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哑巴,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主墓室的石灯油还在亮着。
张海游握着手电的指节微微收紧,光柱缓缓扫过敞着棺盖的石椁,里面的陪葬品被翻得七零八落,散落的玉片、半串朽坏的珠串滚在棺底的朱砂上,乱得很,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迈步走过去,靴底碾过地上的碎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走了有一阵子了。
手电光柱往下落,照向地面的积尘。
几个脚印清晰地延伸到供台边,印记到了石壁根就凭空断了,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掐掉,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滴落的血,连半点打斗过的凌乱都没有。
张海游起身走到石壁前,屈指敲了敲,石质厚重沉闷,是实心的。
她顺着墙根摸了一圈,没有机关凸起,没有暗门缝隙。
左右两个耳室她也挨个搜了,倒在地上的彩绘陶俑还是刚才躲避粽子时碰倒的样子,碎陶片散了一地,耳室尽头的积灰完好无损,没人走过。
吴三省这老狐狸,估计是早发现了别的通路,自己带着人从密道溜了。
连那只凶得离谱的血尸,都不知道是被他解决了,还是跟着一并进了密道,半点踪影都没留下。
她直起身,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倒斗的人心眼活泛,各有各的算盘,她早有防备,只是没料到这人走得这么干净,连句招呼都不打。
既然找不到人,总不能白下这一趟斗。
张海游把手电筒咬在齿间,蹲下身开始拣石椁里剩下的冥器。
羊脂玉握的沁色匀净,是正经的汉代生坑,她用袖口蹭掉表面的浮土,温凉的玉质贴着指尖,品相完整。
鎏金兽面带钩扣得严实,钩身有错金的云纹,锈迹不重,分量压手。
还有几枚九窍玉塞,玉质不算顶尖,但胜在成套完整,她摸出防水布仔仔细细裹好,塞进背包内层的暗袋。
收拾妥当,她辨了辨风向,顺着进来的主墓道往出口走。
越往外走,风里的潮气越重,混着山林里腐叶的腥气,墓道地面也渐渐积了水,漫过脚踝。
墙根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两侧的壁画被地下水浸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出点车马宴饮的轮廓。
她本以为吴三省说不定会在出口留个人堵她,结果一路走过来安安静静。
离盗洞口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刚松了半分神经,就听见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打火机的脆响。
咔哒。
火光亮了一瞬,橙黄色的光映出半张戴着墨镜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
火光很快灭下去,只剩一点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张海游瞬间顿步,右手直接按上腰后的匕首。
手电光柱笔直地钉过去,牢牢锁在那人身上。
黑瞎子靠在出口的石壁凹处,黑夹克的领子立着,脚边放着个帆布包,指尖夹着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烟雾在手电光柱里散开,朦朦胧胧的。
“张小姐脚程可以啊,”
他声音带着点笑,哑沉沉的,混着点烟嗓,“我还以为得再等你半个钟头。”
“吴三省让你等的?”
她没挪步,声音冷得像墓壁上结的霜。
“那老狐狸早从后山的盗洞溜了,这时候指不定都在山下喝上热酒了,他又没给钱,哪能指挥得动我。”
黑瞎子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积水里。
他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在光柱边缘,墨镜反射着手电的光,看不清眼神,“是我自己想请张小姐走一趟。”
“凭什么?”
张海游的刀又拔出半寸,寒光在暗处一闪。
“凭你姓张啊。”
他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像颗石子砸进水里,“张家人独自下斗,身手还这么利索,少见。刚好我认识个你们本家的人,就在这附近,带你过去见见,不吃亏。”
张海游心里猛地一沉。
她藏得严实,背后的纹身从没露出来过,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黑瞎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夹着烟晃了晃:“别琢磨了,你们张家那路子的身法,多看两眼就认出来了。我跟你们家那位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带点调侃,“说起来你们俩性子还真像,都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以前一块儿下斗,走三天他能不说一句话,全靠我自言自语解闷。”
张海游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慢慢从匕首上松开,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带路。”
她倒要看看,这人嘴里的“张家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往后三天,张海游算是彻底见识了黑瞎子的“看管”是什么样子。
看着松松垮垮,实则密不透风。
可但凡她往岔路偏个半步,或是想往密林深处绕,他总能不着痕迹地堵在前头,笑着说一句“小丫头,正路在这边”,语气像在指路,又像在提醒。
第一天进山,她试过趁他低头点烟的功夫,猛地扎进左边的林子里。
林子里枝桠密得很,刮得脸疼,她踩着腐叶跑了百十米,刚想借着树干藏身形,就听见头顶树枝“吱呀”晃了一下。
她抬头,就看见黑瞎子坐在横生的树杈上,晃着腿,手里还攥着颗野山枣,咬了一口冲她笑:“这边没路,都是悬崖,绕回去吧,张小姐。我好心带你认个亲戚,你总不能不给面子。再说真让你跑了,回头那哑巴问起来,我还没法交代。”
她当时脸就冷了,转身往回走,跑是跑不掉了。
路上她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要见的人到底是谁。
黑瞎子每次都打哈哈,说见了就知道,跟她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比跟着吴三省那老狐狸混靠谱多了。
还说是张家顶顶有名的人物,在这寨子里养伤,窝了快半个月,天天对着山发呆,他都怕那人憋出毛病来。
说得多了,张海游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名字,却又不敢确信。
族里老人提过的那个人,传说里的末代族长,怎么会待在这种偏僻山村里?
第二天夜里扎营,她躺在帐篷里没睡,熬到后半夜,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才悄悄摸起身,刚掀开帐篷一条缝,就听见篝火边传来打火机的声响。
黑瞎子坐在火堆旁,手里转着打火机,火光映着他的墨镜,看不清眼神:“夜里山里有野猪,还有狼,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老实睡吧。跑了我还得去追,怪麻烦的。”
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
张海游没再白费力气。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倒不如省着力气,看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三天里两人话很少,吃饭的时候黑瞎子摸出牛肉罐头递她,她没接,掏出自己带的压缩饼干啃。
黑瞎子也不勉强,自己吃得香,边吃边随口念叨,说以前认识个姓张的哑巴,也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闷得像块石头,身手好得离谱。
张海游没搭话,心跳却悄悄快了半拍。
第三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下了山,进了山坳里的瑶寨。
寨子很小,顺着山坡散着十几栋吊脚楼,石板路被山雨泡得发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空气里飘着树木的清香味,混着远处人家的炊烟气,偶尔几声狗叫,衬得寨子格外静。
穿着蜡染布的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筐,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见惯了外来的生人。
黑瞎子走得熟门熟路,连拐都不带拐的,径直走到寨子最里头的小院。
篱笆门虚掩着,他抬手直接推开,脚步放得很随意,踩得院中的石板哒哒响,像回自己暂住的地方一样。
院里晒着一排草药,晾在竹架上,石磨盘上放着个豁口的水瓢,墙角还堆着几根新鲜的柴火。
黑瞎子把帆布包往墙根一扔,也不喊人,就冲堂屋扬了扬下巴,嗓门不大:“哑巴,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