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四楼封魂走廊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不是夜风撞响杂物的错觉,也不是电梯机械运作的杂音,是实打实的鞋底碾过水泥地的沉响。
一步,又一步。
节奏极稳,不慌不忙,隔着整条漆黑的主楼楼道,死死锁着我的位置。
这东西很耐心,像是守在这里很多年,早就算准了我今晚一定会踏错步子、撞进它的局里。
我不敢回头。
老陈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殡仪馆夜路,背后是人身最虚的死门,一旦回头,阳气泄底,阴邪便能顺势缠魂。
身前的老旧电梯依旧敞着门。
十年停用的废梯,本该锈死卡死,此刻却运转得异常顺滑。轿厢里的灯光忽闪忽灭,绿幽幽的光落在地板那滩尸水上,泛着浑浊的暗光。
那是下午被我推进火化炉的溺水女尸残留的水气。
明明烈火焚身,形骸俱灭,可她的执念,依旧滞留在这栋楼里。
“四楼有路……”
轻飘飘的女声又一次飘过来,没有怨毒,没有凄厉,只剩一种长年累月被困的麻木和哀求,贴着我的耳廓绕了一圈,钻得心口发沉。
我低头瞥了一眼地面。
我的影子彻底乱了。
不再是贴合脚底的规整轮廓,边缘翻卷、扭曲、拉长,一半扎根在我脚下,一半朝着电梯轿厢的方向倾斜拉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拽着我的幽精魂魄往外脱。
影鬼躁动到了极致。
我终于彻底看清了眼下的局面。
身后楼道的未知阴邪堵死退路,身前电梯是女尸执念引的绝路,体内影鬼伺机夺舍,三面合围,没有半分退路。
逃,无处可逃。
躲,无处可躲。
我攥紧怀里的半块罗盘,掌心的冷汗浸透了木质纹路,冰凉的触感勉强让我纷乱的思绪稳住一丝清明。
张馆长把我留在殡仪馆,不是好心收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阴债缠身、魂魄不稳,是唯一能触碰四楼禁忌、扛得住封魂煞气的人。
这就是我的活,我的债,我必须啃下去的饭辙。
深吸一口混着霉尘的冷风,我抬脚,一步踏进了电梯轿厢。
脚底板踩在冰凉的钢板上,瞬间感受到一阵刺骨的湿冷。那滩墨绿色的尸水就在我脚尖前方半寸的位置,触感黏腻,踩上去没有水渍沾鞋,却有一股寒气顺着鞋底直钻骨头缝。
我刚站定,敞开的电梯门,“哐”的一声,自动合拢。
外界大厅的惨白灯光彻底被隔绝,轿厢里只剩忽明忽暗的绿光,将我一人笼罩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
身后楼道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它不追了。
像是知道我已经入局,没必要再白费力气。
电梯按键面板锈迹斑驳,一二三楼的按键全都褪色模糊,唯独四楼的按键,漆黑发亮,干净得诡异,像是常年被人触碰。
下一秒,按键自动亮起。
电梯轻微一晃,缓缓上行。
老旧钢缆摩擦的吱呀声在狭小空间里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轿厢微微晃动,耳边萦绕着细碎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像是头顶、脚底、四周墙壁,全都渗着死水。
二楼。
指示灯闪了一下,快速掠过。
三楼。
光线骤然一暗,轿厢里的温度瞬间暴跌,我口鼻呼出的气息,直接凝成了白雾。
怀里的罗盘开始剧烈震颤,裂纹发烫,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我能清晰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不再是空气,是浓稠到极致的阴气,死死挤压着我的四肢百骸,压制我的阳气。
这里的煞气,比停尸房、比三号冷柜、比鬼车大巴,加起来还要重十倍。
终于。
“叮——”
一声沉闷的提示音落下。
电梯稳稳停在四楼。
紧闭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想象中的阴风大作,也没有厉鬼扑杀。
门外是一条死寂悠长的走廊。
整条走廊密不透风,没有窗户,尽头隐没在黑暗里。墙面泛黄剥落,布满大片大片发黑的水渍霉斑,像是常年被血水、死水浸泡。地面是老式水磨石,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干净得反常。
走廊两侧,一间间房门紧闭,每扇木门上,都贴着一张褪色发白的黄符封条。
封条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横跨多年,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一张破损。
封魂。
我瞬间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办公楼楼层,这是殡仪馆的封魂层。
馆里所有横死、冤死、执念不散、无法轮回的孤魂,全都被镇压在这一间间屋子里面。四楼之所以活人绝迹、常年封禁,不是闹鬼,是这里镇压了整座城市积攒数十年的阴煞执念。
我踏出电梯,双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脚下一片冰凉,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踏出轿厢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悄无声息地闭合。
下行按键彻底失灵,这一趟,只能进,不能退。
“就在前面……”
女尸的声音从走廊黑暗的尽头飘来,遥遥荡荡。
我抬眼望去,长廊深处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一道模糊的女子轮廓。
她依旧是湿漉漉的模样,长发贴脸,身形虚幻,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的朦胧轮廓。她不敢靠近我,也不敢靠近两侧的封魂房门,只是悬浮在走廊正中,微微颤动。
这里的封魂煞气太重,连她这种怨尸,都只能在外围游荡,根本无法靠近。
“我回不去……”
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茫然和无助,不像害人的恶鬼,更像一个迷路多年、无人认领的可怜人。
我攥着罗盘,缓步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执念是什么。”
长廊死寂,只有我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她沉默许久,虚化的身形微微晃动,慢慢抬起一只透明的、滴水的手,指向走廊最深处那唯一一扇没有贴封条的房门。
“钥匙……在里面。”
“我不是淹死的。”
“我是被关死的。”
短短三句话,像惊雷炸在我脑海里。
我后背瞬间一片冰凉。
原来殡仪馆登记的溺水身亡,是假的。
她根本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活活锁死在这四楼封魂走廊,伪造成溺水尸,草草入柜、潦草火化。
一桩被掩埋的命案,几十年积压在这阴阳夹缝里,无人知晓,无人伸冤。
这就是她执念不散、死不瞑目的根源。
这就是她死死缠住我、不肯入轮回的原因。
我盯着那扇唯一无封条的房门,心口狂跳。
房门漆黑老旧,门板上没有任何纹路,唯独正中,有一个小小的锁孔,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静静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活人。
而这时,我怀里一直沉寂的《阴债录》,骤然滚烫。
书页在衣内疯狂翻动,一股凛冽的阴力冲破布料,萦绕在我周身。
我清清楚楚听见,整条死寂的四楼走廊,无数紧闭房门的背后,缓缓响起了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低吟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是被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得枉死魂灵。
它们醒了。
因为一个带阳命、带阴债、能踏足封魂层的活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