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三章 蓦然回首,目光触及裴渡之烟棕色的瞳时,阮斐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斐斐?她有多久未曾听他唤她一声斐斐? 不过两个字,却像铺开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兜头将她罩进熟悉的温柔里。 似着魔般,阮斐乖乖向裴渡之走去。 阳光化作最粘腻的蜜,空气中有蜜桃气泡水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变成漂亮的粉红色。 商韫却突然在此刻嗤笑道:“阮斐,我不是你说的那人,那他是吗?” 冷意冲散了令人陶醉的温暖,阮斐回过神。 她步伐略停顿,并没有回应商韫。只是再走向裴渡之时,神色已然多了几分清醒与自持。 裴渡之迎上前,他紧攥阮斐手腕,连淡淡一个眼神,都吝啬于落在商韫脸上。 直至远离花园,裴渡之才在棕榈树下松开阮斐的手。 他直直望着她,眼瞳涌动着波涛,最终那些汹涌都化为平寂,他说:“他不好,不要找他这样的人。” 阮斐抬眸。 裴渡之背对太阳而立,光线过于强劲,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然后她听见裴渡之说:“最近的事我略有耳闻。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阮斐忽然想笑:“更好的人?比如说?” 裴渡之沉默片刻:“至少品德修养良好,无不良嗜好,待你诚恳专一。” 阮斐很淡然地回:“要做到其中一项已很难,你的‘至少’标准过于苛刻。” 裴渡之蹙眉。 阮斐平静地说:“那你呢?你找对象也是这个标准?找到了吗?” 难堪与狼狈在裴渡之脸上一闪而过,他轻声唤了声“阮斐”,剩余的话鲠在喉口,再说不出。 阮斐了然:“看来你也没有。” 不知为何,阮斐每个字都开始带刺:“你年纪不小了,与其替我出主意,倒不如先管好自己。我比你年轻,并不那么着急。” 气氛凝滞。 裴渡之静静望着阮斐,他忽地一笑,嘴角含着浅浅苦涩:“我确实老了,已经生了白发。” 鼻尖一酸,阮斐扭过头去。 她满不在乎的口吻:“我高中有个男同学的头发很早就白了。” 裴渡之嗯了声:“他那是天生,我就是老了。” “你找我什么事?”阮斐侧过身,刻意转移话题。 “来向你道别。” 阮斐怔怔看他。 裴渡之避开她眸光:“我准备前往海岛实地考察,大约一两日,再直接离开锦市。” 阮斐点点头,勾唇说:“祝你一路顺风。” 裴渡之回“谢谢”。 整个下午阮斐都心不在焉,工作效率极低。 晚上回到家,陈兰诺正抱着一堆零食,坐在沙发上发呆。 阮斐问:“你怎么了?” 陈兰诺埋头撕开一包麻辣兔:“我今天向老板提出辞职啦。” 阮斐愣住:“然后呢?” “席霂说我要是没放够假,继续在家呆着就是,呆够了再过去。” “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辞职就是辞职了呗。” “你不是还没想好继承跆拳道馆的事吗?为什么要匆匆离职?” 陈兰诺嘴里咬得嘎嘣嘎嘣脆,支吾说:“我受够席霂啦,我要炒了他。” 阮斐疑惑蹙眉,却没再多说什么。 走到落地窗下,阮斐将纱帘全部拉开,黄昏的深绯色立刻铺满客厅,她们好似沐浴在无限旖旎之中。 陈兰诺欢呼:“哇,好美哦。” 阮斐倚在窗框旁,突然说:“我想喝酒。” 陈兰诺举高麻辣兔:“我这倒有很多下酒菜,不过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嘛,喝酒不会耽误事吗?” 阮斐笑:“也是,那就不喝了。” 陈兰诺:…… 望着阮斐夕阳下好似惆怅的脸,陈兰诺放下麻辣兔,笑着拍拍手说:“其实我也想喝酒,管它那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子够苦逼的了,凭什么连喝顿酒都要瞻前顾后,难道我们连痛痛快快喝顿酒的资格都没嘛。” 阮斐跟着笑出声。 她将存在酒橱的酒都拿出来,陈兰诺则哼着流行曲子把麻辣兔酒鬼花生和铁板鱿鱼摆上桌。 “唔,红酒和鱿鱼好配哦。”满足地眯起眼睛,陈兰诺举起酒杯,“来斐斐,我们干杯。” 阮斐配合地与陈兰诺碰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两人便喝完几瓶红酒,她们各自倒在沙发旁,看夕阳点点褪去,看星星爬上梢头。 阮斐眼底醉意朦胧,面颊染了薄薄酡红,像抹了胭脂。 陈兰诺虽然好不到哪儿去,却仍在坚持吃剩下的鱿鱼和麻辣兔,嘴里还不停咕哝着“不能浪费”。 定定望着夜空中的那颗启明星,阮斐眼眶晕出湿润,又将泪水逼回去。 她喃喃说:“其实我有点舍不得。”过了会儿,轻笑一声,“但忍忍的话,好像也不会不舍得。” 虽然临睡前吃了解酒药,可翌日上班阮斐还是不大舒服,头有点昏沉。 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第二日便彻底痊愈了。 晚秋来临,锦市气温稍稍下降,却比岚城暖和得多。 阮斐午休给家里去了通电话,她刚看天气预报,岚城寒流来袭,温度很低。 叮嘱爷爷奶奶照顾好身体,又回复他们她在锦市一切都好,这才挂断电话。 此时风中一片枯黄的叶恰好落在脚畔,阮斐低眉拾起,笑着旋身往回走。 “阮经理,刚刚酒店进来一位男人,说要见你。” 接通的BP机里传出芳芳熟悉的声音:“挺年轻挺有礼貌,就是眉梢有条三厘米长的疤,你认识吗?” 阮斐边上台阶边在脑海里搜寻:“应该不认识。” 芳芳问:“见吗?” 阮斐嗯了声:“你让他到休息区域等我。” 去酒店大堂的路上,阮斐一直在回忆,印象之中,她并不认识眉梢有疤的男人,到底是谁? 来到前台,阮斐屈指轻叩桌面,芳芳抬头,笑着指向左前方:“阮经理,就是那位背靠我们这边坐着的棕外套男人。” 阮斐道谢,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之靠近。 “你好先生,请问……”来到男人旁侧,阮斐绽放出职业化笑容,但当男人闻声侧眸露出正脸的刹那,阮斐仿若失声。她呆呆望着这张陌生远远大过熟悉的面庞,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裴家封吗? 没错,是变化巨大的裴家封。 巨大到如果他们在街头擦身而过,阮斐不一定能认出。 “阮斐,”裴家封起身,他向她露出微笑,“你好像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阮斐扯了扯僵掉的嘴角。 裴家封肤色健康许多,他讲话的语调平和且低沉,听着极稳重,却不是裴渡之那种温和的稳重,他更具备冲击力。 “我们能不能挑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裴家封很快又说,“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等你。” “没关系,现在是午休时间,你等我向同事叮嘱一声。” 阮斐掩饰好震撼讶然,回前台同芳芳吩咐几句,便带裴家封到附近的咖啡店。 落地窗下,裴家封抿了口黑咖啡,主动开口:“我是通过李蔚知道你在锦市,他说他曾在半山月酒店见过你。” 阮斐颔首。 裴家封并不介意她的沉默:“你好像同大家都淡了联系,我试图找过你,知道你在锦市是上个月的事,本来这次也没有时间过来,但——” “我哥在锦市,你知道吗?” “见过了。” 裴家封怔住,他能从阮斐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结果,漫长停顿后,裴家封说:“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吗?我成了名记者,额头上这道疤是在巴西贫民窟留下的。” 阮斐意外地看他一眼,那道疤很崎岖,像蜈蚣,可见当时处理得并不算正规。 裴家封对她笑,眼底好似含着闪闪发光的星辰,充满自豪与归属感:“已经习惯了,我去过战地和亚马逊雨林,也采访过墨西哥贩毒组织。我记得那次走进毒枭大本营,我头上戴着套,被人拉着转了三趟车,晕晕乎乎走入工厂时,说实话,我怂得小腿肚直打颤,都快吓死了。因为我知道曾有记者走进这里而惨遭了虐杀,当时我就想,万一我倒霉,吃颗枪子儿都算便宜了我。” 阮斐静静听着,虽然她不懂裴家封的意思,但也没打断。 突然敛住笑意,裴家封继续说:“除了害怕,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我哥。这世上我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死在了这儿,他可怎么办?越想我就越后悔,后悔来之前没同他见一面,或是打通电话。后悔当初……”裴家封笑里含着自嘲,“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如果你们还在一起,我哥也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 阮斐眼底好似起了雾:“你现在仍好好的。” “但我哥不好,”裴家封双手捧住咖啡杯,低眉说,“阮斐,这些年我同我哥其实很少碰面,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们因血缘无法割舍彼此,却没了往日亲密无间。我哥以前总跟我说,等我看过更大世界,就不会拘泥于仇恨,事实确实如此,我早后悔了。却顾着颜面,不肯承认。后来见多生死离别,见多人世悲欢愁苦,我才想着要找你。” “已经过去了。”阮斐眼眶难忍酸涩。 “你有新恋情了吗?”裴家封顿了顿,“如果没有,能不能再给我哥一个机会?” “都五年了,”阮斐用指腹揩去泪痕,起身浅笑说,“什么都会淡的。抱歉,快到工作时间了,我得赶回酒店。” “阮斐——” 裴家封喊住她背影,语气凝重:“你知道的,别人能轻易走出一段感情,但我哥不会。他就是这么执拗又死脑筋的人,他若懂及时行乐,这三十四年也就不会过得那么清苦,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是他生命中很短暂的美好。我知道,你们这次见面,他又是那幅风淡云轻的样子对不对?他总是这样,你可能会觉得我哥性格温吞不够霸气,其实他真的就只是怕了。当年因为我让你受到很大伤害,他自责没能好好护住你,更害怕再度伤到你,所以除了退,他又能怎么做?他再赌不起。” 顿住步伐,阮斐突然止不住的泪眼模糊。 裴家封盯着杯中黝黑咖啡,无奈地笑:“我对我哥的重要性你肯定能理解,当初他作出同你在一起的决定,想必也备受煎熬,付出那么大的勇气和代价,却没能得到好结局,这是他的心结。况且我哥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有点卑微的,你年轻漂亮,前途无量,他生怕误了你,他怎样没关系,但他不想你过得不好。” 空气陷入沉寂。 裴家封将黑咖啡喝尽,他红着眼眶站起来,仿佛隐忍着什么,嗓音粗粝沙哑:“我不想向你们道歉,因为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灭的事情。阮斐,我马上有新的工作,这趟时间紧,快到登机的点了。最后我想说,我哥这个人,只要你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用他的生命爱你护你,忠诚于你。阮斐,我得走了,无论你同不同我哥在一起,我都祝你健康快乐,再见。” 经过那抹纤细身影,裴家封略微停顿,然后加快脚步,匆匆走出咖啡馆。 锦市的阳光很温暖,裴家封仰高头,他眯着眼睛,在那极盛的光斑里,好似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天,他拿着满分试卷搭乘12路公交车来到郊区工地。 灰扑扑的碎砖瓦间,清瘦的男人佝偻着腰,拎着两桶沉重水泥。尽管如此,男人步伐却不比那些大块头们·走得慢。 他雀跃地向男人扬了扬雪白试卷,迎着灰尘喊:“哥,这次我又考了全校第一名。” 男人转过头冲他笑,他满额汗水在阳光下比钻石更闪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阿木、yan婳123的地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