊投降的亡国之君。”
“后人只会记得胜利者的丰功伟绩,谁会去管一个失败者当年有多么仁慈?”
呼延觉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对这种说法的嗤之以鼻。
拓跋红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不懂,他就是赢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尊严和退让,在所有大夏人心中,铸造了一座无法被摧毁的神明。
赵乾骑着白马,已经走到了难民堆里。
原本有些喧闹的百姓,在看到白马走近时,自发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道路。
空气中只剩下战马沉重的喘息声,和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皇帝那张俊朗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未曾擦干的血迹。
“陛下……”
一声沙哑的哭喊打破了沉默。
一个断了双腿,只能用手在雪地上爬行的中年汉子,猛地扑到马前,死死地抱住了马蹄。
“陛下,您不能去啊,蛮子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草民求您了,您快回城去,把城门关上!”
他的哭喊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连锁反应。
无数的难民开始朝着马前涌来,纷纷跪倒在雪地里,发出凄厉的哭喊。
“陛下,我们不配让您去送死啊!”
“是草民等该死,逼得陛下走投无路!”
那个怀抱襁褓的老妇人,此时也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一头磕在地面上,。
他们虽然自私,虽然为了活命逼迫过守军,但当他们看到皇帝真的要为他们去换取生路时,那份淳朴的良知还是被唤醒了。
在他们的认知中,皇帝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是不可能在乎他们这些蝼蚁的死活的。
可现在,这个神仙要为了他们,去向蛮子低头,去承受这世间最屈辱的命运。
赵乾看着这些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百姓。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温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老人家,起来吧,地上冰凉。”
赵乾的声音很轻,却让老妇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了老妇人额头上的血迹。
“朕不怪你们。”
“是朕这个当皇帝的没本事,没能护好大夏的疆土,才让你们受此大难。”
“朕身为人君,没能给你们一口安稳饭吃,这本就是朕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