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四楼无活人
炉火闭合的哐当巨响落下,火化车间里最后一点余音彻底散尽。
风从厂房高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灼热的火气,却吹不透我后背的寒凉。
我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手脚依旧僵硬。
刚刚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甘,没有半点虚假。那具溺水女尸不是恶煞,是执念锁身、死不瞑目,硬生生困在了阴阳夹缝里。
可我不能帮。
张馆长的规矩、老陈的叮嘱、还有我身上压得喘不过气的阴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自身难保,莫渡阴灵。
但凡我刚刚回头一眼、心软一瞬,那缕怨气就会死死缠上我的魂魄,和我体内的影鬼、阴债纠缠叠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
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温热,微震,裂纹又扩了细细一线。
它在替我挡业障。
也在替我记着,我今夜又多欠了一笔阴阳因果。
收拾好推车、关好车间设备,我按照流程做完登记。天色彻底沉黑,傍晚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下班离场,喧闹转瞬清空,整座殡仪馆再度坠入死寂。
夜里七点。
我吃完晚饭回到岗位,照旧巡院、查火化炉、核对冷柜温度。
一切风平浪静。
安静得过分。
没有滴水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阴冷的呢喃。仿佛昨夜的大闹、下午的哭嚎,全都被夜色吞得一干二净。
可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慌。
我太清楚这种氛围——暴风雨前的死寂。
九点整。
馆里彻底断电式安静,连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都听不见。整座大院只剩路灯惨白,树影摇曳,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像有人贴着耳朵轻语。
我巡完地下停尸房,确认三号冷柜彻底安稳,顺着长廊往地面走。
就在我踏出地下室楼梯、双脚踩在一楼大厅地砖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标准的电梯提示音,突兀在空荡大厅响起。
我的头皮瞬间炸紧。
殡仪馆主楼这部老式电梯,我白天就注意过。
锈迹斑斑的铁门、泛黄的按键面板、落满灰尘的轿厢门。后勤大姐白天特意跟我说过:这部电梯早就停用十年了,线路全断、主板报废,常年锁死,夜里绝对不会响。
谁都不会用,谁都不敢碰。
可现在,它响了。
我僵硬转头,看向大厅角落。
老旧电梯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绿光,面板上跳动着一个数字——4。
四楼。
我的喉咙瞬间发干。
整栋殡仪馆,从来没人上四楼。
白天我路过主楼,看见四楼走廊窗户全部封死、玻璃糊满黑尘,铁门更是贴着层层封条,老旧褪色,却完好无损。馆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那一层,连提都不愿提。
老陈白天随口一句:“楼上不干净,活人止步。”
原来不是玩笑。
电梯提示音落下两秒后,又是一声轻响:
“哐——”
废弃多年的电梯铁门,自己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霉腐、淡淡纸灰的冷风,从漆黑轿厢里吹出来,直直扑在我脸上。
轿厢内灯光昏闪,忽明忽暗。
最致命的是——电梯里空无一人,地板干净得诡异,唯独正中央,湿漉漉印着一滩暗绿色的水迹。
和三号冷柜渗出的尸水,一模一样。
我瞬间后背发凉。
是她。
那具已经被火化、本该化为飞灰的溺水女尸。
她没走。
或者说,她走不了,被执念困死在这里,顺着我沾染的因果,找上了主楼四楼。
我死死攥紧口袋里的罗盘,指尖用力到发白,强迫自己后退半步,默念张馆长和老陈的规矩:不看、不问、不上、不沾。
我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电梯面板的数字,猛地跳动!
4→3→2→1
电梯自动下行,精准落回一楼。
敞开的轿厢门,像一张张开的嘴,静静等着我进去。
紧接着,一道轻柔、冰凉、带着水汽的女声,从电梯深处幽幽飘出,不怨、不怒,只有无尽的委屈:
“你送我走的……你得帮我收尾。”
我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送她入炉,断了她最后的纠缠机会,在她眼里,我就是最后接触她、唯一能听见她、看得见她的活人。
所以,我必须收尾。
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
就在我僵持对峙的瞬间,头顶大厅灯管开始滋滋电流作响,光线疯狂闪烁,一明一暗。
明暗交错之间,我脚下的影子,再度开始蠕动、扭曲。
它不再贴着地面安分伏卧。
影子的轮廓慢慢拉长、拔高,朝着电梯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在被什么东西强力拉扯、召唤。
影鬼!
它又被勾动了!
我瞬间明白一切串联起来的因果:
我身负阴债、幽精不稳,影鬼离体躁动;
女尸横死无归、执念不散,滞留殡仪馆;
我亲手送她火化,沾染她的因果;
四楼,是整栋馆阴气最重、封印最深的禁忌之地;
她进不去四楼,她在借我的影子、借我的阴阳纠葛,破开四楼的禁忌!
“别闹。”我咬牙低喝一声,握紧罗盘,指尖按在裂纹处,强行逼出一缕微弱阳气压向脚底黑影。
影子抽搐一下,短暂安稳。
可电梯里的水声更近了。
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踩着积水,在轿厢里缓慢踱步。
“我要回家……”
“我找不到路……”
“四楼有路……”
四楼有路?
我瞳孔骤缩。
难道传闻里无人敢踏足的四楼,藏着这些横死阴灵唯一的去处?还是说,四楼根本就不是殡仪馆的楼层,是阴阳交界的中转站?
不等我细想,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又再度弹开,像是在反复催我进去。
同时,我听见身后楼道深处,远远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步步追随。
不是女尸的水声。
是干冷、厚重、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有人,或者有东西,从主楼二楼、三楼,正一步步往一楼走来。
它在堵我退路。
前有四楼鬼梯接引,后有未知阴邪堵路,脚下影鬼躁动欲脱。
我彻底陷入死局。
无处可退。
我深吸一口凉气,胸口起伏剧烈,死死盯着那座停在一楼、为我敞开得废弃电梯。
既然躲不掉。
那就上去。
我倒要看看,这座十年无人踏足、号称四楼无活人的禁忌楼层,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