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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爸爸(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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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走的。

    那天阳光很好,石榴树枯死的枝桠上,竟然奇迹般地冒出了几点新绿。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枚生锈的齿轮,晒着太阳。

    妈妈在屋里收拾衣服,我在隔壁房间画图。

    很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也不是风声。是一种……类似于琴弦崩断的声响。清脆,决绝,带着某种宿命的终结感。

    我冲出去。

    爸爸还坐在那里,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手里那枚齿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

    葬礼很简单。

    爸爸生前交代过,不搞排场,就把他撒进那条他小时候游泳的河里就行。

    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古镇上的老邻居。他们都说爸爸是个好人,一辈子本本分分,可惜晚年丧子,受了打击。

    没人知道真相。

    也没人看得见,站在人群最后的我。

    是的,我还在。

    爸爸一死,那个“容器”彻底碎了。我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某种执念,凝实了一点。我变成了一道游魂,一道只有爸爸能看见、现在连他也看不见了的游魂。

    我跟着他们去了河边。

    骨灰撒进水里的那一刻,妈妈哭晕在了地上。亲戚们手忙脚乱地扶她。

    只有我,站在水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水流卷走,慢慢沉淀。

    左腕上的疤痕,突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那不是我的痛。

    是爸爸的。

    他在水里,在黑暗里,在死亡的尽头,触碰到了某种东西。

    ……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老宅。

    这是爸爸死后,我第一次进来。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遗像和花圈。我穿过客厅,走进偏房。

    那堆被爸爸砸碎的钟表残骸,还在角落里堆着。

    我蹲下身,看着这些碎片。

    我知道,爸爸砸碎的不是钟,是枷锁。他以为砸碎了,我就能自由。

    但他错了。

    枷锁的另一头,拴着的是整个沈家的因果。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碎片。

    指尖刚碰到一块齿轮,整个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停电。

    是光线被某种东西“吃”掉了。

    偏房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爸爸。

    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却眼神阴鸷的男人。

    沈砚之。

    我的爷爷。

    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大概只有四十岁出头的模样。这是他死前的样子。

    “你不该回来。”爷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不像说话,更像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气流。

    “这是我家。”我说。虽然我是个鬼,但我依然挺直了背脊。

    “家?”爷爷冷笑一声,“沈家早就没家了。从你把那个‘变量’带回来,又把那个‘坑’填上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完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爷爷一步步向我逼近,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压迫感却真实得令人窒息,“那个叫阿雅的怨灵,被你用‘对不起’喂饱了,散了。那个无底潭的怪物,因为失去了情绪供养,陷入了沉睡。整个时间线的锚点,松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虽然没有实体,但我依然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寒冷。

    “现在,时间开始乱流。”爷爷凑近我的脸,咬牙切齿,“过去、现在、未来,正在互相吞噬。而你,沈辞,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以为你救了所有人?不,你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向了深渊。”

    他松开手。

    我跌坐在地上。

    “证明给我看。”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修?你不是那个造钟的人吗?”

    爷爷的表情僵住了。

    随即,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痛苦。

    “因为我出不去了。”他低声说,“我把我自己,也焊死在那个钟表里了。我守着那个坑,守了七十年。直到你……把我也一起埋了。”

    我愣住了。

    原来,爷爷没有死。

    他只是被困在了时间里。

    和我一样。

    “那个沙漏……”我突然想起爸爸晚年唯一的寄托,“爸爸买的那个沙漏,是你吗?”

    爷爷没说话。

    但他眼中的痛楚,已经给出了答案。

    爸爸不是在看沙子漏下去。

    他是在和被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对话。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声音沙哑。

    “把钟修好。”爷爷说,“把那个坑,重新挖开。把阿雅找回来,把陈暮找回来,把所有的怨念、遗憾、债务,统统找回来。重新封印。”

    “那爸爸呢?”我抓住他的袖子,“爸爸好不容易才自由了。”

    “他自由不了。”爷爷冷冷地甩开我,“只要你是沈家的子孙,只要时间还在乱流,他就会一直活在那个‘如果当时救了你就好了’的噩梦里。直到他精神崩溃,直到他变成下一个守夜人。”

    “不……”我颤抖起来。

    “要么,你修复钟摆,让一切回到正轨,爸爸安息,阿雅受难,陈暮永生。”爷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要么,你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被时间嚼碎,连渣都不剩。”

    这是一道选择题。

    一道用无数人的痛苦堆砌起来的选择题。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修过鞋,修过钟,修过爸爸破碎的人生。

    现在,我要用它,去修补那个万恶的源头吗?

    我站起身。

    走到那堆残骸前。

    我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我的手指。

    但我流不出血。

    “好。”我说。

    我开始拼凑。

    用魂体作为粘合剂,用执念作为发条。

    爷爷站在一旁,指导着我。他告诉我哪根齿轮该咬合哪里,哪根指针该指向何方。

    我不知道拼了多久。

    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房间里,我忘记了自我,忘记了爸爸,忘记了那个叫沈辞的男孩曾经有过怎样的梦想。

    我只知道,我必须修好它。

    当最后一块齿轮归位的那一刻,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那座巨大的、丑陋的、荆棘般的钟表,重新悬浮在了半空中。

    它开始转动。

    滴答。滴答。

    我看见河水倒流,骨灰重新聚拢成人形,爸爸从死亡中站了起来。

    我看见阿雅从深潭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眼神怨毒。

    我看见陈暮跪在灯塔下,身体被无数铁链穿透,却还在拼命地转动发条。

    我看见爷爷,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钟表里,成为了新的动力源。

    钟表满意地轰鸣着。

    它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抓向了我。

    我知道,这是轮到我了。

    我是最后一个零件。

    那个名为“变量”的零件。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永恒的囚禁。

    可是,预想中的撕裂感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

    我睁开眼。

    是爸爸。

    年轻的爸爸。三十岁的爸爸。那个还没生病,还没失去我的爸爸。

    他站在时光的洪流里,对我伸出手。

    “走,小辞。”他说,“咱们回家。”

    “爸……”我哭了,“我不能走。钟坏了,家就没了。”

    “家不在钟里。”爸爸笑着,用力一拉,“家在这儿。”

    他指了指心口。

    下一秒,钟表崩塌了。

    所有的齿轮、链条、指针,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我也开始消散。

    但我很开心。

    因为爸爸拉着我的手。

    我们一起往下沉。

    沉入温暖的、黑暗的、没有时间概念的虚无里。

    在彻底消失前,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

    不是爸爸,不是爷爷,不是阿雅。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慈祥。

    “睡吧,孩子。”

    “这次,换妈妈守着你们。”

    我笑了。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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